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萧黎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看完后,他又将认罪书递给了身旁不远处的孙阁老。


    孙阁老看罢,花白的眉头紧紧锁起,与其他几位凑过来一同观看的阁老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然后将认罪书继续传阅下去。


    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纸张传递的轻微沙沙声,以及百官们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封由杨家公子亲自送来的认罪书,究竟写了什么。


    杨澈依旧安静地垂首立于殿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简单的传递任务,对认罪书的内容以及即将引发的波澜浑不在意,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放松自然。


    晋棠高坐御座,将杨澈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也不急,更不主动开口询问。


    既然系统想让杨澈走剧情,那他这个“反派”或者“障碍”,自然要好好配合,将这出戏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晋棠就这样,把杨澈晾在了大殿中央。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气氛愈发微妙。


    百官传阅着认罪书,低声交换着意见,目光时不时瞟向御座上闭目养神般的皇帝,以及殿中那位姿态优雅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立的杨氏公子。


    萧黎的目光则始终在晋棠和杨澈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看得出来,陛下是在刻意冷落杨澈,这其中必有深意。


    而这个杨澈,能在如此情境下依旧保持镇定,要么是心性修养极佳,要么就是所图甚大,有恃无恐。


    杨澈被晾了半天,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却未曾减退分毫,甚至连站姿都没有丝毫僵硬变形,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周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封认罪书在几位核心重臣手中传阅完毕,重新被王忠收回,放回御案之上,晋棠才仿佛刚从浅寐中醒来一般,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杨澈的脸上。


    第36章 他的陛下,合该如此。


    那封崔家的认罪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众臣心中激起层层暗涌后,水面又逐渐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 都胶着在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以及殿中那位风姿卓绝的杨氏长公子身上。


    晋棠终于将目光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了杨澈身上, 他苍白的面容在殿内光影交错下, 显出近乎透明的脆弱, 可那双眼睛, 却沉静得深不见底。


    他轻轻拿起御案上那封已被多人传阅过的认罪书,指尖在微凉的纸张上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然后抬起眼, 看向杨澈:“崔家,毕竟是传承了上百年的世家。”


    晋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诗礼传家, 清流门第,这认罪书上的字迹, 倒是筋骨犹存, 风骨未失, 对于崔家上百年的传家名声, 朕还是愿意信上几分的。”


    他微微停顿, 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 最后重新落回杨澈脸上, 那点微末的笑意渐渐敛去。


    “只是”晋棠的话锋陡然一转, “兹事体大, 关乎天家血脉,关乎朝廷法度,关乎天下伦常,崔弘、崔琰父子二人,一个欺君罔上,偷换皇嗣,一个忤逆伤母,窃据侯位,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理难容,若因一纸认罪书,因崔家往日虚名,便轻轻放过,不予严惩……”


    晋棠的声音略微提高:“日后,朝纲何以肃清?法度何以立威?皇室尊严何在?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是否会觉得,只要出身世家,背景深厚,即便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亦可凭借百年积累的声望,一纸空文,便妄想脱罪?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他并未直接说要如何处罚崔家,只是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若不严惩可能导致的可怕后果,一层层剥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杨澈垂首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只是在那衣袖的遮掩下,指尖蜷缩了一下。


    晋棠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否定崔家的“历史”,又将他们此刻的罪行拔高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堵死了所有试图以“世家颜面”、“往日功绩”来求情开脱的路。


    说完那番重话,晋棠却并未顺势下达对崔家的最终判决,反而将话题轻飘飘地一转,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落在杨澈身上:“说起来,朕倒是有些好奇,杨卿身为乾阳杨氏的长公子,光禄寺少卿,你的职责所在,似乎与崔家并无太多交集,今日怎会劳你大驾,特意为崔家送来这么一封认罪书?”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直接将杨澈推到了台前,要他解释自己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


    杨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自然不会将自己之前如何“偶遇”崔衍,如何“语重心长”地劝诫,以及如何暗示崔家需拿出“诚意”来平息圣怒的种种细节和盘托出。


    那无异于承认自己主动插手,甚至暗中引导了崔家的应对之策。


    杨澈微微躬身,语气从容,带着点受人所托的无奈与坦然:“回陛下,臣日前因族中长辈所托,前往崔家拜访崔公,恰逢崔公因崔弘、崔琰之事忧心如焚,痛心疾首,臣见其情状,于心不忍,想着陛下素来仁厚,或愿给迷途知返者一个机会,这才出言劝慰了几句,建议崔公上书陈情,向陛下表明悔过之心,崔公深以为然,故而恳请臣代为转呈此信,臣虽知此事或有逾矩,但念及一片拳拳之心,亦不忍推拒,这才冒昧前来,望陛下恕臣唐突之罪。”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是“恰逢其会”,只是“不忍心”劝了几句,只是个“代为转呈”的信使,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看似合情合理。


    晋棠心中一片清明,杨澈这话,骗骗不知情的人或许可以,但他岂会相信这等巧合?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若无十足把握和利益驱动,怎会轻易卷入这等漩涡?


    晋棠顺着杨澈的话,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微微颔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原来如此,杨卿有心了,能劝得崔家上书认罪,总好过冥顽不灵。”


    紧接着,晋棠话锋又是一转,如同闲聊般,看似随意地追问:“那杨卿在劝诫崔公时,可曾让他明白,光是上书认罪,口头表态是远远不够的?犯下如此大错,总该拿出些真正的态度来,方能显出悔过的诚意吧?”


    晋棠目光平和地看着杨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细节。


    杨澈心中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晋棠的意图,这是要趁机敲诈,要崔家实实在在地“出血”。


    幸好早有准备。


    在决定插手此事时,他就预料到皇帝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削弱崔家的机会。


    当下,杨澈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了然与郑重,躬身回道:“陛下圣明,臣虽愚钝,亦曾向崔公提及,陛下仁德,然国法如山,若想求得陛下宽宥,崔家需得有所表示,以弥补罪愆,平息物议,崔公亦深表赞同,言道,崔家愿缴纳赎罪银,包括白银五万两、绢帛三千匹,、粮食两万石,即刻便可筹措,送往国库以充国用,略表寸心。”


    这数目不小,足以让国库充盈不少,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不少官员暗自咋舌,崔家这次真是大出血了。


    然而,晋棠听着,脸上却没什么惊喜的表情,只是那唇角似乎又弯起了那抹极淡的让人心头发毛的弧度。


    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目光依旧锁定杨澈,慢悠悠地追问:“就只有这些?崔家,难道就不愿意交出些土地和部曲吗?”


    金银绢帛虽多,总有用完之时,而土地和依附于土地的部曲,才是世家世代传承的根本。


    杨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迅速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色,并未逃过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萧黎和晋棠的眼睛。


    心中暗骂晋棠贪得无厌,杨澈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恭顺,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晋棠行礼,声音依旧平稳,却隐约带上了一丝艰涩:“陛下思虑周全,是臣疏忽了,崔公……崔家愿意,愿献出良田千亩,及相应部曲五百户,听凭朝廷处置。”


    这分明是剜了崔家一块肉。


    殿内众臣鸦雀无声,连那三位世家家主都微微变色,看向杨澈和御座上晋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晋棠感受到了这种一步步紧逼,看着对方不得不割肉的快乐,连日来的病气都散去了不少。


    他尝到了甜头,笑眯眯地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杨澈,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真好:“那,崔家掌控的部分盐铁呢?朕记得,江北三州的盐引,似乎大半都在崔家手里吧?还有几处不大不小的铁矿,崔家,也愿意交出来吗?”


    有了刚才那次猝不及防的追问,杨澈心下已然有了准备,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土地和部曲。


    杨澈几乎是在晋棠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接口回道,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加诚恳:“回陛下,崔家也愿意,愿将江北盐引之利尽数献予朝廷,并交出名下所有铁矿的开采与经营权,只求陛下能给崔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甚至抢在晋棠可能再次主动开口索要更多之前,主动加码,试图堵住晋棠的嘴,也为崔家争取喘息之机:“此外,崔公还言,崔家愿献上家族所掌控的部分漕运权益,助朝廷畅通粮道,利国利民。”


    盐、铁、漕运,这些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行业,崔家这次为了保命,几乎是断臂求生,将家族的利益都拱手让出了大半。


    晋棠满意了。


    他靠回龙椅,脸上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虽然依旧带着病气的苍白,却透出慵懒的神采。


    本来也没打算一下子把崔家逼到绝路,狗急跳墙反而不美,温水煮青蛙,一步步蚕食才是上策。


    晋棠的目光转向杨澈,这个非要跳出来插一脚,试图从中斡旋甚至可能别有用心的人,晋棠却不打算轻易放过。


    既然你杨澈要当这个中间人,那就得承担相应的代价。


    “杨卿如此热心,为崔家奔走,又深明大义,劝得崔家献上这许多诚意,实在功不可没。”晋棠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赞赏,但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算计,“既然杨卿做了这个中间人,那朕,便再烦劳杨卿一事。”


    杨澈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镇定:“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很简单。”晋棠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请杨氏,拿出部分铜矿矿山,权作担保,只要崔家日后安分守己,不再生事,朕便将这些铜矿,原封不动地还给杨氏。”


    用杨家的铜矿,来担保崔家的日后行为?


    那崔家老不老实还不是皇帝说了算?


    这下,杨澈脸上的从容彻底维持不住了,脸色控制不住地变了一瞬,虽然极力压抑,但那瞬间的愕然与愤怒,依旧清晰地落入了晋棠和萧黎的眼中。


    将乾阳杨氏也拖下了水,而且是将主动权牢牢攥在了皇帝手中,只要皇帝一日说崔家“不老实”,杨家的铜矿就一日别想拿回去。


    【啊啊啊!晋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怎么敢!】


    系统在晋棠脑海里发出尖锐的咆哮,数据流混乱得几乎要崩溃。


    【敲诈!你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威胁!杨澈!我的澈儿!你快反驳他!快想办法!】


    而与系统的暴跳如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始终沉默的萧黎。


    在晋棠说出要杨氏拿出铜矿作担保的那一刻,萧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总是冷硬如同冰封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很快便敛去,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但萧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清晰地掠过了愉悦与赞赏,如同冰雪初融,春水微漾。


    看着御座上那个看似虚弱,却三言两语便将百年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帝王,萧黎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干的漂亮。


    他的陛下,合该如此。


    萧黎微微垂眸,将眼底那抹笑意与更深沉的情绪,悄然掩藏。


    第37章 于病弱中执棋,于无声处惊雷。


    晋棠那句轻飘飘的“拿出部分铜矿矿山, 权作担保”,震惊了满朝文武,每个人心头都激起了惊涛骇浪, 却又诡异地被压抑在死寂的表面之下。


    杨澈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惯常维持的温润笑意, 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嘴角那抹弧度僵硬地悬挂着, 眼底却翻涌着愤怒。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宽大衣袖下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凉一片。


    乾阳杨氏的铜矿!


    那是家族立足的根本之一, 是维系数代荣华, 渗透朝野经济命脉的倚仗!


    多少代人的经营,多少暗地里的博弈,才换来如今手握的几处富矿?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他杨家拿出部分来做担保?


    这哪里是担保?这是明抢!是趁火打劫!是将他杨澈, 将整个乾阳杨氏,架在火上烤!


    杨澈几乎能想象到, 消息传回族中, 那些平日里对他寄予厚望的族老们, 会是何等震怒。


    他本想借此机会为自己铺路, 却万万没想到, 晋棠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胃口大得惊人, 直接将矛头引向了杨家。


    【废物!晋棠你这个强盗!土匪!你怎么敢!你怎么配!】


    系统在晋棠脑海里发出更加尖利扭曲的咆哮, 数据流混乱不堪。


    【杨澈!我的澈!别答应他!不能答应!他在毁剧情!他在断我们的路!】


    系统的尖叫如同魔音灌耳, 晋棠却第一次不觉得烦,这可是系统破防的声音。


    见杨澈迟迟不应,萧黎还帮晋棠催促:“怎么了?杨公子在迟疑什么?”


    被萧黎这么一问,让杨澈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烦躁,他哪里想答应?可眼下这情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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