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笏,面向苍穹,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朗声道:“臣,太史令周天衍,奉陛下旨意,代天行事,夜观星象,敬察玄机”


    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杨澈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来了!


    晋棠寝宫内。


    浑厚悠远的钟声,遥遥地从天坛方向传来,穿过重重宫墙,穿过秋日澄澈的空气,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庄严地敲响,共九声。


    钟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之间。


    晋棠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静静的聆听着。


    直到第九声钟响的余韵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晋棠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样侧耳倾听的王忠。


    “王忠。”晋棠开口,“钟声响了。”


    “是不是,开始了?”


    王忠立刻躬身:“回陛下”


    “正是。”


    第53章 “孙子兵法,还是要跟孙子玩,才有意思。”


    周天衍的声音在天坛上空回荡,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下方每一个人的心上。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远处百姓, 伸长了脖子。


    杨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响,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细密冷汗, 濡湿了紧握的袖口内衬。


    来了!


    终于要来了!


    “陛下!”周天衍的声音陡然拔高, 颤栗又激昂, 他面向萧黎所在的方位, 深深拜下,“臣,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


    此言一出, 满场皆是一静。


    随即,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百官队列中,从更远处的百姓群中,悄然漫开。


    大昭素来敬天法祖, 重大祭祀、天象观测,往往被视为与上天沟通、获取天意的神圣途径。


    太史令在如此庄重的场合, 声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 将不是凡人的猜测或分析, 而是代天宣谕。


    无数道目光, 灼热、好奇、敬畏、探究, 齐刷刷地钉在了周天衍身上。


    杨澈在听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时, 身体晃了一下,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 烧得他双耳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发花。


    成功了!


    周天衍这个老东西,终于要说了!


    他一定是被皇帝的病重和之前的压力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将观测到的真实天象那足以动摇国本、宣判晋棠“天命已失”的大凶之兆,当众公布!


    杨澈快要控制不住脸上肌肉的抽动,他死死咬着牙关,才将那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容压下去,只余下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位与他暗中有所勾连的官员,投来的隐晦而带着同样兴奋的视线。


    快了!


    只差最后一步!


    萧黎端坐于代表皇帝的座位上,面色冷峻,目光沉静,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只是,当他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杨澈那掩饰不住的激动,以及周围几道同样不安分的视线时,唇角向下撇了撇,勾勒出一丝的讥诮。


    什么狗屁能取代他的陛下的客星?


    在萧黎看来,杨澈不过就是个自以为是、上蹿下跳的蠢货。


    真以为靠着几句故弄玄虚的流言,靠着收买一两个太史监的博士,就能撬动陛下的江山?


    天真。


    可笑。


    萧黎甚至懒得再看杨澈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顶端的周天衍,等待着这位被陛下亲自“点拨”过的老臣,将这场精心准备的戏剧,推向高.潮。


    杨澈身旁,一位与他品级相仿的同僚,似乎也被这肃穆而紧张的气氛感染,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杨澈不同寻常的激动,忍不住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杨少卿,你似乎格外关注今日之事?可是对周大人将宣布的天机,有所预感?”


    杨澈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换上平日里那副温润持重却略带忧虑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王兄说笑了,天机莫测,岂是下官所能预感?只是……”


    杨澈目光望向祭坛上白发苍苍的周天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只是陛下近来圣体违和,朝野不安,天象又屡有异动,下官实在心中忧虑,唯唯恐周大人今日所聆天机,关乎国运,若有不吉,我等臣子,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辅佐陛下,共渡难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方才的“激动”是出于对国事的忧虑,又隐隐暗示了可能出现的“不吉”,将自己摆在了忠心耿耿、未雨绸缪的忠臣位置上。


    那位同僚闻言,果然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神色,也叹了口气:“杨少卿所言极是,我等身为臣子,自当与陛下同心,只是这天象之事着实令人心悬啊。”他拍了拍杨澈的手臂,算是安慰,也像是找到了共鸣,随即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祭坛,不再多言。


    杨澈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沉凝。


    蠢货。


    等周天衍说出“客星兴,帝星晦”,看你们还如何“与陛下同心”!


    就在这万众期待、心思各异的死寂中,祭坛之上的周天衍,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说出“天机”,而是先做足了场面。


    只见他缓缓直起身,面向东方张开双臂,宽大的祭服袖摆如同垂天之云,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天衍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冥冥之中的存在进行着最后的沟通与确认。


    然后,周天衍转过身,再次面向下方,目光如同穿透了虚空,缓缓扫过萧黎,扫过文武百官,扫过更远处那黑压压的百姓。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周天衍再次开口:“上天有谕,昭示如下”


    “陛下承天受命,御极以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虽天降微恙以砺其志,然圣心不移,仁德广布!”


    这听起来,不像是凶兆的开场啊?


    杨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旋即又告诉自己,这只是铺垫,欲抑先扬,周天衍这老东西倒是会故弄玄虚。


    周天衍的声音继续回荡:“去岁雪灾,今春涝情,陛下痛心疾首,减膳撤乐,拨付钱粮,以工代赈,活民无数!此乃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之举,苍天可鉴!”


    “近日天象所示,紫微帝星虽有微云暂掩,然根基深固,光华内蕴,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验,磨砺真龙!”


    “江南赤芒,初现时或有逼人之势,然经陛下修德勤政,亲贤远佞,推行清吏以正朝纲,设通济监以利民生,疏浚旧河以安黎庶,种种德政,上感天心!”


    周天衍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如今,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紫气复聚于帝垣!”


    “此乃上天明示,陛下德勤政为民,故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大昭国祚,得陛下这般仁德勤勉之君,非但无碍,反将因陛下之砥砺,而愈发绵长稳固!”


    “陛下乃真命天子,得上天庇佑,万民拥戴!凡有觊觎神器、心怀叵测、逆天而行者,必遭天谴,自取灭亡!”


    最后几句,周天衍几乎是吼出来的,苍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轰然砸在每个人耳中。


    祭坛下,一片死寂。


    随即


    “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百官们惊呆了,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客星犯紫微,帝星将坠”的大凶之兆吗?


    怎么变成了“天降考验,陛下修德感天,逢凶化吉,国祚绵长”?


    还“赤芒式微,客星渐退”?还“觊觎神器者必遭天谴”?


    这、这跟之前私下流传的不一样,与他们许多人心中隐隐担忧的,完全相反啊!


    一些原本就忠于皇帝的官员,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迅速涌上了狂喜与激动,若非场合庄重,几乎要当场欢呼出声。


    陛下无恙!上天庇佑!国祚稳固!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孙阁老等几位老臣,更是激动得胡须直颤,老泪纵横,连连朝着祭坛、朝着萧黎所在的方向躬身作揖,口中喃喃:“天佑我皇!天佑大昭!”


    而那些原本心怀鬼胎,或者已经暗中倒向世家,期待着皇帝倒台的官员,此刻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慌乱。


    怎么会这样?


    周天衍不是应该……


    杨澈不是说……


    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杨澈所在的方向。


    而此刻的杨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当听到“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时,杨澈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若非身后的同僚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他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那张原本俊朗温润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地盯着祭坛上那个正气凛然仿佛浑身散发着圣光的老头。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周天衍在说谎!


    他一定在说谎!


    李敬文递回来的消息明明不是这样的!


    周天衍明明恐惧的是“客星逼宫,帝星晦暗”,他闭门期间翻阅前朝秘录,看到的也应该是凶兆!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说出这样一番截然相反的话?!


    是晋棠!一定是晋棠逼迫他的!或者收买了他!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