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周天衍却仿佛没听见“赐座”二字,依旧伏在地上,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声音愈发惶恐:“臣、臣不敢,陛下但有垂询,臣跪着回话便是……”
晋棠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朕让你起来。”晋棠的声音沉了一些。
周天衍浑身一颤,这才哆嗦着,在王忠的虚扶下,艰难地爬起身,却只敢挨着圆凳的边沿,坐了极小半边屁股,腰背佝偻着,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朕今日召周卿来,是想问问。”晋棠放缓了语气,仿佛只是寻常问话,“去岁大昭多地遭了雪灾,冻毙百姓牲畜无数,朕心甚痛,冬日的教训不可忘,周卿掌天文历法,观星测候乃是本职,依周卿看,今岁天气如何?冬日是否会比去岁更寒?可有何异常天象,需提早防备?”
晋棠问得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完全是一副关咨诹善道的君王姿态。
然而,周天衍听在耳中,却如同听到了催命符一般。
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青色的官袍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回、回陛下。”周天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不成句,“今岁、今岁星象,大、大体平稳,冬日……或与往年相类,臣、臣近日观测,并未见、见太大异常……”
周天衍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双手揪着官袍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
这副模样,别说晋棠,便是侍立一旁的王忠,都看出了不对劲。
王忠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这老臣君前失仪,却被晋棠一个眼神制止了。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在周天衍那张惨白惊慌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那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陡然转冷:“周卿,朕再问你一次。”
“今岁星象,究竟如何?”
“你身为太史令,掌天文以察时变,若有异常而隐匿不报,便是渎职,便是欺君。”
最后“欺君”二字,晋棠加重了语气,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侍立一旁的王忠。
王忠见状立刻会意,脸上堆起平日里处置犯错宫人内侍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冷神情,上前一步:“周大人,陛下问话,那是天恩,您这般吞吞吐吐、言辞闪烁,可是眼里没有陛下?嗯?”
王忠拖着长音,目光在周天衍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掂量着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咱家瞧着,周大人怕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或者是这脑子有些糊涂了,记不清自己该说什么了?要不要咱家帮您,好好想想?”
说着,王忠作势便要挥手唤殿外侍卫进来拿人的模样。
这一番做派,配上王忠那张在宫廷沉浮数十年练就的老脸,效果立竿见影。
周天衍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皇帝身边的头号心腹内侍这般作态,哪里还撑得住?
“陛下!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周天衍从圆凳上滑落下来,再次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间便见了红,“臣、臣不敢欺君!臣、臣……”
周天衍涕泪横流,恐惧到了极点,语无伦次。
晋棠看着他那副狼狈惊恐的模样,心中疑云更重。
这老头,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星象,才会怕成这样?怕到连实话都不敢说?
“说。”晋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又带了点威胁的意味,“老实说,朕恕你无罪,若再有一字虚言,周天衍,你便去诏狱里,慢慢交代吧。”
诏狱!
周天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谁不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何况是落到王忠这种深谙宫廷阴私手段的内侍手里!
强烈的求生欲,终于压过了那原本令周天衍恐惧到极点的天象预示。
周天衍瘫软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吐露了实情:“陛、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见、见紫微垣帝星晦暗不明,光、光芒黯淡,有摇摇欲坠之象,而、而东北方,有客星犯紫微,其色赤红如血,光芒大盛,直、直逼帝座……”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天官书》有云,荧惑守心,太白经天,皆主大凶,客星犯紫微,其芒赤,其势汹,乃、乃主……主……”
周天衍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最后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晋棠已经明白了。
紫微星,象征帝王。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赤芒逼宫。
这在天象学上,就是明晃晃地预示着有人要取皇帝而代之。
晋棠听完,心中竟是微微一松。
他原本还担心是什么诡异而无法应对的天灾异象,原来竟是这个。
有人要取他而代之?
这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杨澈,那个被系统认定为“主角”的家伙,他背后的乾阳杨氏,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个吗?
只是没想到,这太史令周天衍,竟然真的能从星象中窥见端倪?还是说这只是巧合?或者是杨家有意放出的风声,甚至暗中操控了天象观测的结果?
晋棠心思电转,目光却依旧沉静,看着下方抖成一团的周天衍。
这老头的恐惧是真的。
要么,他是真的相信这天象预兆,怕说出来触怒皇帝,惹来杀身之祸。
要么,他就是知道些内情,甚至可能已经受到了某些势力的警告或拉拢,所以才如此惊慌失措。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天象之说,给了晋棠一个绝妙的灵感。
古代人最信什么?最敬畏什么?
天命。
天象。
鬼神。
杨澈不是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吗?不是想用钝刀子割肉,用舆论压他吗?
那他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杨澈不是“客星”,不是“赤芒逼宫”吗?
好啊。
晋棠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这“客星”,好好“客”一回。
“周卿。”晋棠再次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起来吧。”
周天衍愕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年轻帝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说了,老实交代,便恕你无罪。”晋棠淡淡道,“你观测天象,据实以报,是你的职责所在,何罪之有?难道朕是那等因天象示警,便迁怒臣工的昏君吗?”
周天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在王忠的眼色提醒下,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罪之恩!陛下圣明!陛下乃千古仁君!”
“好了。”晋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磕头,“周卿,朕还有事要问你,也有事,要交托于你。”
周天衍此刻对晋棠是感激涕零,兼之畏惧入骨,闻言连忙道:“陛下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朕问你,你观测到的这客星犯紫微之象,除了你,太史监中,可还有其他人知晓?或者,你可曾对旁人提起过?”
“回陛下,此等大凶之兆,臣岂敢轻易泄露?”周天衍连忙道,“只有臣与两名负责记录星图的博士知晓,臣已严令他们不得外传。”
“嗯。”晋棠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两名博士,可靠吗?”
周天衍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其中一人,是臣的弟子,跟随臣多年,品性敦厚,口风甚严,另一人是去年才调入太史监的,平日寡言少语,做事倒也勤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偶然听闻,此人似与光禄寺那边,某位杨姓官员的远房亲戚,有些往来。”周天衍的声音越来越低。
光禄寺,杨姓官员。
杨澈。
晋棠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
看来杨家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连太史监这种清水衙门都不放过。
“朕知道了。”晋棠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幽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周天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的年轻皇帝接下来要做什么。
良久,晋棠才缓缓开口:“周卿,你方才所说星象,朕信。”
“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改,然,朕更信,事在人为。”
“这客星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但如何应对,却大有文章可做。”
晋棠的目光落在周天衍脸上:“周卿,朕要你陪朕,演一出戏。”
“一出给这满朝文武,给这天下人,尤其是给那客星和他背后之人,看的好戏。”
周天衍心头剧震,隐隐猜到了皇帝要做什么,却又不敢确信,只能颤声问:“陛、陛下要臣如何做?”
晋棠微微一笑。
“很简单。”
“明日太史监会意外走水,焚毁部分无关紧要的旧档,而你周天衍,因监管不力,被朕下旨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周天衍一愣,不明所以。
晋棠继续道:“闭门期间,你需偶然翻阅残存的前朝星象秘录,发现一则记载。”
“记载中言,昔年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异象。”
晋棠顿了顿,看着周天衍越来越亮的眼睛,缓缓道:“你需将此发现,无意间透露给那位与光禄寺有牵连的博士知道。”
“然后,在思过期满,重回太史监后,择一吉日,当众占卜得出一个结论”
“此次客星之犯,非为祸乱,实乃天降考验,帝星虽有微晦,然根基稳固,只要陛下顺天应人,勤修德政,亲贤臣,远小人,尤其是警惕身边属火、位在江南的奸佞,则客星之危自解,帝星必将重放光华,大昭国祚,亦将绵延长久。”
属火?赤芒为火。
位在江南?
乾阳杨氏的根基,正在大昭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