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这指向已经呼之欲出。
周天衍听得目瞪口呆,冷汗再次涔涔而下,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隐隐的兴奋。
皇帝这是要以星象对星象,以天命制天命。
将自己原本不利的天象,巧妙转化为考验,并将矛头,直接引向了那“客星”杨澈及其背后的乾阳杨氏。
一旦这占卜结果流传出去,结合之前“客星犯紫微”的风声,杨澈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尤其是那些本就对世家不满,或是忠于皇室的朝臣、清流,甚至宗室,都会将警惕和敌意的目光投向杨家。
而皇帝,则成了需要勤修德政、亲贤臣便可渡过难关的受考验者,站在了道德和天命的制高点上。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手舆论反制。
周天衍看着御座上那苍白清瘦、却眸光湛然的年轻帝王,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位陛下,绝非池中之物。
“臣明白了!”周天衍深深拜伏下去,这一次,声音里少了惶恐,多了几分郑重与决心,“臣定当依陛下之计,将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嗯。”晋棠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那两名博士,你的弟子,可以适当透露一二,让他配合你,至于另一个,便让他做那个传递消息的有心之人吧。”
“王忠。”
“老奴在。”
“你挑几个机灵可靠身手好的,暗中保护周卿安全,也盯着太史监那边的动静,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陛下放心。”王忠躬身应下,看向周天衍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之前的阴冷,多了些“自己人”的意味。
周天衍知道,自己从此以后,便是彻底绑在皇帝的船上了。
但他此刻,竟奇异般地感到一丝安心。
跟着这样一位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的君主,似乎比整日提心吊胆,害怕那不知何时会应验的“凶兆”,要踏实得多。
“去吧。”晋棠挥了挥手,“按计划行事,记住,自然些,莫要露出破绽。”
“臣,遵旨。”周天衍再次叩首,这一次,腰杆挺直了些许。
待周天衍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宁静。
晋棠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抚上胸前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
萧黎在帮他看着朝堂,看着杨澈,看着乾阳杨氏。
而他也不能闲着。
无论是杨澈的经济手段,还是可能存在的其他阴谋诡计,他都会一一接下,并加倍奉还。
这一次便是绝好的机会。
星象?
天命?
那就看看,这“天命”,究竟更眷顾谁。
第49章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动?
周天衍的表演开始了。
火是在深夜烧起来的, 烧的是太史监东北角存放前朝陈旧文牍的偏厢。
火势不大,救得也及时,除了几架子早该处理的故纸被焚成焦炭, 熏黑了几面墙,并未波及其他重要典籍和观星器械。
但走水毕竟是走水,还是发生在掌窥天之职的太史监。
次日早朝, 御史台便有言官出列, 弹劾太史令周天衍年迈昏聩, 疏于监管, 以至衙署失火,有渎职之过。
晋棠高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珠玉轻轻晃动, 遮住了他眼底的光。
他耐心地听着御史引经据典, 痛陈天象观测关乎国运,太史监失火恐非吉兆,言语间甚至隐隐指向天人感应,暗示这是上天对朝廷、对皇帝的某种警示。
朝堂上一片肃静, 不少人偷偷抬眼觑向皇帝。
晋棠面色沉静,直到那御史陈词完毕, 才缓缓开口, 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周天衍。”
一直跪在队列末尾, 面色灰败如土的周天衍浑身一颤, 踉跄出列, 伏倒在地:“臣在。”
“太史监掌天文历法, 何等紧要之地?你身为太史令, 竟致署内走水, 虽未酿成大祸, 然失察渎职,难辞其咎。”
“念你年迈,且火势未延,着即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申饬,罚俸,闭门思过。
惩罚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拿轻放。
但这闭门思过,却让朝中不少心思敏锐之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周天衍似是羞愧难当,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臣,领旨谢恩,臣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晋棠不再看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忠将人带下朝堂。
这看似寻常的处置,却在某些人心中激起了涟漪。
周天衍毕竟掌天象多年,此时因失火被罚闭门,是巧合,还是皇帝因近来不利传言,迁怒于他,甚至是想从他这里问出些什么?
散朝后,周天衍神情颓唐地被“护送”回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而那位由杨澈暗中运作塞进太史监的博士,在当值时,“恰好”听到了周天衍与其亲信弟子在内室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
“师父,这火……”弟子声音带着惶恐。
“慎言!”周天衍的声音更显苍老疲惫,“是为师失职,只是这节骨眼上,偏偏……唉,那星象……”
“师父是说客星……”
“住口!”周天衍厉声打断,随即是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罢了,天意难测,或许真有转机也未可知,陛下圣明,勤政爱民,或许……”
话语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足以让门外偷听之人捕捉到“客星”、“星象”、“前朝秘录”、“转机”等关键词。
那博士不敢久留,匆匆离去,当夜便将这含糊却诱人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递了出去。
消息几经辗转,最终送到了杨澈手中。
彼时,杨澈正因上次朝堂算计落空反被晋棠利用犒赏边军而憋着一肚子邪火,看到这来自太史监的消息,他阴郁的眉眼骤然一亮。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
如今周天衍因失火被罚闭门,闭门期间竟提及“前朝秘录”、“转机”,莫非那老东西真的发现了什么能印证甚至加重这天象凶兆的记载?却又因畏惧皇帝,不敢明言?
尤其是晋棠对周天衍看似不重却意味深长的闭门思过处罚,更像是一种心虚的压制。
杨澈心中冷笑。
晋棠啊晋棠,你以为罚一个周天衍,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这天象示警,人心惶惶,岂是你能轻易压下的?
连日来的挫败感急需宣泄,急于找回场子的心态让杨澈失去了往日的审慎。
他迫不及待地动用了手中掌控的数条暗线,将“太史监走水疑为天罚,周天衍闭门或因窥见不祥天机”、“帝星飘摇,客星逼宫之兆愈显”等流言,悄然散播出去。
流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本就因皇帝久病,朝局微妙而人心浮动的京城,暗地里议论之声渐起。
“听说了吗?太史监那把火,烧得不寻常……”
“周天衍可是观星的老手了,怎么偏偏这时候失火被罚?”
“莫非真像传言说的,紫微星……唉,不可说,不可说啊……”
“陛下近日行事,也确实……对宗室刻薄了些,祭祀也俭省太过……”
“杨少卿那日朝会上提及节俭,本也是好心,却被陛下那般利用……”
流言往往与“事实”相互印证,才更具威力。
晋棠因太史监走水这点“小事”便重罚太史令,在一些人看来,便成了他心虚焦虑、试图掩盖天罚真相的佐证。
朝堂上,原本因晋棠处置崔家、成立清吏司而暂时蛰伏的某些势力,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蠢蠢欲动。
几位素来亲近世家、或对皇帝新政不满的官员,在非正式场合的议论中,言辞也渐渐大胆起来。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晋棠,却仿佛对外界这些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他依旧“病”着,大多数时间待在寝宫,偶尔召见萧黎和几位心腹重臣。
晋棠关注的焦点,似乎完全不在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上。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长案上,晋棠披着外袍,与萧黎并肩而立,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图上纵横交错的水系脉络。
“王叔之前提过的旧运河河道,朕反复思量,觉得确是良策。”晋棠伸出细白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略显黯淡的旧河道标记,“前朝开凿,本为勾连南北,后因战乱淤塞,加之新运河开通,便逐渐废弃,但其基础犹在,若能清理疏浚,重新打通,不仅能分流漕运压力,更能绕开如今被几家牢牢把控的关键河段。”
萧黎的目光随着晋棠的指尖移动,沉声道:“陛下明见,此旧河道所经州县,多非世家核心势力范围,且因漕运改道,民生凋敝已久,若能以朝廷之力重启,征调当地民夫,以工代赈,既能解漕运之困,亦可活一方民生,更能断了那些把持新运河的世家借水道挟制朝廷的念想。”
晋棠点头,苍白的脸上因谈及正事而泛起些许光彩:“正是此理,只是清理旧河道,工程浩大,所需钱粮人力……”
“钱粮之事,陛下不必过忧。”萧黎接过话头,语气沉稳笃定,“崔、杨两家献上的赎罪银及铜矿初采所得,已陆续入库,支撑此项工程初期开销,绰绰有余,至于人力,便如陛下所言,以工代赈,臣已命人初步核算,旧河道所经三州七县,去岁收成欠佳,今春又有涝情,正可借此机会,招募青壮,发放钱粮,安定民心。”
萧黎目光灼灼地看向晋棠:“此乃一举多得之策,对外,可宣称陛下体恤民生,兴修水利,乃勤政德政,对内,可破世家经济封锁,稳固漕运命脉,于陛下声威,更是有力回击那些帝星晦暗的无稽之谈,试问,若真如流言所惑,陛下岂有心思与精力推行此等利国利民之长远大计?”
晋棠听着萧黎条分缕析,心中那股因系统与杨澈带来的阴郁之气散去了不少。
看着萧黎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蕴着北境风雪般冷冽的眸子,此刻在灯火下却显得格外专注与可靠。
有萧黎在,他确实可以少操很多心。
“王叔思虑周全。”晋棠轻声道,指尖在舆图边缘点了点,“只是,杨澈及其背后世家,绝不会坐视我们清理旧河道,他们把控新运河商路多年,利益盘根错节,一旦旧河道通航,其垄断之势必破,他们定会在朝堂上反对,在经济上进一步施压,甚至可能暗中破坏工程。”
“陛下放心,朝堂上,臣已与孙阁老、李尚书等通过气,届时自有应对。”
萧黎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臣已调派一队玄甲卫,扮作普通河工,混入招募的民夫之中,沿线布防,工部派去的督造官员,亦由臣亲自挑选,皆是忠诚可靠、精通水利的实干之臣,若有人敢伸手,臣便剁了他们的爪子,正好借此机会,将那些藏在河道衙门、地方官府里的蛀虫,一并清理干净。”
这番话斩钉截铁,确实也是萧黎做得出来的事。
晋棠看着萧黎,心中那点担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悸动。
这个人总是能将复杂棘手的事情,处理得如此干脆利落,将所有潜在的危险与障碍,都牢牢挡在他身前。
“有王叔在,朕自然放心。”晋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宫墙,看到那即将动工的千里河道,“那便按王叔所言,尽快着手吧,此事宜早不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