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臣遵旨。”萧黎躬身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表面因天象流言而暗潮汹涌,但以晋棠和萧黎为核心的小圈子,却紧锣密鼓地推动着旧河道清理计划。


    萧黎亲自坐镇,协调户部拨钱、工部调人、兵部派兵护卫,一道道命令从摄政王手中签发,高效而隐秘。


    被挑选出来的官员和玄甲卫精锐,悄无声息地离京,奔赴旧河道沿线州县。


    以工代赈的告示贴出,在饱受涝灾之苦的民间引起了热烈反响,饱腹的钱粮、养家的希望,让无数青壮踊跃报名。


    沉寂多年的旧河道沿线,重新焕发了生机,铁锹、镐头与泥土砂石碰撞的声音,取代了往日的死寂。


    消息虽然尽力封锁,但如此规模的调动与工程,终究难以完全瞒过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


    很快,压力便从各个方向袭来。


    先是朝堂上,几位与漕运利益密切相关的官员联名上书,措辞委婉却态度鲜明,认为朝廷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应对天象示警,而非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地清理一条早已无用的旧河道,质疑此举是否明智,是否合乎天时。


    紧接着,以杨家为首,几家把控新运河主要河段及沿线仓储、码头的大商户,开始默契地提价、限运,甚至故意制造一些“意外”事故,导致漕粮北运出现迟滞,京城及北方几处重要军镇的粮价,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波动。


    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的经济施压,意图向朝廷、向皇帝证明,漕运命脉,仍掌握在他们手中,想让旧河道分流?先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然而,他们低估了晋棠和萧黎的决心,也低估了这对君臣早已布下的后手。


    面对朝堂上的质疑,萧黎没有过多争论,只是将一份详细列明旧河道疏浚后可灌溉农田、可消弭水患、可增收税赋、可安辑流民的条陈,连同初步招募民夫已有效缓解地方饥荒的报告,一并呈上。


    数据详实,理由充分。


    萧黎态度强硬地表示:“清理旧河道,乃陛下体恤民生、未雨绸缪之圣断,工部已勘验完毕,工程利远大于弊,若有异议,可待工程完毕,以实效论处,然此刻阻挠,形同误国!”


    摄政王的威势,加上确凿的政绩预期,让那些反对的声音暂时偃旗息鼓。


    而对于世家的经济施压,晋棠和萧黎的反击来得更快、更狠。


    萧黎早已通过玄甲卫和清吏司的暗中调查,掌握了这几家世家在漕运垄断、囤积居奇、欺行霸市等方面的诸多罪证,甚至包括他们与地方官员勾结、偷漏税赋的把柄。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选择了一个巧妙的时间点。


    就在京城粮价因人为操控而攀升至一个小高峰,民间怨言渐起之时,数道来自不同御史,甚至包括一位素以刚正著称的退休老臣的弹劾奏章,如同约好了一般,同时递到了御前。


    弹劾的对象,直指那几家跳得最欢的世家及其在朝中的代言人。


    罪名从“操纵市价、牟取暴利”到“勾结漕吏、损公肥私”,再到“欺压良善、鱼肉乡里”,条条清晰,证据或明或暗,虽未直接提及漕运之争,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阵风从何而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户部联合刑部、大理寺,以核查历年漕粮损耗为由,突然派员进驻几处关键漕运码头和仓储,封账查库,态度强硬。


    更让世家心惊的是,萧黎以保障旧河道工程顺利、防备地方匪患为名,直接调动了部分军队,在旧河道沿线及几处可能被世家势力渗透的州县要道,增加了巡防兵力。


    这一连串组合拳,迅疾而有力。


    弹劾的奏章让世家在朝堂上陷入被动,查账的行动直接威胁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而军队的调动更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表明皇帝和摄政王不惜动用国家机器,也绝不退让的决心。


    一时间,世家内部也出现了分歧。


    一些较为谨慎的家族开始犹豫,担心继续对抗下去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而旧河道清理工程,则在朝廷强有力的支持和保护下,进展神速。


    淤塞的河段被一段段挖通,垮塌的堤岸被重新加固,废弃的闸口也开始修复,参与工程的民夫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工钱,沿线百姓看到了水流通畅、良田得灌的希望,对朝廷、对皇帝的称颂之声,开始压过那些阴暗角落里的流言。


    这一日,萧黎从旧河道巡视归来,风尘仆仆,眉眼间却带着难得的舒畅。


    他径直来到晋棠寝宫,也不等通报,便大步走入内室。


    晋棠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翻阅工部送来的最新工程简报,闻声抬头,便见萧黎逆着光站在门口,紫色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陛下。”萧黎的声音难掩激动,“臣刚从洛州段回来,河道清理比预期还要顺利,最关键的那段老龙脊淤塞已通,水流复涌,沿河七处闸口修复了五处,剩余两处月内亦可完工,照此进度,最多再有两月,旧河道全线贯通,便可试行通航。”


    晋棠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简报,坐直了身体:“当真?这么快?”


    “千真万确。”萧黎走到榻边,也顾不上礼仪,直接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着晋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振奋,“陛下不知,那些民夫得知是为自己家乡疏浚河道、根治水患,干劲十足,工部派去的几位郎中也都极为得力,调度有方。”


    萧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锐利的笑意:“沿河那些原本被当地豪强乃至与世家有勾连的胥吏把持的惯例陋规,此番借着朝廷工程和玄甲卫的威慑,被清扫一空,清出来的不仅是河道,还有地方积弊,此乃意外之喜。”


    晋棠听着也甚是高兴。


    他看着萧黎因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快意,自己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太好了!”晋棠抚掌轻笑,“王叔辛苦了,此事能成,全赖王叔运筹帷幄,上下打点,更亲临督导,若非王叔当机立断,以工代赈,又提前布下军队震慑宵小,岂能有如此神速?”


    萧黎被晋棠这般直白的夸赞弄得微微一愣,那冷硬的脸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耳根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


    看着晋棠因喜悦而泛起些许血色的脸颊,看着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星光般的笑意,萧黎心头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又像是被轻柔的羽毛搔刮,又酥又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萧黎忽然伸出手,不是君臣之礼,而是近乎本能的,轻轻握住了晋棠放在榻边的手。


    晋棠的手微凉、纤细,被他温热粗糙的掌心包裹,两人俱是一颤。


    萧黎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却没有松开,只是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进晋棠的眼底,声音低沉而缓慢叹:“不,陛下。”


    “若非陛下高瞻远瞩,提出清理旧河道以破困局,若非陛下圣心独断,顶住流言压力,坚定支持,若非陛下信任臣,将如此重任托付,臣纵有千般本事,又如何能成此事?”


    萧黎的目光在晋棠脸上流连,从清扬的眉到挺秀的鼻,再到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浅淡的唇,每一处都看得无比专注,仿佛在欣赏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陛下聪慧、坚韧、仁德,心怀天下,有先帝遗风。”萧黎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晋棠的心上,“胸有丘壑,掌中乾坤,于逆境中寻生机,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清理旧河道之策,看似寻常,实乃直击要害的妙棋,陛下是臣见过的,最……”


    萧黎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才足够贴切,足够表达他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感。


    “最好的君王。”萧黎最终这样说道,“也是最让臣心生敬服,愿倾尽所有,誓死追随的人。”


    这一连串的夸赞,如同最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晋棠身上。


    晋棠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地赞誉过,尤其这个人还是萧黎。


    他只觉得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烫得惊人,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像是要挣脱束缚。


    被萧黎握住的手微微颤抖,指尖蜷缩,想要抽回,却又贪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


    “王叔。”晋棠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羞赧的颤意,“你、你胡说什么?朕哪有那么好?快、快别说了。”


    晋棠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萧黎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


    萧黎看着晋棠这副羞窘无措的模样,心头那阵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他的陛下,平日里或沉静、或威严、或病弱惹人怜惜,少有这般鲜活生动,宛如海棠初绽般羞怯的模样。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动?


    如何能不想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堆砌在他身上?


    “臣没有胡说。”萧黎的声音愈发低沉温柔,带着诱哄般的意味,握着晋棠的手又紧了紧,拇指无意识地在那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在臣心里,陛下就是最好的。”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晋棠浑身一僵,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手背窜遍全身。


    他猛地抽回手,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另一只手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萧黎!你、你放肆,不许再说了!”


    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更像是无力的撒娇。


    萧黎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心头掠过一丝失落,但看着晋棠那连白皙后颈都染上粉色的羞赧模样,那失落又被更浓的怜爱取代。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吓到了他的陛下。


    萧黎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臣子应有的姿态,只是那目光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臣失言了。”他低声道,语气却依旧含着笑意,“陛下恕罪。”


    晋棠从指缝里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脚踏上,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心头那阵慌乱与甜蜜交织的感觉更甚。


    这个人。


    真是……


    晋棠放下手,努力板起脸,想要维持帝王的威严,可那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知、知道就好。”晋棠别过头,看向窗外,试图转移话题,“旧河道之事既顺,接下来,便要看杨澈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了。”


    提及正事,萧黎的神色也严肃了些许,但语气依旧轻松:“陛下放心,经济施压被我们反制,流言也渐被工程实效带来的称颂之声冲淡,旧河道一通,他们掌控的漕运命脉便断了一半,臣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晋棠点点头,心绪也渐渐平复。


    窗外的日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照亮了榻前这一方天地。


    他看着萧黎沉稳的侧影,感受着胸腔里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还有脸颊残留的热度。


    方才那些直白到近乎冒犯的夸赞,那些专注到令人心慌的目光,还有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破土而出。


    第50章 可天下这盘棋,哪里是那么好下的?


    周天衍的府邸在城西一条颇为清静的巷子里, 粉墙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蓊郁, 平日里鲜有车马喧哗,与主人那清水衙门的官职倒是相称。


    自那日被申饬罚俸,又被勒令闭门思过, 朱漆大门便终日紧闭, 只在角门留了缝隙, 供每日采买的下人进出, 门庭愈发冷落,连树上的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也沾染了主人失意闭锁的气息。


    周天衍是真的病了。


    他本就因窥见“客星犯紫微”凶兆而惊惧不安, 又要配合皇帝演戏, 回府当夜,他便发起了高热,胡话连连,冷汗浸透了中衣, 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帝星”、“赤芒”、“不可说”,吓得老妻和仆役手足无措, 连夜请了相熟的郎中。


    药灌下去, 高热退了, 人却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整日恹恹地靠在榻上, 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出神, 眼神空洞, 时而惊悸, 时而茫然。


    周天衍这一生, 沉迷星象之术,自认窥得天机,却也因此被困于天机。


    那夜观星所见,如同鬼魅,日夜纠缠,他不敢说,却又被皇帝洞察,卷入这滔天漩涡,扮演一个自己都心惊胆战的角色。


    就在周天衍心神不宁的第五日,角门被叩响了。


    不是日常采买的仆役归来的时辰。


    老仆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士,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自称姓李,名敬文,是太史监的博士,听闻周大人身体不适,特来探视。


    周天衍在病榻上听到通报,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敬文?来得还挺快。


    想到皇帝那日的吩咐闭门期间,你偶然翻阅未被焚毁的前朝星象秘录,发现一则记载,你需将此发现,无意间透露给那位与光禄寺有牵连的博士知道。


    这就是皇帝所说的“无意间透露”的时机。


    周天衍打起精神,吩咐老仆将人请到偏厅稍候,自己挣扎着起身,由老妻扶着,换了一身见客的干净衣袍,这才慢腾腾地挪到偏厅。


    李敬文已在偏厅等候,见周天衍被搀扶出来,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连忙起身拱手,态度极为恭谨:“下官冒昧前来,扰了大人静养,实在惶恐,只是听闻大人身体欠安,心中挂念,又想着大人闭门思过,定然烦闷,特寻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虽不值什么,也是一点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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