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王忠从未见过萧黎这般神色,他不多问,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带殿下进去。”
二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踏入寝殿内室。
殿内光线昏暗,只角落点着一盏灯,将熄未熄。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随意堆叠在床前脚踏上的常服,像一朵萎落的花,无声无息。
王忠心里狠狠一跳,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再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颤抖着手,猛地掀开了垂落的明黄帐幔。
灯影昏蒙,映出龙床上的情形。
只见晋棠蜷缩在床榻深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素白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至极的骨骼轮廓。
墨色的长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更显得那肤色是毫无生气的惨白,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只有深深陷入下唇的齿痕,洇出一点惊心的暗红。
晋棠浑身都在无法自控地细密颤抖着,连身下那片明黄的锦褥都已被冷汗浸透,颜色深洇了一大片,人似乎是昏厥过去了,眼睫紧闭,眉宇却痛苦地蹙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陛下!”王忠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萧黎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眼前的情形,比最坏的预想还要触目惊心,那少年单薄得如同纸片,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剧烈的颤抖撕裂。
萧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快!快去传沈御医!快啊!”王忠猛地回头,对身后吓傻的内侍嘶声喊道。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王忠强自镇定,看向脸色同样苍白如纸的萧黎,语无伦次:“殿、殿下您看着陛下,老奴、老奴带人换褥子,这、这湿透了不行……”
萧黎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这湿透的衣裳和床褥,都得换掉。
他几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绕过晋棠的颈后和膝弯。
入手的分量轻得让萧黎心头再次一抽,那冰凉潮湿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带着无法止住的战栗。
萧黎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尽可能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晋棠无知无觉地靠在萧黎胸前,脑袋无力地垂落,蹭着萧黎的颈侧,冰凉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痒意。
萧黎抱着他,快步走向窗边那张铺设着软垫的小榻,王忠已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几个宫人,以最快的速度更换床上的湿褥。
将晋棠轻轻放在小榻上,萧黎取过王忠匆忙递来的干燥寝衣,指尖触碰到中衣系带时,他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利落地解开。
湿透的布料褪下,少年清瘦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真的太瘦了。
肋骨根根分明,锁骨深陷,腰身细得惊人,仿佛他一只手掌就能轻易环握。
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因冷汗浸润,更显出一种琉璃般的脆弱易碎。
肩胛、手肘等处,甚至能看到薄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萧黎的视线在那不堪一握的腰肢上停留了一瞬,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而尖锐的疼。
他抿紧唇,屏住呼吸,动作迅捷却无比轻柔地为他擦拭身体,换上干爽柔软的寝衣,指尖偶尔划过微凉的皮肤,那触感细腻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让他连用力都不敢。
期间,晋棠一直昏迷着,只在被挪动时,发出一两声极其微弱的痛吟,听得萧黎心脏阵阵发紧。
床褥很快换好,萧黎再次将人抱起,放回干净温暖的龙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他正欲起身,袖口却传来一股微弱的力道。
低头一看,是晋棠无意识中攥住了他的一角衣袖。
那只手瘦削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萧黎定在原地,没有动。
恰在此时,沈济仁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了进来,额上全是汗,他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只匆匆一揖,便急声问道:“王公公,可是陛下的旧疾又发作了?”
“正是!沈御医,快,快给陛下瞧瞧!”王忠连忙让开位置。
沈济仁坐到床前脚踏上,定了定神,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在晋棠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寝殿内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萧黎的目光紧紧锁在沈济仁脸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只见老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额上刚刚拭去的汗水又渗了出来,脸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沈济仁收回手,指尖竟带着细微的颤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陛下……陛下此次脉象,虚浮紊乱,如风中残烛,比之上月……更为羸弱了,臣、臣惶恐……”
王忠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萧黎的心,随着沈济仁的话语,直直地坠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比上次更糟。
看着床上那张了无生气的脸,看着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连萧黎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恐慌,如同潮水,灭顶而来。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
殿内,年轻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而刚刚握住权柄的摄政王,立于床前,身影被烛光拉得悠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也承载了千斤重担。
萧黎目光沉沉地落在晋棠脸上,那悄然攥住他袖口的细微力道,如同烙印,烫在了他的心口。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行了,老登领导打电话,最后给我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做好人会有回报的,那他做坏人是不是应该有恶报啊?恶报怎么还不降临在他身上[裂开]
第15章 超越了臣子本分的疼惜。
殿内愈发静了。
老御医跪在冰冷金砖上,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砸在衣襟前深色的补子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沈济仁方才探过脉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轻颤,搭在膝头,试图藏起那份源自医者本能的无力和惊惶。
“陛下的脉象……”沈济仁喉头滚动,声音干涩,“虚浮紊乱,元气衰微,如风中残烛,比之上月诊视时,更为羸弱……此次邪气入体,来势汹汹,高烧不退,耗损的乃是根本……”
他不敢抬头看榻边那道紫色的身影,只觉得那目光压在自己头顶,比先帝在世时的审视更令人窒息。
萧黎立在床榻边,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早已捏得泛白。
他的视线落在龙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晋棠安静地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融进这满殿的沉寂里。
“沈院使。”萧黎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沈济仁脊背一凛,“陛下的情况,你我都清楚,不必赘言,本王只问你,现在该如何用药?”
沈济仁猛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回殿下,陛下此刻元气大伤,虚不受补,寻常温补之药恐难起效,甚至可能加重脏腑负担,但若不用猛药,只怕……只怕这热退不下去,人就要……”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说下去。”萧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威压十足。
沈济仁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般:“眼下或可用人参,大补元气,固脱生津,只是陛下龙体孱弱,人参药性峻猛,用量、用法都需慎之又慎,微臣、微臣不敢独自决断,是否……直接以老山参开独参汤?”
他将最难的问题抛了出来,头颅垂得更低,恨不得埋进地砖里。
独参汤,药力专猛,是险中求生的法子,用在此时气息奄奄的晋棠身上,无异于一场豪赌。
成了,或可吊住一口气,败了,可能顷刻间便是灯尽油枯。
萧黎的目光从晋棠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摇曳的烛火,那跳跃的光影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方才抱起晋棠时,那轻得惊人的分量,想起指尖触及皮肤时,那冰凉潮湿的触感。
先帝临终前紧握他的手,浑浊眼底的托付与期盼,犹在眼前。
“用。”一个字,斩钉截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黎转向沈济仁,目光锐利如刀:“沈院使,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斟酌用量,务必谨慎,但有一点”
“竭尽全力,保住陛下的性命。”
沈济仁浑身一颤,他如何敢保证?
这怪病缠绵反复,尚医署上下束手无策已久,如今陛下情况急转直下……
可他只能叩首,声音发颤:“微臣遵命,定当竭尽所能!”
沈济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去,赶往尚医署配药。
萧黎看着他离去,方才强撑的冷静裂开一丝缝隙,眉宇间染上深重的疲惫与阴郁。
他抬手,极轻地拂开黏在晋棠额角的湿发,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烫得惊人。
“王忠。”他唤道。
一直强忍着泪的老内侍连忙上前:“老奴在。”
“陛下再次昏迷的消息瞒不住,本王稍后便去御书房与阁老他们商议陛下静养期间朝政安排。”萧黎却条理分明,“在本王回来之前,你亲自在此守着,不许任何人惊扰陛下。”
“是,殿下,老奴明白。”王忠哽咽着应下,看着龙床上气息微弱的晋棠,老眼里满是心痛。
萧黎又深深看了晋棠一眼,这才转身,紫色的衣袂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大步离去。
御书房内,几位阁老等候在此,面上皆是一片凝重,皇帝突发急病,昏迷不醒,这消息只怕要在宫墙内外激起暗流。
萧黎踏入御书房,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诸位阁老,陛下的情况,想必诸位已有耳闻,圣体违和,需静心调养,短期内恐难临朝。”
几位阁老交换了眼色,中书令孙阁老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陛下龙体关乎国本,不知眼下……”
“沈院使正在全力救治。”萧黎打断他,“国事繁重,不可一日荒废,陛下此前已有明旨,命本王摄政,总揽朝局,如今陛下需静养,朝中诸事,便需倚赖诸位阁老多多费心,与本王共同署理。”
他目光扫过几人,带着审视,也带着托付:“凡各部司寻常事务,依旧按旧例,由诸位先行票拟,送本王批红,遇军国要务,或本王与诸位意见相左之事,再行商议决断,在本王需亲自照料陛下无法分身之时,便由孙阁老暂领,主持日常事务。”
几位阁老都是历经两朝深得先帝信任的老臣,闻言心下稍安。
玄王虽权势赫赫,但行事看来并未打算独断专行。
孙阁老率先躬身:“老臣等谨遵殿下吩咐,必当竭尽全力,稳定朝局,为陛下分忧。”
另外两位阁老也纷纷附和。
萧黎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有劳诸位,陛下醒来之前,本王会多在御前照料,朝堂上的事务,便拜托了。”
交代完毕,萧黎没有多留,即刻返回晋棠的寝殿,他心系那人,一刻也不愿在外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