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崔琰是被玄甲卫反剪双臂,一路挣扎扭动着押进太极殿的。


    不同于普通侍卫的顾忌,玄甲卫下手精准而强硬,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留下明显外伤,只是那被压制的感觉显然激怒了这无法无天的少年。


    崔琰人虽不大,力气却不小,一路上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听得沿途遇见的宫人胆战心惊,纷纷避让。


    那骂声尖利,又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内容肮脏得不堪入耳,什么“下贱坯子”、“狗东西”、“小爷早晚砍了你们的狗头”……一声声回荡在庄严的宫道间。


    到了太极殿前,汉白玉阶冰冷,日光晃眼,殿内肃穆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压来,总算让崔琰收敛了些许张狂,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着不服管的野火,恶狠狠地瞪着押解他的玄甲卫。


    两名玄甲卫面无表情,几乎是将他半提半架地弄进了大殿。


    殿内光线微暗,鎏金蟠龙柱矗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或惊愕、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崔琰身上。


    高台御座空悬,其下首设了一座,玄王萧黎便端坐其上,紫色蟒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同北境不化的积雪,寒意迫人。


    崔琰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下先怯了三分,但旋即又被一股被压制后的恼怒取代,他用力挣了挣,纹丝不动,反而被玄甲卫在臂弯处不轻不重地一按,酸麻感瞬间窜遍半身,迫使他发出一声闷哼,姿态更显狼狈。


    “跪下!”玄甲卫低喝。


    崔琰梗着脖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强撑着扬起下巴,挑衅似的看向萧黎。


    他年纪小,身量未足,站在一群沉稳持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因这份突兀,更透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劲儿。


    孙阁老实在看不过眼,他乃三朝元老,最重礼法规矩,见此情形,须发皆张,上前一步,沉声训斥:“放肆!此乃太极殿,陛下虽未临朝,亦是商议国事之神圣所在!岂容你在此造次?见了摄政王,还不速速跪拜行礼!”


    许多重视礼节的官员纷纷点头,眉头紧锁,看着崔琰的眼神里满是嫌恶。


    崔琰被孙阁老吼得一怔,又被玄甲卫压制着,气焰稍挫,但随即竟嗤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着萧黎,眼神轻蔑扬着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跋扈的脸,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更加尖刻:“摄政王?呵,不过是个异姓王罢了,即便陛下称你一声王叔,你身上流的也不是我晋氏皇族的血!我可是陛下的外甥,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你凭什么受我的拜?”


    崔琰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不管萧黎出身如何,他是先帝结义兄弟,是当今圣上昏迷前亲口任命、昭告天下的监国摄政王,手持国玺,权同皇帝,见摄政王如见陛下,这是朝野共识。


    崔琰此言,已不仅是怠慢萧黎,简直是将陛下的权威也踩在了脚下!


    “狂妄!”礼部一位侍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琰,“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无礼!摄政王乃先帝托孤之臣,陛下亲封,岂是你能轻慢的!”


    “简直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几位御史也按捺不住,出列厉声呵斥。


    殿内一时群情激愤,若不是在御前,怕是早有脾气火爆的官员要冲上去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了。


    萧黎始终未语,冷眼看着崔琰表演,如同看一场蹩脚的闹剧。


    待殿内斥责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本王是否受得起你的拜,不由你定,本王只问你,为何持刀砍伤和安公主?她可是你母亲。”


    提及此事,崔琰脸上非但毫无愧悔之色,反而涌起一股被揭短的戾气,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愈发尖利,甚至带着几分扭曲的恨意:“为什么?怪只怪她多管闲事!我的事,何时轮到她来指手画脚?她活该!”


    “你!”礼部那几位官员险些背过气去,一个个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残存的理智和玄甲卫冰冷的目光提醒着他们,只怕真要不管不顾冲上前,与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拼了。


    弑母伤亲,放在民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放在天家,更是骇人听闻,他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萧黎不再看那状若疯犬的少年,目光转向殿中众臣,声音沉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卿都听见了,靖安侯崔琰,殿前失仪,口出狂言,蔑视君上,此为其一,持刀伤母,忤逆不孝,毫无悔意,此为其二。”


    “传本王令”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


    “靖安侯崔琰,削去爵位,褫夺封号,即刻起,押入宗正寺大牢,严加看管,待和安公主伤势稳定,再行论处其伤母之罪。”


    “其言行无状,忤逆狂悖,皆因疏于管教,着令宗正寺会同刑部,彻查其身边伴当、教习,凡有怂恿、失职者,一律重惩,绝不姑息!”


    命令既下,再无转圜。


    崔琰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大祸临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但那点恐惧迅速被更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淹没。


    他猛地抬起头,不顾手臂被反剪的疼痛,尖声叫嚷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刺耳:“削爵?你敢?!我艹你娘的萧黎!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缝里钻出来的野种!仗着陛下给你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崔琰奋力挣扎着,试图冲向御阶,被玄甲卫死死按住,更是激得他口不择言:“你个靠着舔先帝靴子上位的下贱货色!也配站在这里对小爷指手画脚?小爷是先帝亲封的靖安侯!身上流着晋氏皇族的血!你一个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凭什么?!凭什么动我?!”


    崔琰双目赤红,唾沫横飞,极尽侮辱之能事,将市井最肮脏、最恶毒的话语都倾泻在萧黎身上。


    “你不过是我舅舅养的一条狗!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狗!现在主子病了你倒抖起来了?我告诉你萧黎!等陛下醒了,知道你他娘这么对他的外甥,第一个宰了你这条忘恩负义的老狗!”


    “你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你……”


    他骂得越发不堪入耳,词汇肮脏到连一些经历过风浪的老臣都听不下去,纷纷侧目或低头,心中既惊骇于这少年的暴戾粗鄙,又为萧黎捏了一把汗,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这等污言秽语,简直是玷污了这庄严肃穆的太极殿!


    玄甲卫手上加力,试图强行制止崔琰,却被他疯狗般的挣扎和更加污秽的叫骂顶了回来。


    就在这混乱不堪之时,太极殿侧门处,厚重的帘幔被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掀起。


    王忠搀扶着一个人,缓缓踏入了殿内。


    来人一身苍烟常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软缎披风,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住些许,其余如瀑般垂落身后。


    他面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唇色极淡,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被王忠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虚浮。


    正是本应在寝宫静养的皇帝,晋棠。


    他似乎是听闻了太极殿的喧哗,才强撑着过来看看。


    此刻,晋棠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正微微蹙着,带着明显的倦意和被打扰的不悦,目光淡淡扫过殿中情形,最终落在了那个叫嚷得最凶,满嘴污秽的少年身上。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孙阁老等人,全都愣住了,随即慌忙躬身,或欲下跪行礼,却被晋棠一个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他的目光只盯着崔琰。


    崔琰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众人态度的转变弄得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下意识地看过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被王忠搀扶着的晋棠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迅速被极其不合时宜还混杂着惊艳与贪婪的痴迷所取代。


    晋棠久病,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眉眼精致却笼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色,这份脆弱易碎之感,与他身为帝王却此刻毫无威慑力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奇异而惊心动魄的美感,尤其是对于崔琰这种无法无天的小混蛋来说。


    崔琰看得眼睛都直了,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处境如何。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竟扯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难掩其中的轻浮与亵渎:“美人儿?哪儿来的这么标志的美人儿?”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上!


    第27章 “狗东西,看清楚了,朕,是谁。”


    王忠倒吸一口凉气, 扶着晋棠的手都抖了一下。


    众官员更是骇得魂飞魄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竟然、竟然敢对陛下……


    晋棠原本只是因听到脏话而蹙起的眉头, 此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本就身体不适,心情欠佳,被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用如此污秽的眼神和言语冒犯, 目光凌厉地刺向崔琰。


    晋棠没有立刻动怒, 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崔琰, 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方才那些污言秽语, 是谁教你的?”晋棠问的是那些骂萧黎的脏话,目光锐利如针,钉在崔琰那张写满痴迷与愚蠢的脸上。


    崔琰被这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怵, 但美色当前, 那点畏惧很快被色胆包天压了下去。


    他嘿嘿一笑,竟带着几分炫耀似的无赖劲儿:“小爷自己学的!怎么?美人儿你也想学?不如跟了小爷,小爷教你……”


    “松开他。”晋棠不等他说完,忽然对押着崔琰的玄甲卫吩咐道。


    玄甲卫虽不明白陛下为何让他们松开这畜生, 但有他们在,料这畜生也伤不到陛下, 便松开了对崔琰的钳制。


    崔琰手臂一松, 正自得意, 以为这美人被自己的风采折服, 刚要再说些轻佻话语, 却见那苍烟色的身影动了。


    晋棠挣脱了王忠的搀扶, 虽然脚步依旧虚浮, 但动作却异常果断。


    他一步上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扬起了那只瘦削苍白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崔琰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猥琐的脸上。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久病之人所能为,直接将崔琰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崔琰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晋棠,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涌上被冒犯的暴怒:“你!你敢打小爷?!”


    晋棠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反手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了崔琰另一边脸上。


    这一次,崔琰直接被扇得踉跄了一下,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晋棠微微喘息着,显然是这两下动作耗费了他不少力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眸中的冷厉更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崔琰,声音带着一丝因虚弱而显出的微颤。


    “第一巴掌,打你口出秽言,辱及摄政王,蔑视朝纲。”


    “第二巴掌,打你忤逆犯上,色胆包天,目无君父。”


    晋棠微微俯身,逼近捂着脸,眼神终于带上惊恐的崔琰。


    “狗东西,看清楚了,朕,是谁。”


    崔琰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他刚才……调戏了……陛下?!


    就在崔琰魂飞魄散、时,一道紫色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晋棠身侧。


    萧黎稳稳扶住晋棠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让他眉头紧锁。


    “押住他。”萧黎头也未回,对玄甲卫下令,声音冷硬。


    玄甲卫立刻上前,再次将呆若木鸡的崔琰死死按住。


    “陛下怎么过来了?”萧黎低头,看着晋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御医嘱咐需静养,此处污浊,岂是陛下该来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被制住的崔琰,眼中杀意一闪而逝,这孽障,方才那些污言秽语和亵渎目光,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晋棠借着萧黎的搀扶,缓了口气,目光也从崔琰那令人作呕的脸上移开,落在空悬的龙椅上,示意萧黎扶他过去。


    他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萧黎坚实的手臂上,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用那带着倦意的清冷嗓音,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听闻了些和安公主的事,想着这崔琰既能干出砍伤亲生母亲的混账行径,怕不是个容易服软的主儿,便过来瞧瞧。”


    晋棠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没成想,还真让朕见识到了,是个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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