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像是君王关心宗室事务,亲自过问,只有晋棠自己知道,这全然是他信口编来的理由。


    就在片刻前,晋棠还在寝殿榻上昏沉养神,脑海里那该死的系统却突然诈尸


    【任务:即刻前往太极殿,确保靖安侯崔琰无恙,任务奖励:无,任务失败:惩罚强度三级。】


    崔琰?谁?


    为什么要保住他?


    晋棠当时心下便是一声冷笑,系统要他保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想也没想,直接在心底拒绝:“不干。”


    然而,熟悉的剧痛或虚弱并未降临。


    晋棠愣住了,没有惩罚?


    这太反常了,系统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除非,这任务本身就有问题。


    系统在骗他?


    既然没有惩罚,晋棠此刻竟也觉得身上比往日多了些力气,虽然依旧虚弱,但下地行走似乎无碍。


    那为何不去看看?


    去看看系统千方百计,甚至不惜“谎报军情”也想让他去“保”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于是,晋棠便带着王忠来了太极殿。


    结果,还真是大开眼界。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屁孩,满嘴喷粪,辱骂萧黎,还敢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系统要保的,就是这种货色?


    晋棠心里对系统的厌烦又深了一层,同时也对眼前这个被系统“看重”的小畜生,充满了冰冷的审视,他倒要看看,这玩意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系统如此“大动干戈”。


    萧黎听着晋棠的解释,并未全信,他敏锐地察觉到晋棠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探究之意,似乎并非全然为了公主之事,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手臂揽得更稳了些,支撑着晋棠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陛下圣明,此子确实不堪。”萧黎沉声应道,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以及那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崔琰,“臣已下令削其爵位,押入宗正寺大牢,待查明原委,再行论处。”


    晋棠在萧黎的搀扶下,终于缓缓坐上了那宽大冰冷的龙椅,他靠坐着,微微喘息,目光再次落向殿下的崔琰,如同看着一只渺小而肮脏的虫豸。


    “嗯。”晋棠淡淡应了一声,“查,仔细地查,朕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教导’,能养出这等……‘人才’。”


    崔琰瘫软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恐惧来得猛烈。


    他终于从那张惊世骇俗的美貌带来的短暂痴迷中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


    调戏天子,辱骂君王……


    “陛、陛下!”崔琰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手脚并用地想往前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舅舅,舅舅开恩啊!外甥知错了!外甥鬼迷心窍!外甥不是人!求陛下看在、看在母亲的面子上,饶了外甥这一次吧!”


    崔琰想靠近龙椅求饶,却被身后的玄甲卫死死按住肩膀,如同铁钳般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模样狼狈又可怜,若是寻常人见了,或许会生出一丝怜悯,但在场众人,包括高坐龙椅的晋棠,只有满心的厌恶。


    晋棠靠在龙椅上,微微阖眼,似乎连多看崔琰一眼都觉得费力且恶心,他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片倦怠。


    “开恩?”晋棠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崔琰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上,声音轻而冷,“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这满殿的臣工都听见了、看见了,你让朕当作没发生过?”


    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朕可没有一个十二三岁,就敢不分场合、不论对象发情的外甥。”


    “发情”两个字,晋棠说得极轻,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再次狠狠扇在崔琰脸上,让他脸色由白转青。


    晋棠的视线掠过崔琰,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了眼睛,转向殿中肃立的百官:“更何况,还是对着自己的亲舅舅。”


    伦常纲纪,君威臣服,被崔琰践踏得粉碎。


    “至于你辱骂摄政王。”晋棠的声音陡然转厉,“言辞之肮脏,心思之恶毒,闻所未闻!朕听着都觉反胃!”


    他不再看崔琰,仿佛那是什么脏到极点的秽物,只对着玄甲卫挥了挥手,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厌弃。


    “拖下去。”


    “立刻。”


    “朕不想再看见他。”


    “还有,给这忤逆不孝的东西好好上上课,此事就交由刑部负责,在和安公主醒来前不死就成。”


    意思就是,随意上刑。


    晋棠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龙椅上,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萧黎立刻上前一步,无声地站在他身侧,呈守护之姿,目光扫过下方众臣。


    百官们深深垂首,心中凛然。


    陛下久病,那也是陛下,大昭大权在手的陛下。


    没有当场将崔琰格杀,多半也只是想知道崔琰为何会砍伤和安公主,绝非是考虑到和安公主就这么一个孩子,会放崔琰一马。


    而玄王……


    崔琰又是污言秽语辱骂玄王,又是冒犯陛下,恐怕玄王少不了给崔琰“开小灶”,让崔琰见识一下刑部那些专司刑罚的酷吏,有何种手段。


    第28章 “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兵锋所向。”


    玄七去查了崔琰跟和安公主起冲突的缘由, 没过几天就交回来了厚厚的一叠纸。


    那厚度,着实令人心惊。


    萧黎正在栖梧宫的书房里批阅奏折。


    夏日午后,书房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驱散了些许暑意,但窗外的蝉鸣却一声递着一声,连绵不绝, 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 朱笔蘸满了浓艳的红色, 在或急切或冗长的字句间划过,决定着一方民生,也权衡着朝堂内外的无数心思。


    玄七来去如一阵风, 悄无声息, 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一摞用牛皮绳扎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轻轻放在了紫檀木大案的边角,那厚度, 竟比旁边一叠待批复的军报还要可观几分。


    萧黎执着朱笔的手顿了顿, 笔尖那一点朱砂险些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摞纸, 墨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随即沉淀为冰冷的了然。


    知道崔琰混账, 却不想能混账到如此地步, 短短几日, 竟能让玄七查出这么厚的一摞?这得是干了多少“丰功伟绩”?


    一股腻烦感涌上心头, 萧黎撂下手中的朱笔, 那支上好的紫毫笔被随意地搁在青玉笔山上,他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俯首而微微发酸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算算时辰,此时陛下应当已经午睡起身了。


    之前陛下在病榻上嘱咐过,崔琰这事若有进展,需得及时禀报。


    萧黎原本打算将手头几件紧急的军务处理完毕后再过去面圣,眼下既然玄七已有了结果,正好带上,一同禀明。


    “去陛下寝宫。”萧黎起身,沉声吩咐侍立在门外的内侍。


    萧黎拿起那厚厚一叠调查结果,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承载着无数肮脏与罪孽。


    与萧黎估算的时间几乎一致,寝宫内的晋棠的确已经起身。


    今日的阳光难得正好,不像前几日那般毒辣灼人,带着点慵懒暖意,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临窗铺设的柔软云锦软榻上洒下一片明亮而温柔的光斑。


    晋棠身上只穿了件软绸常服,宽大舒适,更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如墨的长发并未用冠冕束起,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映衬得他那张因病而缺乏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几乎透明。


    他手里正拿着一封奏折在看,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侍立一旁的宫人小心翼翼地通传:“陛下,玄王殿下到了。”


    晋棠闻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些未散尽的思索与疲惫,见到迈步进来的萧黎,那抹郁色稍稍化开些许,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特有的微哑,听起来有些无力:“王叔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他随即便吩咐旁边侍立的宫人:“给王叔上茶,就用前儿贡上的那款云雾山。”


    晋棠的目光随即落在萧黎手中那异常显眼的一摞纸上,眉梢微挑,带着明显的询问之意。


    萧黎先是依礼问了安,方才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端坐下来,见晋棠手里竟拿着奏章,心下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


    他记得很清楚,所有的奏折都应已按规制送至御书房,由他与几位阁臣先行处理,筛选出紧要的再呈报陛下圣裁,陛下近来龙体欠安,鲜少会在需要静养的时辰,于寝宫中主动操劳这些琐碎政务,这奏章是哪里来的?


    见萧黎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奏折上,晋棠倒也无需隐瞒,主动解惑,只是语气里含着一丝冷意:“这是崔家递进宫的,绕过了你那边,直接送到了朕这里。”


    晋棠说着,便将那封奏折直接递给了萧黎:“王叔也看看。”


    萧黎接过,翻开一看,内容无非是为崔琰求情,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说什么崔琰年少无知,冲动犯错,恳请陛下念在他是崔家子嗣,念在和安公主只有这一点骨血的份上,从轻发落云云。


    萧黎看着看着,气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十足的嘲讽,在静谧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萧黎将奏折“啪”地一声合上,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般,随手丢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家倒是好大的脸面。”萧黎的声音冷沉,“崔琰做出此等忤逆狂悖、辱及君上之事,他们不思严厉管教、躬身请罪,竟还有脸递折子求情?说什么‘崔家子’?”


    萧黎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满溢出来:“崔家好歹也是自前朝便传承数代,自诩诗礼传家的清流世家,族中子弟不说个个成器,总该知礼义廉耻,如今出了这么一个后辈,不思清理门户,反而急吼吼地跳出来保全,他们自己不觉得可耻吗?”


    还世家呢,就这玩意儿?


    萧黎心底嗤笑。


    他转向晋棠,想知道晋棠的打算。


    此事看似是崔琰一人之过,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它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晋棠身为天子的威严,绝非寻常宗室子弟间的纠纷可比。


    晋棠自然是不可能放过崔琰的。


    且不说崔琰胆大包天,调戏竟敢调戏到他这个皇帝头上,实属忤逆狂徒,触犯天威,罪不容诛,单就他在与和安公主争执时,竟丧心病狂到拔刀砍伤自己亲生母亲这一条,便是畜生行径,天理难容。


    若是念在什么“崔家子”、“公主独子”的份上轻轻放过,莫说皇帝的脸面无处搁,便是这世间最基本的伦常纲纪都要被人耻笑颠覆了,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帝?


    更何况,崔琰自和安公主和离之后,便一直跟着公主生活,这些年与崔家明面上并无多少往来,如今人刚一出事,崔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以“崔家子”的名义求情,其用意绝非保一个不成器的子弟那么简单。


    大昭立国以来,历经数代帝王,对盘踞地方、把持朝政、联姻结党的世家极尽打压之能事,先帝在位时,更是手段频出,费了多少心力,明升暗降,分化瓦解,好不容易才将世家那不可一世的风头按了下去,将他们手中的权柄收回中央大半,岂能因崔琰一事,让这些世家以为有机可乘,重新蠢蠢欲动起来?


    只怕保崔琰是假,借此事试探这个“病弱”皇帝的底线和心思,试探如今朝堂的风向,才是真。


    晋棠想起系统,想起那些被迫妥协、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那些仗着有点能量就逼人作恶、视苍生如草芥的所谓“规则”,心中对世家这种盘根错节、惯会倚仗势力威逼利诱的集团,更是厌烦到了极点。


    世家与系统,在某些层面上,又何其相似?


    思及此,晋棠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萧黎。


    午后愈发倾斜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萧黎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沉稳。


    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锋芒,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决断,没有丝毫犹疑。


    一股莫名的冲动悄然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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