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风吹起晋棠额前细软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晋棠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与自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萧黎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少年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绒毛的侧脸,看着他唇边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自己紧抿的唇角亦在不自知间柔和了下来。
连带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场,也仿佛被这庭院里的暖风与光影悄然融解了几分。
王忠远远瞧着这一幕,看着陛下脸上久违的轻松,看着玄王眉宇间显而易见的缓和,只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悄悄掖了掖。
真好。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晋棠到底病体未愈,在外头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额角便沁出些许虚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萧黎立刻察觉,俯身轻声问:“陛下,可要回去了?”
晋棠虽有些不舍,却也知自己的身体状况,点了点头。
于是,萧黎再次将晋棠抱起,步履沉稳地送回殿内,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喂晋棠喝了半盏温热的参茶,见他气息渐渐平复,脸色也还好,并未因这次外出而有反复,萧黎一直微蹙的眉头才彻底舒展。
“陛下稍歇,臣去御书房处理些政务,晚膳前再回来陪陛下用膳。”萧黎替他掖好薄被,低声交代。
“王叔去忙吧,国事要紧。”晋棠顺从地躺好,目送着萧黎紫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这才倦怠地合上眼。
晋棠并未睡着,只是养神。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夜惊醒时,身侧那坚实的热源,和那人被吵醒后沙哑却关切的询问。
脸颊又隐隐发起热来。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思绪放空,渐渐沉入朦胧的睡意里。
……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晴好时,晋棠总会去庭院里的秋千上坐上一小会儿。
有时是萧黎抱他出去,有时他精神好些,便由王忠和一名得力的小内侍小心搀扶着,慢慢走过去。
晋棠依旧不荡高,只是轻轻地晃着,感受微风和阳光。
而萧黎只要得空,必定会在一旁陪着,或站或坐,处理公务,或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朝臣们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摄政王的心情似乎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虽然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早朝时,那股迫人的低气压明显消散了不少。
以往有官员回话稍有疏漏或迟疑,那冰冷的视线扫过来,能让人当场腿软,如今虽依旧威严,却少了那份剑拔弩张的戾气。
甚至有一次,一位老臣因年迈体弱,奏对时险些站立不稳,萧黎竟破天荒地让其“稍安勿躁,慢慢说”。
这一变化让满朝文武在惊愕之余,纷纷暗自揣测。
陛下缠绵病榻已久,消息封锁得严实,具体情形如何,外人无从得知。
但摄政王这般明显的心情转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陛下的病情有了极大的好转!
这个认知让不少忠心耿耿的老臣暗暗松了口气,也让一些暗怀鬼胎之人暂时按下了心思。
无论如何,皇帝安好,社稷便稳了一半。
至于陛下为何依旧不临朝,有摄政王这般能臣干吏总揽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陛下趁机多休养些时日,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那次在太极殿垂帘后短暂露面,陛下的虚弱,是有目共睹的。
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笼罩在皇宫上空的阴霾,被这初夏渐盛的阳光和悄然滋生的希望,驱散了不少。
直到这日午后。
萧黎正与孙阁老、吏部尚书等几位重臣在御书房商议江南盐税改革的细则。
殿内气氛严肃,条陈、账册铺了满案。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试图阻拦的低声呵斥。
“殿下!殿下!卑职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一个带着风尘之色、甲胄未卸的卫队长不顾礼仪,踉跄着冲入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变形。
御书房内的议事声戛然而止。
几位阁老尚书皆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御书房重地?
萧黎抬眸,目光落在那卫队长身上,认出他是此番奉命护送和安公主返京的卫队统领。
他心中莫名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何事惊慌?起来回话。”
那卫队长却像是吓破了胆,非但没起,反而以头触地:“殿下!卑职、卑职等将崔小侯爷给、给绑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崔琰?和安公主的独子,先帝亲封的靖安侯?
孙阁老手中的茶盏一顿,险些泼出茶水。
吏部尚书惊得险些捋断了几根胡须。
萧黎的瞳孔亦是微微一缩,但他迅速压下惊诧,声音陡然转厉:“详陈,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会对靖安侯动粗?”
那卫队长被萧黎的气势所慑,浑身一颤,这才勉强稳住心神,语无伦次地回禀道:“回、回殿下,并非卑职等胆大妄为!是、是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下的令!”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恐惧:“是崔小侯爷,他不知因何事触怒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盛怒之下,拿起马鞭便要抽他,谁知、谁知小侯爷他竟拔了佩刀,混乱中砍伤了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肩臂受伤,流了许多血,当即下令让我等将行凶的小侯爷捆了,可、可公主殿下自己也因失血和惊怒,昏厥了过去!卑职等不敢擅专,只能、只能快马加鞭,进宫请殿下定夺!”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崔琰砍伤和安公主?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子伤其母,伤的还是当今陛下的堂姐、金枝玉叶的公主。
这已不仅是家事,更是关乎皇家颜面与律法纲常的大事。
萧黎的脸色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凛冽。
他猛地站起身,紫色的蟒袍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公主伤势如何?现下人在何处?”
“回殿下,随行大夫已为公主殿下止血包扎,但殿下尚未苏醒,车队此刻停在官驿,卑职离开时,殿下……仍昏迷不醒。”卫队长伏在地上,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萧黎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种种疑虑,当机立断,沉声下令:“孙阁老,你即刻持本王手令,调尚医署擅长外伤的御医,火速前往官驿,务必确保和安公主性命无虞!”
“李尚书,你亲自带一队精锐侍卫,前往官驿接管护卫,将靖安侯单独看管,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王统领,你详细写下事发经过,不得有半分隐瞒遗漏!”
几人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纷纷领命,匆匆而去。
萧黎独自立于御案之前,挺拔的身影在殿内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望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眼神却幽深得不见底。
和安公主突然返京……
崔琰拔刀伤母……
这看似突兀的变故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伤到陛下。
第26章 正是本应在寝宫静养的皇帝,晋棠。
殿内静了片刻, 只闻窗外隐约的蝉鸣。
萧黎垂眸,目光落在摊开的江南盐务章程上,墨迹未干。
和安公主……崔琰……
这两个于他而言仅是宗室名册上两个模糊名号的存在, 竟以如此方式撞入眼前。
此事关乎皇室颜面,需得谨慎,绝不能惊扰了寝殿里那位尚在病中的人, 御医说了, 要静养。
“玄七。”萧黎开口。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 悄无声息地自殿柱阴影中显现, 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此人乃是萧黎麾下玄甲卫的统领之一,最是心腹得力。
“你亲自带人去查, 崔琰因何跟和安公主起冲突, 以至于砍伤公主。”萧黎下令。
玄七正要领命,萧黎又道:“无本王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公主休养,尤其是崔家人。”
萧黎刻意强调了不得探视, 既是保全公主尊严与安全,亦是暂时隔绝内外, 避免节外生枝, 更深一层, 是防止有人借着探病之名, 利用此事再生事端。
这京城的水, 从来就没清过, 他不能让任何可能的波澜, 惊扰到晋棠。
“属下明白。”玄七声音平稳无波, 如同他执行过的无数次任务一样, 只问结果,不问缘由,他略一颔首,身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卷盐务章程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漕运”二字上轻轻一点。
江南盐税,北江春汛,如今再加上宗室这摊污糟事……桩桩件件,都需他费神打理。
萧黎揉了揉刺痛的眉心,那里因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而隐隐作痛。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晋棠沉睡的模样,苍白、安静,呼吸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每一次见到晋棠那般了无生气的样子,萧黎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剐了一下,先帝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而那份超越臣子本分,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焦灼与疼惜,更是日夜啃噬着他。
必须稳住朝局,必须扫清一切障碍,任何可能带来动荡的因素,都要扼杀在萌芽状态。
崔琰此事,看似是宗室内部的家务事,但牵涉到公主、侯爵,又是在这个陛下久病之时,一个处理不当,便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掀起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