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污言秽语如同溃堤的洪水,倾泻不止。


    晋棠微微蹙了下眉,倒不是被骂得难受,而是觉得吵。


    这系统,骂来骂去还是那几句,翻不出新花样,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晋棠索性慢悠悠地“回敬”。


    【省省力气吧,你的“天命之子”这会儿怕是正在家里砸东西呢,或者对着他那把又断了弦的琴生闷气?有这功夫骂朕,不如去安慰安慰你的澈儿,告诉他“胜败乃兵家常事”,嗯?】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王叔刚给朕剥的栗子特别甜,这杏仁茶熬得也香,你说,杨澈现在气得吃不下饭,会不会饿肚子啊?啧,真可怜。】


    系统的尖叫戛然而止,像是被骤然扼住了喉咙,只剩下一些混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就像是内部元件因为过载而烧毁,最终彻底没了声息,蜷缩到意识海最阴暗的角落,散发出灰败死寂的怨念。


    世界终于清静了。


    晋棠舒畅地吁出一口气,将最后一点杏仁茶喝完,满足地眯了眯眼。


    胃里暖融融的,零食的甜香还留在齿颊间,听着精彩的故事,气走了烦人的系统……没有比这更惬意的午后了。


    吃饱喝足,暖意融融,再加上精神放松,那被病体拖累的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晋棠本就畏寒,秋日午后更是容易困倦,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毯子,往软枕里缩了缩,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的清亮,只余下满满的困顿。


    萧黎一直留意着晋棠的神色,见状立刻停下讲述,轻声问道:“陛下可是乏了?”


    “嗯。”晋棠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他半阖着眼,看着萧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用那种困极了之后不自觉带上的撒娇语气嘟囔道:“王叔,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晋棠越说声音越低,显然困极了,却还强撑着惦记正事。


    “陛下放心。”萧黎的声音放得极柔,如同哄孩子入睡一般,“一切都交给臣,臣会处理妥当,陛下安心睡吧。”


    萧黎边说边极其自然地起身,俯下.身,动作轻柔又仔细地为晋棠掖了掖狐裘毯子的边角,确保每一个缝隙都压实了,不会有风钻进去惊扰了睡眠。


    晋棠在温暖的包裹和令人心安的气息中,彻底放松下来,含糊地“唔”了一声,便陷入了沉沉睡意,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萧黎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晋棠沉睡的容颜。


    苍白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脆弱,长睫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浅淡,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暖榻虽好,终究不及龙床安稳宽大,萧黎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晋棠连人带毯一同拢入怀中。


    沉睡中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微微惊扰,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眉头蹙了蹙。


    萧黎立刻停住所有动作,屏息凝神,直到怀中人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才继续动作。


    他小心调整姿势,让晋棠的头枕在自己肩窝,用厚实的狐裘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确保一丝风也透不进去,这才稳稳地站起身。


    萧黎的步伐迈得极缓极稳,生怕颠簸了怀中安睡的君王,从暖榻到内殿龙床不过十余步距离,萧黎却走得如同踏在云絮之上,唯有怀中人均匀轻浅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轻轻将晋棠置于早已被宫人用汤婆子暖得妥帖温软的龙床上,萧黎细致地抽去裹在外层的狐裘,又为他盖好锦被,仔细掖紧被角。


    整个过程,晋棠只是如雏鸟般在枕间蹭了蹭,便更深地沉入梦乡。


    看着看着,萧黎的目光愈发深沉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晋棠,而是轻轻拉动了床边垂下的厚重床帐。


    绣着云龙纹的明黄锦缎帐幔无声滑落,层层叠叠,将暖床连同上面安睡的人儿,温柔地笼罩起来,隔绝了窗外渐暗的天光和殿内明亮的灯火。


    做完这一切,萧黎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确认帐内的人呼吸平稳,已然熟睡,这才转身,对着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王忠极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来伺候,自己则放轻了脚步,如同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在萧黎身后轻轻合拢。


    萧黎脸上的柔和顷刻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沉着,他没有回栖梧宫,也没有去用晚膳,而是径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陛下睡前交代了,要趁热打铁。


    天坛这一出“天机昭示”,周天衍那番“陛下修德感天,客星退避,国祚绵长”的论断,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


    之前为了造势,暗中散播“客星犯紫微”流言的杨澈及其党羽,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忙着撇清关系,或者寻找新的说辞。


    而那些被流言影响的朝野人心,此刻正是澄清引导,巩固陛下威望的最好时机。


    借着“上天教诲”中提到的“亲贤臣,远小人,修德政”,清吏司和通济监的工作,完全可以更理直气壮、更大刀阔斧地推进。


    萧黎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迅速梳理着思路。


    先前杨澈为了给自己造势,散播了不少流言出去,只是并没有直接指向他自己。


    他到底也不至于那么蠢,直接将“客星”安在自己头上。


    然而在那些流言中,有的内容是说客星来自“一等一的世家”之中。


    当今天下,能被称作“一等一”的世家,无非就是杨、谢、王、郑四家,其他的世家跟这四家比起来,无论是底蕴、影响力还是朝中势力,都还是不够分量的。


    如今,借着周天衍说出的“上天教诲”,陛下勤政修德,亲贤远佞,故能退避“心怀叵测”的客星,萧黎完全可以顺势发下旨意,命令清吏司和通济监,借着“肃清朝野流言,甄别贤佞,稳固国本”的名义,加大对世家,尤其是这四家的核查与工作力度。


    谁跳出来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谁就可能是那“觊觎神器”的“客星”同党。


    这个节骨眼上,在刚刚被“上天”肯定过的皇帝权威和“天意”面前,恐怕没有哪个世家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唱反调。


    就算心中再不满,也得暂时蛰伏,至少表面上要配合。


    这正是推行政务的绝佳窗口期。


    第55章 “只是朕担心王叔会失望。”


    御书房内, 秋日下午的光线斜斜洒入。


    萧黎简要向孙阁老、李尚书等人说明了晋棠的意思,随即沉声部署。


    “流言必须肃清。”萧黎手指敲了敲案几,“清吏司即刻严查所有编造、散播客星流言者, 无论背景,查实即严惩,通济监趁机详核杨、谢、王、郑各家关联的商路、田产、账目, 凡有违法逾矩, 按新律处置, 该罚没的罚没, 该收归的收归。”


    萧黎目光扫过众人:“旨意要写明,这是奉天谕、清君侧,各州府需张贴告示, 宣告陛下乃天命所归, 再敢妖言惑众者,以谋逆论处。”


    孙阁老略一沉吟:“如此力度,世家反弹恐烈……”


    “反弹?”萧黎摆摆手,“阁老无需多虑, 天意已指明客星方位,此刻谁跳出来反对, 便是自认逆党, 正可一并清算。”


    众人神色一凛, 皆明其意。


    借“天意”行事, 名正言顺, 阻力大减。


    很快, 一道道引据“天谕”与新政的旨意草拟而成。


    萧黎提笔批红用印, 下令即刻明发天下。


    同时命玄甲卫加强监控各世家, 尤其是杨府动向, 玄甲卫不够用了,连赤锋卫也调动了起来。


    诸臣领命而去,分头忙碌。


    御书房内唯余秋阳静默流转。


    萧黎正欲回晋棠那边,一名心腹悄步上前,躬身低语:“殿下,玄七统领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人,正在王府候着。”


    殿外的秋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声息。


    萧黎倏然抬眼,燃起一簇灼人的亮光。


    玄七回来了。


    被他秘密派往西南,寻觅民间奇人异士,寻求为陛下治病之法的玄七,终于回来了。


    且带回了人。


    萧黎目光沉沉地扫过案头堆积的密报,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那座他名义上的府邸,玄王府。


    自回到京城,那偌大的玄王府,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偶尔歇脚的空旷所在,还不如栖梧宫待得久,甚至记不清上一次在王府正正经经待上一整日是什么时候。


    但此刻,那座冷清府邸里等着他的人,或许握着能让榻上那人少受些苦楚多一线生机的希望。


    萧黎站起身,紫色蟒袍在烛火下掠过一道沉黯的光影。


    他对前来禀报的心腹丢下一句“本王回府”,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萧黎并不敢奢望太多。


    这些日子,失望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御医署束手无策,各地举荐的所谓名医来来去去,开出的方子大同小异,汤药一碗碗灌下去,陛下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让人心惊。


    那具清瘦的身体仿佛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正在悄无声息地流逝着生命力。


    西南。


    那是片神秘而蛮荒的土地,多瘴疠,也多传说。


    萧黎派玄七去,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他承诺了金山银海,许诺了高官厚禄,只要能寻到真正有本事的人。


    如今,人带来了。


    是好消息,还是又一次徒劳?


    萧黎勒紧缰绳,座下的白色宝马长嘶一声,在玄王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门楣上“玄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很有几分威仪,却也透着许久未曾主人长居的冷清。


    萧黎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门房,快步朝着正堂而去,紫色的身影穿过重重院落,廊下的灯火将他紧绷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正堂灯火通明。


    玄七如标枪般立在堂中,一身风尘之色犹未洗净,见萧黎踏入,立刻单膝跪地:“殿下。”


    萧黎抬手虚扶,目光却已越过玄七,落在了堂中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姑娘。


    第一眼望去,年纪甚轻,约莫二十出头。


    然而第二眼,便觉出不同。


    她并非京中闺秀那般娇柔明媚,也非边塞女子那般泼辣爽利,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崖边青竹,那双眼瞳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浸在清冽泉水里的琥珀,静静看人时,既有少女未经世事的清澈,又有一种能穿透皮囊的专注与通透。


    左眼角下方,一颗颜色极淡的褐色小痣,如同被风吹落的花瓣不经意留下的痕迹,为她清秀的面容平添几分灵动的故事感。


    且她的穿着打扮与中原迥异。


    她身着靛蓝斜襟上衣,外罩苔绿短褂,下系黛青百褶裙,衣缘绣着白色蕨草纹,长发编成麻花辫,以红绳系挽,头戴古拙银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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