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回到寝殿时,王忠已按沈济仁之前的吩咐,准备好了温热的水和洁净柔软的细棉帕子。


    见萧黎回来,他连忙上前:“殿下,沈御医说陛下汗出过多,需用热水擦拭,以免邪风再次入侵。”


    “本王来。”萧黎径直走到盆架旁,挽起袖口,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帕子浸入热水中,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王忠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殿下,这等琐事,还是让老奴……”


    “无妨。”萧黎打断他,拧干帕子的动作细致而沉稳,“你去做你该做的事,陛下昏迷的消息既已传出,宫内宫外,需得严防有人借机生事,舆论风向亦需小心引导,这些你去办妥。”


    王忠看着萧黎拿起帕子走向龙床的背影,那担忧与专注做不得假,他迟疑一瞬,终是低下头:“是,老奴遵命。”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片静谧的空间留给了萧黎和晋棠。


    殿内烛火暖黄,映着萧黎高大的身影。


    在床沿坐下,萧黎看着晋棠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缓。


    萧黎先小心地解开晋棠寝衣的系带,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那单薄胸膛上尚未完全干透的汗意让他眉头拧紧。


    他用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过晋棠的额头、脖颈、锁骨……避开那些敏感的部位,只专注于带走黏腻的汗湿,留下舒适的清爽。


    指尖隔着温热的帕子,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肤的细腻,以及那过分清晰的骨骼轮廓。


    太瘦了。


    萧黎动作愈发轻柔,生怕力道重了一分,便会碰碎了这易碎的人。


    擦拭到手臂时,他看到晋棠纤细的手腕,腕骨凸出,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萧黎的动作顿住,用帕子包裹住那只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一些。


    到底是什么怪病?


    萧黎凝视着晋棠苍白的面容,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


    尚医署众口一词,皆言脉象古怪,似虚似实,查不出具体病灶,却又一次次将人折磨至此等境地。


    若非疑难杂症,那是否如某些隐秘的记载所言,是西南苗疆的蛊毒?或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民间邪术?


    萧黎想起北境军中曾有些关于巫蛊的传闻,光怪陆离,以往他只觉是无稽之谈。


    可如今看着晋棠这般模样,那些荒诞的念头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若真是,他又该去何处寻那解蛊之人?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是否还有他未曾听闻过的治病法子?


    思绪纷乱间,萧黎已为晋棠擦拭完毕,又换了一身干爽洁净的寝衣,整个过程,晋棠始终无知无觉,只在帕子触及某些关节时,无意识地发出极轻的哼唧,像是承受着什么痛苦。


    萧黎为晋棠掖好被角,将那只依旧冰凉的手轻轻塞回锦被之下。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


    烛光将影子投在床帏上,与晋棠的身影几乎重叠。


    殿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殿内,只有晋棠微弱的呼吸声,和更漏永无止境的滴答。


    萧黎伸出手,指尖悬在晋棠紧蹙的眉心上方,终是未能落下。


    他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那张年轻却饱受折磨的容颜,眼底翻涌着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忧虑、决心,以及疼惜。


    第16章 这是原本的小皇帝,晋棠。


    意识沉浮,仿佛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海,当周遭的景象逐渐清晰时,晋棠发现自己正端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


    视角很奇特,既是旁观者,又是亲历者。


    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年轻心脏的搏动,能感受到那身略宽大龙袍压在肩上的重量,也能清晰地捕捉到“自己”脑海中每一个流转的念头。


    这是原本的小皇帝,晋棠。


    年方十七,眉宇间尚存几分未褪的稚气,但脊背挺得笔直,努力撑起帝王的威仪。


    他听着下方臣工关于漕运利弊的争论,目光沉静,偶尔发问,言辞虽不老辣,却总能切中要害,心中有一团火,想做一番不输于父皇的事业。


    晋棠的视线掠过丹墀之下,那道紫色挺拔的身影玄王萧黎。


    他的王叔,功勋卓著,也权势煊赫。


    小皇帝对玄王心存天然的忌惮,这是帝王心术,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但在先帝崩逝之后,他并未听从某些近臣的怂恿对萧黎进行削权打压,而萧黎也极为知趣,主动请离京城,返回北境镇守。


    三年来,除了必要的公务奏报,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流。


    小皇帝欣赏萧黎的才能,那是安定边疆的擎天之柱,他也忌惮萧黎的权势,那是悬于头顶的利剑,这种复杂而矛盾的情绪,如同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晋棠的雄心壮志实施起来,步履维艰,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朝堂,每当他想要大展拳脚,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不是这里出了纰漏,就是那里遇到阻力,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有时候,他发现自己会突然“失控”。


    梦中的场景骤然切换。


    小皇帝分明是想提拔一位在江南治水有功的年轻长史,那人有才干、有抱负,是他暗中观察许久,准备重用的良才,可当他在早朝上开口时,吐出的话语却冰冷而刻薄:“朕观此人,言过其实,治下不过侥幸,不堪大用,着即罢官,永不录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圣旨,那朱笔御批,每一个字扎在他的眼里,痛在他的心里。


    小皇帝想大喊“不是这样的”,想冲出去夺回那卷即将发出的绢帛,可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僵硬地坐在龙椅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又一次,京城权贵之子在青楼为争抢花魁闹出人命,证据确凿,民愤沸腾。


    他欲严惩不贷,以正律法,以安民心,可升堂议事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不过是少年人意气之争,失手罢了,罚银千两,闭门思过三月,以儆效尤。”


    看着下方苦主家属瞬间灰败的脸色,看着几位耿直御史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那肇事的纨绔嘴角的得意。


    小皇帝内心在疯狂咆哮,在拼命挣扎,可他的面容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挥挥手便将这桩命案轻轻揭过。


    诸如此类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想亲近的贤臣,总会被他莫名斥退,他想疏远的小人,却总能得到他身不由己的赏赐和提拔。


    那些劳民伤财的工程,在他“一意孤行”下得以推行,听着民间怨声载道,看着国库日渐空虚,他却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恐惧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小皇帝。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是中了邪?还是得了什么离魂之症?


    小皇帝试图抗争,在那些短暂清醒的间隙,他拼命地想要扭转局面,可那无形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强大,操控他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久。


    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沉入泥沼,离那个理想的自己越来越远。


    直到那一天,他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皇家藏书阁最深处的禁室,那里堆放着许多前朝杂记、孤本野史。


    他随手抽出一本蒙尘的古旧话本,掸开灰尘,里面的字句却让他如遭雷击


    那话本里写的,竟是一个名为“大昭”的王朝,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皇帝“晋棠”。


    而那个“晋棠”,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亲小人、远贤臣,大兴土木、残害忠良,搞得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最终将偌大的王朝推向灭亡,自己也落得个众叛亲离、身死国灭的下场。


    书中的种种描述,与晋棠近来身不由己做出的那些荒唐事,一一对应!


    冰寒彻骨的凉意,从晋棠脚底瞬间窜至头顶。


    他不是昏君!他从未想过要做昏君!


    可小皇帝的所作所为,却正一步步沿着这话本里的轨迹滑行,分毫不差。


    “不!”小皇帝在空无一人的禁室里发出无声的呐喊,灵魂都在颤栗。


    原来他不是病了,他是成了这话本里注定遗臭万年的角色,有一股无形的可怕力量,在操控着他,要让他成为那个亡国之君!


    绝望之后,是拼尽全力的反抗。


    晋棠试图绝食,那力量便让他胃口大开,暴饮暴食,他试图自残保持清醒,那力量便让他浑身无力,连一根针都拿不稳,他试图将真相告诉信任的臣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理的斥责和猜疑。


    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在一次激烈的耗尽了他所有心神的反抗之后,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和嘲弄。


    【放弃吧,晋棠,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你注定是大昭的亡国之君,这是写好的命数,看着山河破碎,黎民流离失所,这便是你唯一的价值和结局。】


    那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击溃了小皇帝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流淌。


    作为晋氏皇族的子孙,作为父皇寄予厚望的继承者,作为大昭的皇帝,他自有他的傲骨和尊严。


    既然无法摆脱这既定的“命运”,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做那祸国殃民的昏君,那他至少还可以选择……死亡。


    无法选择如何活着,但他可以选择如何死去。


    至少,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他还是那个不愿辜负江山社稷、不愿愧对列祖列宗的晋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于是,在一个月华惨淡、万籁俱寂的深夜,小皇帝挥退了所有侍从,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整洁的柘黄龙袍,走到殿柱旁,将一段洁净的白绫,用力抛上了高高的殿梁。


    站在凳子上,最后环顾这间承载了他短暂帝王生涯的寝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摆设,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被泪水洗涤过,极致痛苦却又极致平静的决然。


    小皇帝对着虚空,也是对着冥冥中的父皇,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哑地说:“父皇,儿臣无能,未能守住江山。”


    “但,儿臣宁死不做亡国之君。”


    话音落下,他毅然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意识的最后,是脖颈处传来的剧痛,和迅速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17章 那不是单纯的梦。


    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被王忠悄悄换成了更柔和的明珠辉光,洒在晋棠汗湿的额角,映出一片湿漉漉的冷泽。


    萧黎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沉沉地胶着在晋棠脸上。


    那细微压抑的痛吟,如同最锋利的针,一下下刺戳着萧黎紧绷的神经。


    他不是没见过生死,北境沙场,尸山血海都不能令他动容,可眼前这少年帝王无声的煎熬,却让他胸口闷堵,泛起尖锐的无力感。


    时间在更漏单调的滴答声里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是漫长的半个时辰,沈济仁带着煎好的独参汤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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