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王忠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回陛下,都查实了,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试探着问:“陛下的意思是?”
“不必再留着过年了。”晋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把这些东西,都送到摄政王那儿去,告诉他是朕的意思,这些人,挪个清净地方,挂个闲职,别在要紧位置上碍眼。”
晋棠话说得轻描淡写,王忠却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这是要彻底拔除这几颗钉子,却又不是赶尽杀绝,只是褫夺实权,让其再无兴风作浪的可能。
“老奴明白了。”王忠躬身,“明日一早,老奴就亲自去办。”
“嗯。”晋棠淡淡应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又想起另一桩事,“还有,栖梧宫一直空着,离朕的寝宫也近,你派人仔细收拾出来,收拾好了,便请摄政王搬进去住吧,他每日宫里宫外来回奔波,太耗精神,有那个浪费在路上的时辰,不如多歇会儿。”
栖梧宫?
王忠这次是真惊了。
那地方,规制仅次于皇帝寝宫,历来是给中宫皇后预备的所在,让摄政王一个臣子,还是位高权重的异姓王住进去,这……
陛下行事,近来是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是,老奴遵旨。”王忠压下满腹的惊疑与担忧,低声应下。
萧黎收到王忠悄悄送来的那一叠“罪证”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烛火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萧黎翻开那些纸张,越看,眉头蹙得越紧,上面罗列的条条罪状,不算证据确凿,却也足够将那几个近来上蹿下跳、心思浮动的官员压下去。
王忠垂手站在一旁,低声将晋棠的意思转达了:“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您看着办,只一条,这些人,不必再占着茅坑不拉屎了,寻个由头降职,打发到闲散位置上去便好。”
萧黎放下手中的纸张,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借他的手,清理朝堂,却又不想掀起太大波澜,手段怀柔。
这份心思,让萧黎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他想起那日在海棠树下,少年帝王苍白着脸,却眼神坚定地嘱托他“不必听命”的模样。
“本王知道了。”萧黎开口,声音沉稳,“回复陛下,臣会依旨办理。”
王忠松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陛下吩咐,将栖梧宫收拾了出来,请殿下搬进去居住,说是免得殿下每日奔波辛苦。”
这话一出,连萧黎都愣住了。
栖梧宫?
他岂会不知那地方的象征意义?
一个臣子入住栖梧宫,简直是骇人听闻。
萧黎下意识便要推拒:“这于礼不合,本王……”
“殿下。”王忠打断他,“陛下也是一片心意,老奴瞧着,陛下近来精神不济,却还亲自过问了栖梧宫的布置,殿下若执意推拒,只怕陛下心中难安,反倒不利于静养。”
萧黎到了嘴边的话,生生顿住。
眼前浮现出晋棠那张缺乏血色的脸,想起他强撑着精神与自己议事,甚至……用膳时那难得鲜活却又易碎的模样,拒绝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沉默良久,萧黎终是低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栖梧宫很快收拾妥当。
萧黎搬进去那日,看着殿内一应陈设,心中那份受宠若惊愈发沉重。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精心打点的痕迹,并非极尽奢华,却处处妥帖,连窗边小几上摆放的盆栽,都是他素日里偏好的兰草。
这哪里是臣子该住的地方?这分明是……
萧黎不敢深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意。
他只能将这份逾越常理的恩宠化作更沉重的责任,愈发勤勉于政务,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回报那年轻帝王这份他无法理解也无从拒绝的好意。
朝堂上的变动也悄然进行。
有了晋棠提供的把柄,萧雷厉风行,几道旨意下去,那几个官员或贬或调,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实权却被剥夺得干干净净,只能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职上挂名,再也掀不起风浪。
朝野上下对此心照不宣,一时之间,浮躁的气氛沉淀了不少。
日子仿佛暂时平静下来。
晋棠偶尔会去海棠树下坐坐,更多时候是待在寝殿里,看着王忠汇报萧黎又处置了哪些政务,或是翻阅萧黎命人送来的奏折摘要。
系统自那日被他气得“下线”后,一直很安静,但这安静,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直到萧黎成为摄政王将近一月的一个午后。
晋棠刚小憩醒来,意识尚且朦胧,脑海里那片死寂的空间猛地一震。
【任务发布:即刻下旨,释放关押在天牢,原定三日后流放三千里的户部侍郎张永兴,任务奖励:无,任务失败:惩罚强度三级。】
来了。
晋棠甚至没有感到意外,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系统像是怕他不够“入戏”,紧跟着将一段所谓的“原剧情”强行塞入他的脑海。
画面里,是另一个“晋棠”对那张永兴极为宠信,听信其谗言,视忠臣如草芥。
而张永兴,则借着“小皇帝”的昏聩,一步步排除异己,聚敛财富,最终权倾朝野,成为一代巨贪。
可现在,张永还没来得及对晋棠进多少谗言,就被萧黎以贪腐渎职之罪下了大狱,听说在狱中没少受“关照”,早已不成人形。
系统要他救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看清楚了吗?】
系统的声音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恶意快感。
【这才是你该走的剧情!宠信奸佞,排斥忠良!立刻下旨!】
晋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还带着点嘲讽。
他没有唤人,也没有挣扎,只是自己动手,慢条斯理的,一件件褪去了外袍,只着素白的中衣,然后抬手,拔下了束发的玉簪,墨发如瀑,瞬间披散下来,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脖颈纤细脆弱。
晋棠躺回床上,拉过锦被,仔细地盖好,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心底,对着那冰冷的系统意识,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拒、绝。”
他不想狼狈地因为剧痛而蜷缩在地,不想在宫人面前失态。
既然惩罚不可避免,那至少可以选择一个相对体面的方式去承受。
几乎是“拒绝”二字落下的瞬间
“呃!”
一股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剧痛,猛地从头顶贯穿而下!
那不是寻常的疼痛,更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沿着脊椎疯狂地穿刺、搅动,所过之处,筋脉扭曲,骨骼哀鸣,强烈的电流感在四肢百骸里乱窜,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绷紧,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
晋棠的身体瞬间弓起,又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僵硬地反张,脖颈扬起,青筋暴突,他死死咬住下唇,齿间瞬间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痛哼咽了回去。
眼前阵阵发黑,五彩斑斓的光斑在视野里炸开,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几乎要刺破耳膜。
冷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额前、鬓角的发丝黏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晋棠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抗拒任务!惩罚升级!】
更强烈的电流席卷而来。
晋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灼烧,又被极寒的冰棱反复穿刺,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边的痛苦彻底撕碎。
他蜷缩起来,视野模糊中,仿佛又看到了窗外那株海棠,看到了花树下那人挺拔的身影,看到了他接住自己时,那双深邃眼眸里闪过的惊悸与担忧。
萧黎……
晋棠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任由那滔天的痛苦将意识淹没。
殿外,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收尽,暮色四合。
寝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床上那道蜷缩着微微颤抖的身影,在无声地承受着一切。
更漏滴答,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而在御膳房批阅奏章的萧黎,不知为何,心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悸,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沉郁的黑。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皇帝寝宫的方向,眉头深深锁起。
第14章 年轻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殿内的熏香是安神的苏合,丝丝缕缕,却安抚不了萧黎心头莫名窜起的那股焦躁。
他正与几位阁老商议江北春汛的防治事宜,话至一半,胸腔里那颗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骤停的空茫感过后,是更急促紊乱的搏动。
耳边阁老们关于堤坝工料的争论变得模糊不清,嗡嗡作响,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得骇人
晋棠。
他要立刻见到晋棠。
“殿下?”孙阁老察觉他神色有异,话音顿住,疑惑地唤了一声。
萧黎却已霍然起身,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甚至带倒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湿了奏章一角,他也顾不上了。
紫色的袍角在门槛处掠过一道弧线,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御书房,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重臣抛在了身后。
廊下的风带着晚春的余温,扑在萧黎脸上,却吹不散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沿途跪倒的宫人只来得及瞥见一片翻飞的玄色衣袂和那张冷峻到近乎失态的脸。
“殿下!殿下!您这是……”王忠远远看见他疾步而来,心下就是一咯噔,连忙迎上去。
萧黎一把抓住王忠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老内侍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顾不得许多,声音因急促而显得紧绷沙哑:“陛下呢?”
王忠被他眼中的惊急骇住,下意识地答道:“陛下?陛下在床上歇着呢。”
“本王要见陛下!”萧黎稳了稳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跳,“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