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对!一定是这样!
杨澈胸中气血翻腾,一股腥甜直冲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道血痕。
他看着周围那些官员们或狂喜、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远处百姓人群中隐约传来的激动骚动,看着高台上萧黎那依旧冷峻却仿佛带着嘲讽俯瞰众生的姿态……
此时杨澈终于意识到
他被耍了!
被周天衍这个老东西耍了!
被晋棠那个病秧子耍了!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什么闭门思过,什么恐惧不安,什么前朝秘录碎片信息……全都是演给他看的!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杨澈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周天衍后面那些“必遭天谴,自取灭亡”的话语,更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心里。
不!
不甘心!
绝不能就这样认输!
杨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祭坛上的周天衍,跟下一刻能喷出火来似的。
他想冲上去,揪住那老东西的衣领,质问他为何说谎,揭穿这场可笑的骗局!
然而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
此刻冲上去无异于不打自招,坐实了自己就是那“心怀叵测”之人。
他必须忍!
必须找到破绽,必须……
就在杨澈内心天人交战,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巨大的羞辱感逼疯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萧黎。
萧黎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转向了他这边。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看着杨澈那张因为极致的不甘而扭曲变形的脸。
那目光仿佛在说:跳啊,继续跳啊,怎么不跳了?
杨澈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被彻底看穿的耻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萧黎的视线,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血肉之中,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留下几点不起眼的暗红。
耳边,周天衍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还在继续做着最后的总结与祈愿,无非是“愿陛下早日康复,愿大昭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套话。
可杨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周天衍之前那番“天机”,都是萧黎那嘲讽的眼神,都是晋棠那张苍白却仿佛永远带着掌控一切笑意的脸……
输了。
而他会输,竟然是因为相信了周天衍那个老匹夫的表演!
杨澈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晋棠!
萧黎!
周天衍!
你们给我等着!
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当百倍、千倍奉还!
不将你们碎尸万段,不将晋棠从那龙椅上拽下来踩进泥里,不将萧黎千刀万剐,不将周天衍挫骨扬灰,我杨澈,誓不为人!
萧黎此刻看着杨澈那精彩无比的表情,想到了晋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孙子兵法,还是要跟孙子玩,才有意思。”
祭坛上,周天衍的“代天宣谕”终于结束。
在礼官的高唱声中,冗长而繁琐的收尾仪式开始。
萧黎起身,代表皇帝向天地祖宗再次行礼,接受百官的朝拜。
场面依旧庄严肃穆,甚至因为方才那“吉兆”的天机,而更添了几分喜庆与振奋的气息。
唯有站在人群中的杨澈,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面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死寂,唯有那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怨毒与疯狂,泄露着他内心滔天的恨意。
秋风依旧呼啸,卷动着祭坛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阳光灿烂,却照不进杨澈那双被阴霾彻底吞噬的眼睛。
一场精心策划、万众瞩目的“天机昭示”,落下了帷幕。
第54章 萧黎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晋棠连人带毯一同拢入怀中。
天坛的钟声与喧嚣早已散去, 但那种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奇异氛围,仿佛还萦绕在宫墙之间。
晋棠寝宫庭院里摆着几株新从花房搬来的菊花,在秋光中舒展着花瓣, 绿菊如翡,墨菊如漆,檀香菊清幽的香气与秋日微凉的风交织在一起, 送入殿内。
萧黎踏入寝殿时, 脚步比往日更显轻快几分, 衣袍下摆还沾着天坛带回的细微尘土, 眉宇间难掩淡淡的笑意。
晋棠正歪在临窗的暖床上,身后靠着好几个软枕,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毯。
他今日精神不错, 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昏沉沉的, 慢悠悠地嗑着王忠刚端上来的糖炒栗子。
床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点心。
雪白的茯苓饼摞在小巧的青瓷碟里,薄如蝉翼,透着光,枣泥山药糕做成花朵形状, 色泽温润,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油光发亮, 散发着焦糖与栗子混合的甜香, 菊花酥层层叠叠, 酥皮金黄, 还有温热的杏仁茶, 乳白的浆液上飘着几粒枸杞, 氤氲着暖融融的热气。
王忠侍立一旁, 见萧黎进来连忙行礼, 又手脚麻利地添了一杯热茶放在萧黎惯常坐的位置。
“王叔回来了?”晋棠闻声抬起头, 眼睛弯了弯,将手里刚剥好的栗子肉丢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不清地问,“怎么样?热闹吗?”
他语气轻松,像是个听长辈讲外面新鲜事的孩童,全然没有身处风暴中心的凝重,只有隔岸观火的兴味盎然。
萧黎见今天气色尚可,还能有胃口吃这些零嘴,心中更是松快。
他在晋棠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驱散了秋日赶路带回的一丝寒意,这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今日天坛可谓是人山人海,万民瞩目。”
萧黎没有立刻说杨澈如何,而是先描述了祭祀的宏大场面,乐舞的庄严肃穆,周天衍登坛时的万众屏息,将那种神圣而紧张的气氛勾勒得淋漓尽致。
晋棠一边听,一边拈起一块茯苓饼小口咬着,听得津津有味。
“周天衍……”萧黎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倒真是豁出去了,演得,不,是‘聆天’聆得极好。”
萧黎模仿着周天衍当时的神情语气,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张开双臂仰望苍穹的姿态,那番“陛下承天受命,虽天降微恙以砺其志”的开场白,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份激动到发颤的虔诚感都模仿出了几分。
晋棠听得忍不住笑出声,刚喝了一口的杏仁茶险些呛到,忙放下茶碗,用手帕掩着嘴咳嗽了几声,眼角的泪花都笑了出来:“王叔学得真像。”
萧黎见晋棠笑得开怀,自己眼中也漾起笑意,继续说道:“等到周天衍说紫微帝星虽有微云暂掩,然根基深固,光华内蕴,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验,磨砺真龙时,下头百官的表情,那才叫精彩。”
他目光扫过晋棠,见对方正捏着一块枣泥山药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等着听下文,便继续道:“孙阁老他们几个老臣,当场就红了眼眶,胡子直抖,一些中立的先是惊愕,随即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至于那些心里有鬼的……”
萧黎冷诮:“脸都白了,眼神乱瞟,站都站不稳了,尤其是当周天衍说到江南赤芒,初现时或有逼人之势,然经陛下修德勤政,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的时候”
晋棠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追问道:“然后呢?杨澈呢?他什么表情?”
萧黎等的就是这句。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晋棠,仿佛要将当时杨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复刻出来,献宝似的说给眼前这人听。
“杨澈啊。”萧黎拖长了语调,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起初,臣观他站在文官队列里,虽极力克制,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了,背挺得笔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就等着那客星兴,帝星晦的判词落下。”
晋棠想象着那画面,嗤笑一声,又拈起一颗栗子,慢条斯理地咬进嘴里。
“往后他脸上的血色,就开始一点点往下掉,等到那句‘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砸下来”
萧黎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吊胃口,看着晋棠微微睁大的眼睛,才描述道:“他整个人像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猛地一晃,若非身后有人扶了一把,只怕当场就要瘫坐下去。”
“哦?”晋棠眼睛更亮了,仿佛从栗子肉里品出了杨澈的狼狈,“然后呢?他什么反应?”
“反应?”萧黎冷笑,“那表情,臣活了这么多年,在战场上看过无数败军之将,都没见过那么精彩的,先是难以置信,眼珠子瞪得要脱出来,死死盯着祭坛上的周天衍,像是要把周天衍生吞活剥了,接着是极致的愤怒和不甘,脸皮抽搐,嘴角都在抖,拳头攥得死紧,臣仿佛能听见他咬牙的咯咯声。”
萧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重新锁定了当时祭坛下的杨澈:“最有趣的是,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那眼神里的慌乱和怨毒,藏都藏不住。”
“后来周天衍越说越激昂,每一句都像是在指名道姓地抽他的耳光,杨澈那张脸啊,白了又青,青了又紫。”
萧黎描述得极其生动,晋棠仿佛身临其境,看到了杨澈那副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得意到绝望,从伪装到崩溃的全过程,他听得眉飞色舞,手里的零食都吃得格外香。
“王叔看得真仔细。”晋棠咽下最后一口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满意足地叹道,“可惜朕没能亲眼瞧瞧,光听王叔讲,就觉得解气得很。”
晋棠端起温热的杏仁茶,小口啜饮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而就在晋棠身心舒畅地享用零食和萧黎带来的故事时,他的脑海深处,那片沉寂了没多久的区域,再次疯狂地搅动起来。
【啊啊啊啊!骗子!周天衍你这个老匹夫!老不死的!你竟敢!你竟敢帮着晋棠这个贱人欺骗世人!欺骗上天!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系统的尖叫带着极致的愤怒和崩溃,电子音尖锐得要刺破晋棠的意识屏障。
它大概是“目睹”了天坛上发生的一切,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结果的彻底反转,此刻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晋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窃国贼!你篡改天意!你蒙蔽众生!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做梦!杨澈不会放过你的!他不会输的!他是天命之子!你等着!等着他把你碎尸万段!等着萧黎看清你的真面目抛弃你!等着众叛亲离!等着被千夫所指!】
系统的咒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恶毒,都要混乱,数据流疯狂冲撞,试图给晋棠带来痛苦,可除了在意识海里掀起一些嘈杂的噪音和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刺痛外,它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控制晋棠的身体,不能强制发布任务,甚至连像样的惩罚都因为能量紊乱而变得七零八落。
它只能像个被困在透明牢笼里的疯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被晋棠轻描淡写地掉转枪.口,反而成了打击杨澈的利器。
看着杨澈从志得意满的云端狠狠摔下,摔得颜面尽失,心态崩溃。
看着晋棠此刻悠闲地吃着零食,听着“故事”,享受着萧黎的陪伴和照料。
这种无力感和巨大的落差,让系统更加破防了。
【吃!吃!吃死你!噎死你!还有你萧黎!瞎了眼的狗东西!你护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孤魂野鬼!一个篡位者!你早晚会后悔的!你会死得比谁都惨!你们这对狗男男!不得好死!统统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