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崔弘那个蠢货,不过是皇帝顺手扯来的一面最堂皇不过的大旗,一个再好不过的让他们无法公然反驳的借口。


    谢垣、王璋、郑泓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震惊和愤怒。


    他们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皇帝先是利用崔家内乱削弱崔氏,再借杨家的迟疑震慑他们,最后图穷匕见,亮出了这真正致命的一击。


    叫他们来观看崔弘崔琰的下场只是其一,这里还有新的戏码。


    可他们偏偏此时又不能反对,此刻若出声反对,岂不是自认族中子弟或有品行不端之辈?岂不是要与“崔弘之流”站在同一阵线,公然对抗澄清吏治的大义?


    方才他们可是亲口赞同严惩崔家的,此刻反口无异于自打嘴巴,将道德制高点拱手让人。


    怪只怪崔家那倒霉催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皇帝一个让人无法正面驳斥的大动干戈的借口!


    三位家主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却硬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能做什么?除了事后立刻严厉警告族中子弟近期务必谨言慎行,以及将以往那些不甚干净的手尾处理得更隐秘、更彻底之外,竟找不到任何能在明面上和皇帝这项决议硬刚的理由。


    除非立刻撕破脸,造反。


    可如今摄政王萧黎权柄赫赫,京畿防卫、禁军兵权尽在其手,北境边军更是对其唯命是从。


    皇帝虽看似病弱,却占着九五之尊的大义名分,而且方才处置崔家、逼迫杨家的手段堪称狠辣老练,心智远超他们此前预估。


    此时造反,成功的把握能有几成?代价又是什么?


    巨大的愤懑充斥心头,他们只能将这口几乎要喷出来的闷气,连同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崔家的怒怼,艰难地咽回肚子里,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


    萧黎对于晋棠的这项任命,似乎并无意外,他神色肃穆,撩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领旨!必当恪尽职守,严明法度,为陛下肃清吏治,选拔贤能,绝不负陛下信重!”


    吏部的两位侍郎,此刻亦是心潮澎湃。


    他们虽出身不显赫,但确是实干之臣,早已对吏部内部某些被世家势力渗透的现象深恶痛绝,考评升迁往往要看门第背景,买官卖官之事都有人敢干。


    如今陛下成立清吏司,由铁面无私的摄政王亲自主持,分明是要大刀阔斧地改革吏治,打破世家垄断,这于国于民乃是大利。


    两位侍郎立刻出列,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秉公辅助殿下,厘清吏治,不负圣恩!”


    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看着那三位世家家主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晋棠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清吏司是他跳出系统无形掣肘,完全按照自己意志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要借此一步步斩断世家门阀伸向官僚体系的触手,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僵局,培养和选拔真正效忠于朝廷、效忠于大昭而非各自家族利益的人。


    做完了这件心心念念已久的大事,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晋棠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晋棠无力地挥了挥手:“退朝吧。”


    “陛下起驾”侍立一旁的王忠立刻尖着嗓子高唱,同时小心翼翼地快步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支撑住快要从龙椅上滑落下来的晋棠。


    由王忠半扶半抱着,晋棠脚步虚浮地离开太极殿,坐上早已备好的撵轿,明黄的帷幔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轿子刚被抬起,没走出几步,一道紫色的身影便快步追了上来,正是萧黎。


    “陛下。”萧黎紧跟在撵轿旁侧,目光试图穿透那层叠的帷幔,担忧地落在里面那道模糊蜷缩的身影上,“感觉如何?可需立刻传唤御医?”


    晋棠靠在轿内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


    听到萧黎那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晋棠勉强牵了牵嘴角,隔着帷幔,用带着浓浓倦意,有点含糊不清的声音玩笑般道:“王叔若是不放心,干脆自己背着朕回去算了,也省得总担心这些宫人抬轿子会颠着朕。”


    晋棠本是病中无力,心神放松之下,又因与萧黎日渐亲近,才脱口而出的戏言,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娇气。


    然而话音才落,轿外竟是一静,只有宫人们沉稳的脚步声和轿子轻微的吱呀声。


    紧接着,萧黎那低沉而认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透过帷幔,清晰地传入晋棠耳中:“可以。”


    晋棠猛地睁开了眼睛,以为自己因虚弱而出现了幻听。


    撵轿也随之停了下来。


    只见萧黎竟真的挥退了抬轿的宫人,然后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掀开那明黄色的轿帘!


    “王叔!”晋棠吓得低呼一声,脸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往轿子里缩了缩,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慌乱,“朕玩笑的!胡言乱语!快起轿!回宫!”


    晋棠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惊人,躲在层层叠叠的帷幔阴影里,连外面的一点光都不敢看,更不敢去想象萧黎此刻是何表情,周围的宫人又是如何目瞪口呆。


    这对吗?这不对啊!


    哪有臣子背着皇帝回寝宫的?成何体统!


    萧黎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因里面人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的轿帘,听着那人带着惊慌失措的催促,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沉默地退开一步,恢复了臣子应有的距离,示意惴惴不安的宫人们重新起轿。


    撵轿再次平稳地前行,向着深宫内苑而去。


    轿内,晋棠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冰凉的丝缎软枕里,试图驱散那莫名涌上的热意和心慌。


    他、他怎么就脱口而出那样的话了?


    而萧黎居然、居然想也不想就说“可以”?


    他还真想这么做?!


    年轻的帝王蜷在晃动的轿子里,在一片朦胧的光影和宫人们刻意放得更加轻柔稳健的脚步声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迷茫。


    那里面,似乎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第39章 简直不得了。


    心脏怦怦跳着回到了寝殿。


    晋棠被王忠半着挪回内室, 脚下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絮里,每一步都软绵绵的,却又不全是因为病体虚弱。


    萧黎那句“可以”, 还有那毫不犹豫伸手要掀开轿帘的动作,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烫在了晋棠的心尖上。


    直到由王忠服侍着换了衣裳, 那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头, 晋棠的脑子里还回荡着萧黎的身影方才朝会上那人挺拔如山的身姿、冷峻如霜的面容, 还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只为他而展现的柔软与专注。


    简直不得了。


    晋棠觉得自己一定是病糊涂了, 才会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可是皇帝,萧黎是他的臣子,是他的王叔。


    虽然这个“王叔”只比他大了十岁, 虽然这个“王叔”近日来那些逾矩的关怀与守护, 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


    可那又怎样呢?


    晋棠被王忠扶上龙床,明黄的锦被带着日晒后干净温暖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王忠仔细地为晋棠掖好被角,又将床帘轻轻放下, 那细密的明黄纱幔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光线,营造出一个私密而安适的空间。


    “陛下好生歇息, 老奴就在外间候着。”王忠的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惯有的恭顺与关切, “老奴已吩咐了御膳房, 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 待陛下醒了再用。”


    晋棠闭着眼, 含糊地“嗯”了一声。


    疲惫如同潮水, 终于彻底淹没了晋棠。


    今日这朝会持续的时间不算短, 先是处置崔家父子, 接着应对杨澈,最后宣布成立清吏司。


    晋棠的身体本就没好利索,全凭着一股不甘屈服的意志强撑着,此时紧绷的弦骤然松弛,那被压制的虚弱便翻涌上来。


    晋棠的意识很快沉入黑暗,连梦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静。


    ……


    萧黎着实是个行动派。


    晋棠前脚在朝会上下旨成立清吏司,后脚萧黎便雷厉风行地动作起来。


    散朝后,萧黎并未立刻去处理其他政务,而是径直去了靠近宫墙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这里原本是前朝某位皇亲的别院,后来闲置,规制不小,位置也僻静,正好用来安置新设的清吏司。


    不过半日功夫,“清吏司”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已然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院门的正上方,字迹是萧黎亲笔所书,笔锋遒劲凌厉,字如其人,与这新机构的职责倒是相得益彰。


    院中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株古柏苍劲挺拔,投下浓荫。


    正堂、左右厢房、后院的办公区域都已划分明确,吏部派来的几名书吏正在忙着搬运卷宗、布置案几。


    清吏司独立于六部之外,所以衙门也是单独的,这意味着清吏司不受任何现有部门的辖制,直接向皇帝和总揽朝政的摄政王负责,权力极大,却也责任极重。


    像吏部那两位被点名辅助的左、右侍郎,此刻也在院中忙碌,他们日后还得吏部和清吏司两边跑,不过两人脸上并无半分不悦,反而隐隐透着激动与振奋。


    他们出身寒门,苦读多年方得中进士,一步步熬到侍郎的位置,已是极限。


    朝中许多重要的官职,多被世家子弟把持,他们空有才干抱负,却常常感到掣肘,若不是先帝提拔,也难以坐到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如今能得到当今圣上重用,直接参与这关乎吏治革新的要害部门,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下官拜见玄王殿下。”两人见萧黎大步走进院子,连忙放下手中事务,上前行礼。


    萧黎抬手虚扶:“不必多礼,都安排得如何了?”


    “回殿下,基本布置妥当。”左侍郎李岩躬身道,“各房所需的文房四宝、卷宗架、桌椅均已到位,从各衙门抽调的人手名单也已汇总,共八人,皆是按陛下旨意,科举出身,无世家背景,且政绩考评皆为上等或中等偏上。”


    萧黎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


    吏部李岩、张昀两位侍郎自是核心,其余从御史台、刑部、户部、大理寺、京兆府抽调的人员,也都是实打实干事的能吏。


    这些人空出来之后,晋棠又扶了新的人去填补他们原本的空位,同样都是走科举上来的,非世家子弟。


    这一手腾挪,既保证了清吏司的人手,又不动声色地在各要害部门安插了更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可谓一石二鸟。


    “很好。”萧黎将名单递还,“通知所有人,未时三刻正堂集合。”


    “是,下官遵旨。”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古柏的枝叶,在清吏司正堂的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八名被抽调来的官员,连同李岩、张昀两位侍郎,共十人,齐聚堂中。


    他们身着各自身份品级的官服,神色肃然,眼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忐忑。


    萧黎端坐于上首,依旧是那身紫色蟒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今日召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数。”萧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陛下圣心独运,设立清吏司,意在整肃吏治,涤荡官场积弊,为大昭选拔真正德才兼备、清廉自守的官员。”


    萧黎语气加重:“此乃陛下对诸位的信重,亦是大昭国运所系,清吏司权柄虽重,却非特权之所,而是责任之地,望诸位时刻谨记,尔等手中所握,是陛下赋予的考评定夺之权,关乎官员前程,更关乎朝廷体统、天下民心,务必慎之又慎,公正严明,不可有丝毫偏私。”


    众人齐声应道:“下官等谨记殿下教诲!”


    “清吏司初立,千头万绪。”萧黎继续道,“李侍郎、张侍郎总领日常事务,统筹核查、评定、建档诸事,其余诸位,各有专长,需得尽快熟悉流程,拟定章程,首要之事,便是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地方四品以上大员的履历、考绩、风评,重新梳理核验,凡有疑点,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萧黎目光锐利:“陛下对世家之态度,今日朝会尔等应已明了,崔家之事,便是一面镜子,往后考评官员,需尤其注意其是否与世家过从甚密,是否有借世家之势行不轨之举,陛下要的,是忠于朝廷、效命天子之臣,而非只顾家族私利、盘根错节的蠹虫。”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明白了,众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懂得萧黎的明示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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