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他能拒绝吗?


    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拂了皇帝“好意”提出的建议?


    那不就坐实了杨家与崔家关系匪浅,甚至可能被扣上“藐视君上”、“居心叵测”的帽子,皇帝刚刚处置了崔家父子,正需要立威,杨家若是此刻撞上去……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杨澈的内衫领口,黏腻地贴在后颈上。


    杨澈飞快地抬眼,目光极快地扫过御座上的晋棠。


    年轻的帝王依旧是一副病弱苍白的模样,甚至因为说了太多话,气息显得有些微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王忠小心地递上一盏参茶,供慢慢啜饮着。


    可那双眼睛,隔着氤氲的热气,清凌凌地望过来,里面没有半分病气带来的浑浊,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平静。


    仿佛在说:朕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你为何而来,既然跳进来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


    杨澈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下意识地看向那三位世家家主谢垣、王璋、郑泓。


    这三位方才还与他有眼神交流,隐隐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此刻却默契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垣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王璋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襟,郑泓则微微侧身,与身旁另一位官员低声说着什么,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孤立无援。


    杨澈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在利益的权衡面前,所谓的世家同盟,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不能将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屈辱感和被看穿的无力感,勒得杨澈简直要喘不过气,但他脸上那碎裂的笑意,却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艰难地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和僵硬。


    杨澈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带着殿堂内熏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冰冷而滞涩。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幅度大得几乎让人怀疑他那看似挺拔的脊梁是否会就此折断。


    杨澈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着平稳,却有些艰涩,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砂纸:“陛下,圣意深远,思虑周全,臣,感佩莫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淋淋的。


    “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乃臣与杨氏的……无上荣光。”


    杨澈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臣,谨代表乾阳杨氏,愿献出陇西、金城两处铜矿,皆充入国库,以作崔家日后行止之担保,亦表我杨氏,对陛下、对朝廷,赤胆忠心!”


    最后几个字,几乎耗尽了杨澈全身的力气,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怨毒与杀意,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两处富矿!


    这简直是剜心剔骨!


    【不!】


    系统发出凄厉的哀鸣,随即像是彻底失了能量,陷入一片死寂的混乱波动中,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言语。


    萧黎在听到杨澈咬着牙应承下来的那一刻,抬了下眼皮。


    他目光掠过杨澈那微微颤抖却强自挺直的背影,又飞快地扫过御座上,那个正低头慢悠悠吹着参茶热气的年轻帝王。


    晋棠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安静,仿佛刚才那番狮子大开口,逼得百年世家低头割肉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但萧黎却清晰地看到,在杨澈说出“叩谢陛下天恩”时,晋棠端着茶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暖流,悄然漫过萧黎素来冷硬的心田。


    他的陛下,就该如此。


    于病弱中执棋,于无声处惊雷。


    萧黎重新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完美地收敛于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只是无人知晓,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松开了些许。


    “杨卿果然深明大义,忠君体国。”晋棠终于放下了茶盏,抬起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仿佛真的对杨氏的“慷慨”十分满意,“既如此,朕便准了,王忠。”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


    “拟旨,崔家所献之物,以及杨氏所献两处铜矿之利,皆由户部与摄政王共同督办,清点接收,充入国库。”晋棠吩咐道。


    “是,陛下。”王忠躬身应下。


    “至于崔家其他人等。”晋棠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封被搁置在御案上的认罪书,语气转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凡涉案之崔氏族人,一律罢黜官职,永不叙用,未直接涉案者,降职一等,留任察看,崔衍治家无方,纵子行凶,着削去一切虚衔,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一连串的处置,如同疾风骤雨,彻底将崔家在朝中的影响力连根拔起,使其元气大伤,再无与其他世家并列的资本。


    殿内百官无不凛然,看向御座上那年轻帝王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与忌惮。


    这位陛下平日里看着病恹恹的,手段却如此老辣狠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将一个百年世家打落尘埃,还顺手从另一个世家身上撕下了一大块肥肉。


    谢、王、郑三位家主,更是心中警铃大作,皇帝今日能如此对崔、杨两家,他日未必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看来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


    杨澈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低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与恨意,快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今日不仅没能保住崔家,反而将自家也搭了进去,损失惨重,颜面尽失。


    晋棠!你等着!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当百倍奉还!


    杨澈在心底疯狂地立誓。


    “杨卿。”晋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一番交锋,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此事既了,便由你亲自去一趟崔府,给崔衍回个好消息吧,也让他知道,朕并非不教而诛之辈。”


    这话语里的讽刺意味,扎得杨澈心脏又是一阵抽搐。


    让他去传话?这是杀人诛心!


    是要他亲自去面对崔衍可能的怨恨和质问,是要将杨家与崔家彻底捆绑在一起,承受这次失败的所有后果!


    “臣……遵旨。”杨澈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吞了沙子。


    “嗯,退下吧。”晋棠挥了挥手,倦怠地靠回龙椅,闭上了眼睛,似乎连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费力。


    杨澈僵硬地直起身,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因为过度紧绷而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极其缓慢地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那原本优雅从容的步伐,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重和踉跄。


    跨过那高高的太极殿门槛时,杨澈的身影在门外倾泻进来的天光映衬下,竟透出几分狼狈的佝偻。


    若不是那惊人的忍耐力在强行支撑,怕是早已控制不住脸色,黑着脸走出这令他倍感屈辱的地方。


    随着杨澈的离去,殿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百官们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议程。


    晋棠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脑海里,系统依旧是一片混乱的杂音,骂骂咧咧,却再也形成不了完整的句子,显然是被他这番不按套路出牌的操作气得不轻,暂时宕机。


    耳根终于清静了些。


    他今日敲诈崔家,连带逼杨氏出血,除了是要教训他们,弥补之前被系统控制时挥霍国库的亏空,更深层的,是要借此震慑所有世家,他要让他们明白,这龙椅上坐着的人,无论病弱与否,都绝非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算计的对象。


    萧黎静静地站在丹墀之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晋棠。


    他为晋棠的光芒而骄傲。


    第38章 哪有臣子背着皇帝回寝宫的?


    殿内重归肃穆, 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百官垂首,心思各异,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悄悄投向御座之上那位看似疲惫虚弱, 却在一日之间将两大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帝王。


    那苍白的面容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病弱的象征,更似覆盖于深潭之上的薄冰, 其下暗流汹涌, 深不可测。


    晋棠靠在龙椅上, 微微阖着眼, 长睫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确实累了,方才与杨澈那一番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的交锋,耗费了他积攒许久的心神,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些紊乱, 带着病后的虚软,额角也隐隐作痛,如同有细针在持续钻刺。


    此刻还不能彻底松懈,崔家的事需要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了结, 而他心中筹谋已久的另一件事,正好可以借此东风, 顺势推出。


    这就像下棋, 吃掉对方一块棋后, 必须立刻巩固优势, 甚至借此构筑新的势, 方能奠定胜局。


    晋棠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殿堂内熟悉的龙涎熏香, 和一丝若有若无始终萦绕在他周身的药味, 缓缓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身体各处叫嚣的不适, 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因疲惫而显得雾气氤氲,平静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晋棠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无不将头埋得更低,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丹墀之下,那道始终如磐石般沉稳的紫色身影上。


    “王叔。”


    萧黎立刻躬身:“臣在。”


    “崔弘此人,怎么说也曾是大昭的官员,是受过朝廷俸禄的。”晋棠的指尖在龙椅扶手的螭龙雕刻上轻轻一点,语气厌弃,“可他做出这等丢人现眼、悖逆人伦之事,不仅玷污了崔氏门楣,更是将大昭官员的脸面,都踩在了泥地里。”


    晋棠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殿中的每一张面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今日在场诸位,皆是大昭栋梁,是朕的股肱之臣,朕心甚慰,可……”


    他话音一顿,留下令人心悸的空白:“谁能保证,天下万千官吏,个个都能如诸位一般,恪尽职守,清廉自持?谁又能断言,各州府县衙之中,不会再出第二个、第三个崔弘?”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众臣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一些自觉不甚干净的官员,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晋棠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细微的惊惶、沉思、或不以为然尽收眼底,继续道:“一颗鼠屎,能坏一锅粥,一个崔弘,便足以让天下人质疑我大昭吏治,质疑朝廷用人,此风不可长,此患不可留!为了减少乃至杜绝崔弘这样的官,为了澄清吏治,选拔真正德才兼备、品行端方之士,朕决定”


    他再次停顿,将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成立清吏司!”


    “清吏司?”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官员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解。


    “顾名思义。”晋棠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此司专司监察,评定天下官吏之品行操守,凡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身居何职,京官或是外放,但凡被清吏司查实品行不端,有违官箴,生活奢靡无度,或结交奸邪,即便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于政事上有卓越建树,朝廷亦不能重用,大昭不需要有才无德的官!”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这不仅是对崔弘事件的定论,更是对现有官员考评体系的一次颠覆。


    晋棠看向萧黎,语气郑重无比:“清吏司由摄政王萧黎亲自主持,总揽全局,享有专断之权,吏部左、右两位侍郎从旁辅助,负责具体核查、评定、建档事宜,朕赋予清吏司特权,但凡涉及官员升降、调动、考评,清吏司拥有一票否决之权。”


    此言一出,不仅是百官哗然,连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谢、王、郑三位家主,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成立一个独立于吏部之外,却能直接管辖甚至否决官员升降的部门?


    还要由跟皇帝同心同德且与各大世家毫无姻亲纽带,甚至隐隐对立的摄政王亲自掌管?


    这哪里是为了惩戒一个区区的崔弘?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要借着崔家倒台的东风,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绕过他们这些世家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要将官员的任免和考评大权,从根子上,牢牢抓回皇帝和他最信任的摄政王手中。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