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脖颈上挂着边缘磨得光滑的古老铜钱,和一枚不知何种兽类的牙齿,更添神秘。


    手指纤长,骨节清晰,并非养尊处优的柔荑,掌心有淡淡的茧和草叶划过的细微痕迹,那是常年与山野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玄七侧身介绍:“殿下,这位是来自西南苗侗之地的巫师,花乜姑娘,乜在当地意为女性尊者,花乜姑娘在当地极受尊崇,擅长巫医之术,也精疑难杂症。”


    萧黎的目光在花乜身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因她过于年轻而生出轻视,也没有因她异族的装扮和巫师的名头而露出异色。


    对于任何有可能救治晋棠的人,他都会给予最高的礼遇和尊重。


    那股迫人的摄政王威压被萧黎悄然收敛,他走上前几步,对着花乜郑重抱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花乜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下萧黎。”


    没有自称“本王”,而是用了更尊敬人的“在下”,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年纪尚轻的异族女子,而是某位德高望重的杏林国手。


    花乜静静地看着萧黎走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扫过他周身,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惧色,也无谄媚。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苗侗女子的礼节,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山野的韵律感,开口时,声音清越,带着些许异族的口音,却字正腔圆:“见过玄王,玄七已将殿下所求之事大致告知,小女子所学浅陋,不敢妄言必能解忧,但既受人之托,必当竭尽全力。”


    花乜的目光再次落回萧黎脸上,那专注的凝视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轻轻补充了一句:“殿下心忧所系,形于颜色,夜露深重,还请保重自身。”


    这话说得寻常,不过是客套的关心,但由她说出,配上那洞察般的眼神,却让萧黎心头微微一震。


    萧黎压下那丝异样,侧身让开道路:“姑娘请坐,来人,看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氤氲的蒸汽稍稍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萧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晋棠的病情尽可能清晰详尽地道来。


    花乜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却并不饮用,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萧黎紧蹙的眉心上,时而虚虚地投向某处,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待萧黎说完,堂内静了片刻。


    花乜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萧黎:“殿下所述之症,确属疑难,元气大伤为表,然伤及根本的缘由,或许并非寻常药石所能触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女子需亲眼见到病人,望气、观色、切脉,或许还需扶乩。”


    “扶乩?”萧黎眉峰一动。


    “一种古老的探查之法。”花乜解释,“并非装神弄鬼,人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交感,有些病源于身,有些疾,或许牵绊更深,此法可助我感知病人神魂状态与周遭能量是否存有异常纠葛。”


    花乜看向萧黎,眼神坦荡:“殿下若信,我可一试,若不信,小女子亦可只凭医理探查。”


    萧黎沉默。


    晋棠的病来得古怪。


    具体的他虽不知详情,却也隐隐察觉晋棠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负担,非单纯身体之疾。


    “姑娘尽管施为。”萧黎沉声道,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决断,“需要何物准备,需要何等环境,尽管告知,本王只求一事,务必谨慎,陛下龙体,再也经不起任何损伤。”


    花乜点了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殿下放心,小女子省得,此法温和,不会伤及病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悄然隐没,宫墙内已次第亮起灯火。


    萧黎未做停留,径直朝着晋棠寝宫方向走去,秋风掠过殿宇间的空旷地带,带来更深一重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步伐更快了些。


    踏入寝宫庭院,正殿窗棂透出的光晕柔和,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缓慢的脚步声。


    王忠正守在殿门外廊下,见到萧黎,脸上立刻堆起小心又带着些欣慰的笑意,快步迎上低声禀道:“殿下回来了?陛下今日精神稍好些,晚膳用了小半碗鸡茸粥并几筷清笋,刚放下筷子,说躺着闷,要在屋里稍稍走动几步消消食,这会儿正在暖阁里慢慢走呢。”


    萧黎点了点头,示意王忠不必通传,自己放轻了脚步,掀开挡风的厚锦帘,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


    暖阁里地龙烧得暖和,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粥米香气和熟悉的药味。


    烛光不算明亮,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安宁的氛围。


    晋棠身上裹着件厚厚的银狐裘氅衣,墨发未束,松松地披在身后,越发衬得那张脸清瘦苍白。


    他正由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小心翼翼搀扶着,极慢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暖阁内踱着。


    脚步虚浮无力,仿佛踩在云端,似乎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凝神聚气,额角甚至因这轻微的活动而沁出些薄汗,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晋棠确实是醒着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虚浮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眉头微蹙,显然这简单的行走于他而言仍是负担。


    萧黎站在暖阁入口处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人如此艰难却仍试图维持一点对身体的掌控,看着那单薄身影在宽敞暖阁中缓慢移动,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却未熄。


    一股酸涩的暖流混杂着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撞上萧黎的心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熟悉的视线,又或是萧黎并未刻意收敛的气息,晋棠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的眸子,在触及萧黎身影的刹那,似乎清明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雾蒙蒙的虚弱,只是那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依赖与松懈。


    “王叔来了?”晋棠开口,声音低哑微喘,气息不稳。


    两名宫女见状,立刻更稳地搀扶住晋棠。


    萧黎这才从阴影中走出,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晋棠另一侧的手臂,替代了其中一名宫女的位置。


    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稔。


    “是,臣刚回来。”萧黎目光迅速在晋棠脸上扫过,确认除了虚弱和疲惫并无其他不妥,“陛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走得动?若累了便歇下。”


    晋棠借着萧黎的支撑,似乎真的省力了些,微微摇头,气息仍有些不匀:“还好,躺久了骨头都僵了,走几步松快些。”


    他目光落在萧黎带着室外寒气的朝服上:“王叔方才出宫了?可是朝中有急事?”


    “并非。”萧黎扶着晋棠,配合着他缓慢的步子,边挪动边低声回道,“臣方才回了趟玄王府,玄七从西南回来了。”


    晋棠的脚步一顿,抬起眼,看向萧黎侧脸。


    萧黎亦垂眸与他对视,清晰地在那双雾蒙蒙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疑问。


    于是萧黎继续道:“他带回了一位西南苗侗之地来的巫医,是位姑娘,名叫花乜,在当地极受尊崇,擅治疑难杂症,玄七费了很大功夫才寻到并请动。”


    萧黎简略描述了花乜的年纪、气度,略去了“扶乩”等具体玄奇手段,只道:“她需亲眼望气观色,或许还需借助一些古法探查,臣已安排她在王府歇下,明日便接她入宫,为陛下诊视。”


    晋棠静静地听着,任由萧黎扶着,又慢慢向前挪了两步。


    暖阁内一时只余下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和晋棠微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晋棠才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带着病中特有的虚软:“西南巫医,王叔费心了。”


    晋棠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力气:“只是朕担心王叔会失望。”


    系统的存在超越了这个时代,又岂能轻易被探查?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西南之地风俗迥异,或许正有对症之法,既有一线可能,总要试试。”萧黎看向晋棠,目光灼灼,“陛下,让花乜姑娘看看吧。”


    晋棠与萧黎对视片刻,那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复杂的光芒流转而过,最终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轻轻垂下眼帘,“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萧黎心头那块压着的巨石,因晋棠这一声轻应,又松动了一分。


    他不再多言,只小心扶着晋棠,又缓慢地走了小半圈,直到感觉臂弯中的身体微微发颤,才低声道:“陛下,歇歇吧。”


    晋棠没有反对,任由萧黎和宫女将他慢慢扶回床上坐下。


    甫一落座,晋棠便似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进堆叠的软枕里,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萧黎示意宫女退下,取了温着的参茶,试了试温度,递到晋棠唇边,晋棠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苍白的唇瓣总算润泽了些许。


    待晋棠呼吸稍平,萧黎才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补充道:“花乜姑娘说,诊视时需一处气息洁净的静室,最好能有陛下日常用惯的旧物置于近旁,或有助于探查,陛下想想,是否有什么特别用惯的物件?”


    晋棠仍闭着眼,闻言,长睫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旧物王忠知道,那些琐事,他一向清楚。”


    “是。”萧黎应道。


    他目光落在晋棠因虚弱而更显脆弱的脸庞上,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气与疲惫,想到明日那未知的诊视,心绪再次翻涌。


    但萧黎将一切情绪都压了下去,只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晋棠将滑落肩头的狐裘氅衣拢了拢,低声道:“陛下今日既走了几步,便早些安置吧,明日臣会陪着陛下。”


    晋棠依旧闭着眼,只是点了点头。


    萧黎又静静坐了片刻,直到确认晋棠呼吸渐趋平稳绵长,似是又坠入了昏沉的睡意,才起身,将灯火又拨暗了些,留下两盏守夜的小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门外,王忠正候着,萧黎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关于准备静室和寻找旧物的细节,末了,沉声道:“务必一切周全。”


    “老奴明白,殿下放心。”王忠深深躬身。


    萧黎颔首,却没有立刻去歇息,而是转身,又走回了暖阁外间。


    目光越过床幔隔断,能隐约看到里间榻上那人安静的轮廓。


    秋月渐升,清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斑驳的冷光。


    第56章 但至少此刻,希望生出嫩芽。


    秋日的清晨, 露水凝在阶前草木上,折射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空气里渗着浸骨的凉意。


    玄王府的朱漆大门悄然开启, 规制严整的马车已然备好,最前头那辆尤为醒目,车身以沉黑的楠木打造, 四角包着赤金, 垂下的帘幕用的是宫中特供的云锦, 四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高头大马并辔而立, 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这规格,是亲王仪仗中顶格的车驾, 平日里萧黎自己都极少动用。


    花乜正被恭敬地请上这辆马车。


    她依旧穿着那身靛蓝与苔绿相间的苗侗服饰, 发辫垂在胸前,银冠在晨光熹微中流转着静谧的光。


    对眼前这过于煊赫的排场,花乜脸上并无受宠若惊或局促不安,只微微颔首, 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稳稳登车。


    萧黎未着朝服,只一身赤紫圆领袍, 外罩同色大氅, 墨发以玉冠束起, 更显身姿挺拔利落, 他翻身上马, 亲自执缰, 行在车队最前方。


    马蹄踏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 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 惊醒了坊间寥寥的灯火。


    沿途偶有早起的百姓窥见, 认出那是摄政王的仪仗与车驾,皆慌忙避让,垂首不敢直视,心中无不惊诧,是何等紧要人物,竟能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亲自骑马开道,甚至动用了御赐的车驾?


    车厢内,花乜闭目端坐,指尖轻轻搭在膝上,仿佛在感应着这座庞大帝都沉睡中的脉搏,又似在积蓄精神,为即将到来的诊视做准备。


    寝宫内,晋棠醒得比往日略早些。


    或许是心里存了事,晋棠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的,总在浅眠与清醒的边缘徘徊,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他便彻底醒了。


    王忠听到动静,立刻带着宫人悄声进来伺候洗漱,又捧上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早膳。


    晋棠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小半碗粥,并两箸脆嫩的醋渍藕片,便摆了摆手,示意撤下。


    “陛下,殿下传话进来,说已接到花乜姑娘,正往宫里来。”王忠一边替晋棠披上一件加厚的袍子,一边低声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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