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萧黎也不多劝,只是用那柄温润的玉勺,舀了温度正好的粥,递到晋棠唇边,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种无声的鼓励。


    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说:“多少用一些,身子才好得快。”


    晋棠在那目光下,总会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窘迫,像是孩童被长辈注视着吃饭般,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熨帖。


    他便会垂下眼睫,乖乖地张口,努力地将那没什么滋味的粥食咽下去。


    一勺,两勺……直到感觉胃里有了暖意,实在吃不下,晋棠才轻轻摇头。


    萧黎也不强求,见晋棠用了大半碗,便会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自然地取过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然后才自己去用那份早已备好的膳食,不算丰盛,但分量十足。


    日子便在这喂食与陪伴中,悄然流淌。


    转眼间,庭院里的海棠花早已谢尽,枝头缀满了嫩绿的新叶。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宫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衫,行走间衣袂飘飘。


    唯独晋棠,因着这次元气大伤,体内虚寒得厉害,虽已入夏,周围的人都穿着单衣,他却还得在寝衣外罩一件稍厚实的软缎外袍,白天坐在窗边晒太阳时还好,到了夜里,即便殿内窗扉紧闭,感觉不到风,他一躺下,仍会觉得被衾间有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来,睡得不甚安稳。


    可奇怪的是,晋棠发现,自己似乎这一回从未在夜里被冻醒过。


    每次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被窝里总是暖烘烘的,四肢也难得地舒展,仿佛有一股稳定的热源,始终在他身侧,驱散了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晋棠起初以为是王忠细心,多给他加了汤婆子,或是换了更厚实的被褥,可悄悄摸过,似乎又与往常无异。


    他心下有些疑惑,却因精神不济,思绪总是混沌,便也未曾深究,只当是自己身体在慢慢好转,不再那般畏寒了。


    直到这夜。


    许是白日里睡得多了,又或许是晚膳时多用了几口略油腻的羹汤,晋棠夜里竟有些辗转反侧。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被系统惩罚的那一日,周身冰冷刺骨,无数钢针扎进骨髓,痛得他蜷缩起来,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痛……”晋棠无意识地呻吟出声,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倏地睁开了眼睛。


    心跳尚未平复,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寝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廊下值夜宫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勾勒出帐幔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察觉到了不对。


    身侧,有人。


    不是隔着帐幔守在外间的宫人,而是真真切切地,与他同榻而眠,就在这龙床之上!


    那人侧身躺着,面向着他,离得很近,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点距离,未曾触碰到他。


    厚重的锦被将那人连同他自己一起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形成了一个温暖得近乎燥热的小小空间,而那源源不断驱散他周身寒意的热源,正是来自于此。


    晋棠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借着那一点微光,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的面容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紧闭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不是萧黎又是谁?


    萧黎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这些天夜里,自己未曾被冷醒,并非身体好转,而是萧黎夜夜如此,悄然爬上龙床,用体温来为他暖榻驱寒?!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得晋棠脑中一片空白。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得胸腔都有些发疼。


    震惊、窘迫,以及一丝连今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悸动,瞬间席卷了他。


    晋棠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旁之人。


    许是他骤然变化的呼吸频率,又或许是那过于专注的凝视,萧黎浓密的眼睫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初时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但在对上晋棠睁大的双眼时,瞬间恢复了清明。


    萧黎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或是尴尬,只是因困倦地微微蹙了下眉,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又觉得冷了?”


    那语气太过自然,仿佛他睡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仿佛他深夜出现在龙床上,唯一的理由就是担心晋棠会觉得冷。


    晋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问“王叔为何在此”,可看着萧黎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关切地落在他脸上的眼睛,看着那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痕迹,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又都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晋棠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没事。”


    萧黎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困倦地阖了阖眼,又强打起精神,像是安抚夜里惊醒的孩童一般,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隔着锦被,在晋棠的背脊上轻轻拍抚了两下,低沉的嗓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无事便好,夜还深,陛下再睡会儿。”


    那手掌隔着薄薄的寝衣和被褥,传来的温度灼热而踏实。


    晋棠顺从地重新闭上眼睛,感觉到萧黎的手在他背上又轻轻拍了两下,方才收回。


    身侧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声,似乎很快又睡了过去。


    可晋棠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背对着萧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具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和存在感。


    那热度似乎不仅仅温暖了他的四肢百骸,更悄然侵入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而陌生的涟漪。


    萧黎为何要如此?


    仅仅是因为臣子的忠心?因为对先帝的承诺?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可即便是忠心、是承诺,又何须做到如此地步?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是军功赫赫的玄王,自有他的威严和体面。


    夜夜屈尊纡贵,潜入君王寝榻,行此等“暖床”之事,若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晋棠的心绪乱糟糟的,像被猫儿玩弄过的丝线,纠缠不清。


    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热意,耳根也悄悄烧了起来。


    他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萧黎关心则乱。


    可心底那片奇怪的思绪,却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带着一点酸、一点涩,还有更多他无法分辨也不敢去深究的暖意和悸动。


    晋棠就这样在身后那人沉稳的呼吸声和温暖的体温包围中,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浓黑转为微明。


    那一夜之后,有些事情,似乎悄然改变了。


    晋棠依旧白日里昏沉,夜里沉睡。


    他依旧会在偶尔惊醒时,发现身侧温暖的热源。


    只是他不再试图去探寻,不再惊醒身旁之人。


    有时在半梦半醒的迷糊间,他甚至会无意识地朝着那热源的方向靠近一些,汲取更多的暖意。


    而萧黎,也仿佛默契地守着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白日里,他是威严持重的摄政王,处理朝政,陪伴用膳,一切如常。


    只有在夜深人静,帐幔低垂时,他才会悄然卸下那身冷硬的外壳,化作一个沉默而温暖的守护者。


    日子,便在这隐秘的温暖中,继续缓缓向前流淌。


    第25章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初夏的风已然带上了几分潮热的黏腻, 拂过宫墙内繁盛的花木,送入殿中时,却只余下一点带着凉意的清新。


    晋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上依旧搭着薄薄的丝被,脸色虽仍苍白,但比起月前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大病, 已算是添了些许活气。


    他刚用了小半碗用冰糖细细熬炖的燕窝, 此刻正拈着一颗红得剔透的杨梅, 慢条斯理地吃着。


    酸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总算压下了汤药留下的顽固苦涩。


    殿内静谧,只闻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萧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紫檀木圈椅里,手边是一摞已批阅完毕的奏章, 此刻正拿着一卷《水经注疏》在看。


    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 在萧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那惯常的冷峻也融化了几分。


    萧黎看得似乎很专注,但每当晋棠稍有动作,或是因杨梅的酸意微微蹙眉时, 他的目光便会立刻从书卷上抬起,无声地落过去, 直到确认无碍, 才重新垂下眼帘。


    这种无声又无处不在的关切, 如同空气般自然, 已然渗透进这寝殿的每一寸角落。


    晋棠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如今却也渐渐习惯。


    他咽下最后一口杨梅, 接过王忠递上的温湿帕子擦了手, 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庭院。


    那株海棠早已花谢, 绿叶成荫子满枝, 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阴影下,那架紫檀木的秋千静静地悬着,锦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声音虽仍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朗了些许,“朕想去外面坐坐。”


    萧黎闻言,放下书卷,看向他:“外头日头虽不毒,但风有些燥,陛下玉体初愈,恐不宜久待。”


    “就一会儿。”晋棠眼神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渴望放风的小兽,“就去那秋千上坐坐。”


    他在这殿内困了太久,汤药的气息几乎已浸入他的骨髓,他渴望呼吸一口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自由空气。


    萧黎对上晋棠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那里面漾着的光,让他拒绝的话哽在了喉间。


    沉默片刻,萧黎终是起身:“好。”


    他亲自取过一件云纹软缎披风,仔细为晋棠系好带子,确认包裹严实了,没有一丝风能钻进去,这才弯下腰,手臂穿过晋棠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起。


    晋棠轻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揽住了萧黎的脖颈。


    那触感坚实,带着温热的体温。


    晋棠的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朕自己可以走。”


    “陛下才好了些,不宜耗费体力。”萧黎的声音平静无波,抱着晋棠的手臂稳如磐石,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萧黎小心地将晋棠放在秋千上,让他靠坐稳当,自己则并未离开,就站在秋千侧后方,一手虚扶着绳索,确保秋千不会随意晃动。


    晋棠坐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绿叶和泥土被微热的风蒸腾出的独特气息,与他殿内终日萦绕的药味截然不同。


    是鲜活的生机的气息。


    晋棠满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儿。


    他没有要求荡起来,只是静静地坐着,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让秋千慢悠悠地晃动着。


    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缝隙,在晋棠披风和苍白的脸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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