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晋棠不再看那三位暗自松了口气的家主,目光转向下方,那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


    “既然三位爱卿与三司皆认为崔琰、崔弘罪证确凿,当处以极刑,朕亦以为然。”


    众人屏息。


    “传朕旨意”


    “崔琰,忤逆伤母,窃据侯位,混淆血脉,罪同谋逆,判,斩立决!”


    “崔弘,欺君罔上,偷换皇嗣,心术奸恶,判,斩立决!”


    “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这雷厉风行的处置,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不给崔家任何运作求情的机会,连暗中动手脚都没有时间。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虽说早有预料,但皇帝如此干脆利落,仍是让不少人心头一跳。


    特别是他们一直觉得如今的陛下比先帝要好脾性,比先帝心慈手软。


    瘫软在地的崔琰听到“斩立决”三字,眼白一翻,连哭嚎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吓晕过去。


    崔弘则是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御座上的晋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想诅咒,又想哀求,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堵住了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只能徒劳地挣扎。


    萧黎面色冷峻,沉声应道:“臣遵旨!”随即挥手,示意玄甲卫将人犯拖下殿去,准备行刑。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渐渐远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这或许只是开始。


    皇帝对崔家本家,又会如何?


    然而,就在这旨意刚下,气氛最为紧绷的时刻,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小跑着从殿外疾行而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急切,他无视殿内凝重的气氛,径直小跑到御阶之下:“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乾阳杨氏的长公子求见,言说有要事禀奏,并带来了崔家家主的亲笔请罪书!”


    乾阳杨氏?


    长公子?


    崔家家主的请罪书?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文武百官都不得其解。


    乾阳杨氏和崔家素来没有交集,今儿是闹的哪一出?


    乾阳杨氏,那可是与崔、谢、王、郑并列,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超然隐世的百年世家,其族中子弟素来低调,鲜少插手朝堂纷争,此刻竟派了长公子前来?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带来了崔家的请罪书?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崔家自知大势已去,试图通过杨家转圜?还是杨家意欲借此机会,插手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


    而端坐于龙椅上的晋棠,在听到“乾阳杨氏”四个字时,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讶于杨家的出现或是崔家的请罪书。


    而是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脑海里那片死寂了数日,仿佛因屡次吃瘪而陷入休眠状态的系统意识,猛地躁动了起来。


    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急切。


    自从上次被他连消带打,怼得哑火后,系统便一直没什么动静,既没有新的任务下发,也无法借任务惩罚来拿捏他,像是暂时蛰伏了起来。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波动,绝非是因为崔家之事已近尾声。


    唯一的可能,便是因为这位突然到来的乾阳杨氏的长公子。


    晋棠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能让系统如此激动失态,这位乾阳杨氏的长公子,会不会就是系统曾经提及,或者说它背后那股力量所期待的“主角”?


    若真是“主角”,那倒要好好会一会了。


    看看这被系统寄予厚望的“主角”,究竟是何等人物,又能在这已然偏离原剧情的棋局中,掀起怎样的风浪。


    晋棠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依旧是那副病弱却威仪天成的平静,他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


    “宣。”


    “准乾阳杨氏长公子,杨澈,进殿觐见。”


    殿内百官,连同那三位刚刚经历了一番煎熬的世家家主,皆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姿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极殿大门。


    萧黎眉头拧了一下,目光扫过晋棠看似平静的侧脸,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姿态依旧恭谨,却恰好将晋棠护在了自己身形所能及的后方。


    殿门外,天光随着大门的开启倾泻而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步履从容,踏着殿内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一步一步,向着御座的方向,稳步而来。


    第35章 来吧,让他会一会能令系统如此激动的杨氏长公子。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 杨澈。


    杨澈身着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衫,衣料是江南进贡的吴绫,光润如泉, 步履间几乎不见皱痕,唯有袖缘与襟摆随行动流转着细密的暗纹浮光,腰间束着革带, 带上镶着青玉带, 收出挺拔清瘦的身形, 佩钩旁悬着一枚羊脂玉佩, 玉穗轻垂,行止间漾开温润的莹泽,端庄中透出世家蕴养的清贵气度。


    杨澈确实很有世家公子的风范, 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刻入骨子里的优雅。


    面容俊朗, 眉眼舒朗,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绯,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 让人初见便容易心生好感。


    行走的姿态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经过丈量, 袖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带起一阵极淡雅的熏香气息, 似是冷梅混合了某种不知名的木质香气, 清冽而不甜腻, 在这肃杀压抑的大殿中, 如同一缕不合时宜的清风。


    杨澈看起来,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浸淫诗书、教养极佳的读书人样子, 从容、得体, 又带着点世家子弟特有的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疏离与矜贵。


    然而,萧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杨澈行走间,那被衣袍略微掩盖,却又在细微处泄露出来的属于武人的独特气质。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架势,而是一种融入了骨血的本能。


    杨澈的肩膀很平,脊背挺直如松,即便姿态放松,核心也稳得像一座山。


    他迈步时,脚掌落地的力道均匀而扎实,脚跟先着地,随即是整个脚掌平稳过渡,带着协调与力量感,绝无寻常文弱书生可能有的虚浮或拖沓,袍袖摆动间,偶尔能窥见他手腕的轮廓,并非瘦弱,而是骨节分明、蕴含着流畅线条的劲瘦。


    萧黎可以肯定,杨澈这一身看似得体文雅的衣裳下,是拉得动强弓的腰板,是耍得动刀剑的力量。


    杨澈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温和的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深潭般的难以测度。


    这个人,很危险。


    萧黎的直觉在尖锐地示警,他周身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更加沉凝地锁在杨澈身上。


    杨澈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忌惮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在距离萧黎不远处停下,姿态无可挑剔地撩袍,屈膝,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臣杨澈,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拜见晋棠,目光恭顺地垂落,并未直视天颜,礼仪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晋棠靠在龙椅上,身体深处依旧泛着虚弱带来的疲惫与寒意,但帝王的威仪却撑着他,让他不至于显露出过分的颓唐。


    看着下方跪拜的杨澈,晋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是一片冷然的厌烦。


    杨澈口称“臣”,确实,他身有官职。


    乾阳杨氏的子弟,如同许多大世家的子弟一样,凭借家族荫蔽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无需经过寒门与平民子弟需要挤破头才能通过的科举考核,便能在及冠后轻易获得一个清贵且起点不低的官职。


    杨澈如今领的是光禄寺少卿的职,从四品上,品级不低,掌管些宫廷膳食、祭祀供品之类的杂务,实则是个闲差,油水丰厚,事务清闲,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许多宫廷内侍、各部官员,是个结交人脉、探听消息的绝佳位置。


    这便是世家的特权,族中子弟做官不需要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自有青云之路铺就。


    晋棠厌恶这种理所当然的特权,这让他想起系统曾经逼他提拔的那些无才无德的世家纨绔,这些人一步步蛀空朝堂的根基。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澈明面上礼数周全,言辞恭敬,晋棠即便心中再如何不喜,此刻也不会发作,他微微抬了抬手:“杨卿平身。”


    “谢陛下。”杨澈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他先是关切地望向御座,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臣听闻陛下前些时日圣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得见天颜,陛下气色虽仍需静养,但目光清正,精神矍铄,实乃万民之福,臣亦感心安。”


    这番话说的漂亮,既表达了臣子的关怀,又不露痕迹地恭维了皇帝。


    晋棠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牵了下嘴角:“有劳杨卿挂心,朕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


    他懒得与杨澈多作无谓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杨卿此时入宫觐见,言称带来了崔家家主的请罪书?”


    “正是。”杨澈应道,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高高捧起,姿态恭敬,“此乃崔衍亲笔所书,命臣务必呈送陛下御览,崔公言,崔家治家不严,出此逆子奸徒,玷污门楣,惊扰圣听,罪孽深重,无颜面圣,特此上书,向陛下请罪。”


    王忠立刻上前接过那封请罪书,转身快步呈送到晋棠面前的御案上。


    晋棠没有立刻去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杨澈身上,看似随意地审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深处,那片属于系统的冰冷意识,在杨澈取出请罪书开口说话的整个过程中,波动得异常剧烈。


    那不再是之前气急败坏的愤怒,更像是兴奋,或者说,是某种期待达成前的悸动。


    系统反常地安静,没有发出任何指令或噪音,似乎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引起晋棠对杨澈的过多注意,干扰了“剧情”的推进。


    但它那无法完全掩盖的数据波动,依旧被与它纠缠日久的晋棠敏锐地感知到了。


    晋棠心中冷笑更甚。


    看来杨澈此人,以及他带来的这封请罪书,果然在系统的“剧本”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是想借杨澈之手,缓和崔家之事?还是另有图谋?


    晋棠不动声色,耐着性子,想看杨澈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下去。


    就算杨澈是系统认定的“主角”,那也得“走剧情”。


    他如今还是大权在握的大昭皇帝,只要他坐在这龙椅上一天,杨澈这个“主角”面对他,暂时还讨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晋棠终于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封请罪书,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崔衍的字写得不错,沉稳有力,很是有世家风骨。


    内容无非是痛心疾首地陈述崔家对崔弘失于管教,以致酿成大祸,玷辱门风,更对皇室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言辞恳切,认罪态度看似十分端正,表示崔家上下深感惶恐,愿接受陛下一切惩处,绝无怨言。


    然而,在认罪书的末尾,笔锋却悄然一转,用极其含蓄的笔触写道:“……崔弘、崔琰二人,行径卑劣,天理难容,已非崔家子孙,崔氏自即日起,将此二人逐出宗族,削其名籍,生死荣辱皆与崔氏再无瓜葛,万望陛下圣察,念及崔氏世代忠谨,族人大多无辜,对此二人之恶行实不知情,予以从轻发落,崔氏阖族,必当感念天恩,竭诚报效……”


    晋棠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好一个“逐出宗族,削其名籍”,好一个“族人大多无辜,实不知情”。


    崔家这是眼见崔弘、崔琰必死无疑,为了保全家族根基,毫不犹豫地将这两个棋子彻底抛弃,切割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这两个“已非崔家子孙”的人头上,试图以此来保全崔家整体的实力和地位。


    还真是凉薄至极。


    晋棠没有作声,只是将手中的认罪书轻轻放在了御案上,然后对侍立一旁的王忠示意了一下。


    王忠立刻会意,上前双手捧起认罪书,先是呈给了萧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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