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他问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在晋棠当时的认知里,既然可以选择,他自然倾向于选择自己更熟悉、更“正常”的男性状态。
系统的回应迅速而冰冷,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拒绝,临时载体严格参照原生身体数据构建,不可修改,宿主需完美扮演‘晋棠’角色,做戏,就要做全套。”
做戏做全套。
多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锁,将晋棠牢牢铐在了这具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别扭的身体里。
你只是个扮演者,你的感受无关紧要,你的“正常”无足轻重,你必须成为那个“他”,毫无瑕疵。
晋棠当时还想争辩,想质问,为什么扮演皇帝连这种隐藏的生理特征都需要“完美复刻”?
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晋棠才知道,并非复刻,从始到终都是他一人而已。
但系统不再给晋棠任何交流的机会,冰冷的任务指令已经下达,属于小皇帝晋棠的人生,裹挟着他,滚滚向前。
晋棠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最初的别扭和无措之后,晋棠渐渐学会了忽略,学会了将这具身体的特殊性深深埋藏。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暂住的皮囊,不去深思,不去触碰。
晋棠甚至后来想过,那位原本的小皇帝晋棠,能以这样的身体,在先帝子嗣不丰、波谲云诡的宫廷中生存下来,最终登上皇位,无论其手段心性如何,本身就已是一种非凡。
性别,何时成了评判一个人的标准?
可如今,这由系统一手造就的“事实”,竟成了系统手中恶毒的武器,反过头来狠狠地刺向他,骂他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思绪从沉重的回忆里挣脱出来,重新落回现实冰冷的寝殿。
回忆带来的寒意,与现实中锦缎的冰凉触感交织在一起,耳边的咒骂从未停歇,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重温了那段最初的记忆,此刻系统的叫嚣反而显出一种黔驴技穷的滑稽。
系统的叫骂还在继续,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试图用肮脏的词汇击垮晋棠的心理防线。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选中的傀儡!连身体都是我赐予的!一个畸形的怪物,也配违抗我?!】
晋棠缓缓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床榻内侧,将半张脸埋进了柔软却带着药味的锦被里。
他懒得回应。
甚至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愤怒需要力气,会消耗自己宝贵的精力。
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它由冰冷的数据和既定的程序构成,却偏偏要模仿着人类最恶劣的情感,用羞辱、恐吓和痛苦来达成目的,它比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贱人更令人作呕,因为它披着“规则”和“任务”的外衣,行着最卑劣之事,还要逼着自己一同沉沦,去做那遗臭万年的昏君。
伪善的恶,远比直白的恶更令人齿冷。
现在系统只能用这种最低级的人身攻击来试图找回场子。
随它去吧。
晋棠这么想。
爱骂就骂,反正也不会让他少块肉。
这具身体承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不差这点精神上的污秽。
死亡都经历过了,极致痛苦也反复品尝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阈值被残酷地拔高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曾经能让他恐惧战栗的事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被吵得睡不着觉。
意识因为方才那段不愉快的回忆和此刻持续的噪音而异常清醒,疲惫感堆积在四肢百骸,却无法沉入安稳的睡眠。
清醒是一种酷刑,尤其是在极度需要休息来修复身心的时候。
晋棠渴望片刻的黑暗,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让那根始终紧绷的弦松一松。
望着帐幔内昏暗的虚空,晋棠有些出神地想,倘若他能有什么办法,将脑海里这个吵闹不休的东西屏蔽掉,哪怕能得一会的清静,那该多好。
他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将这个聒噪且恶毒的系统,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眼皮沉重如铁,脑海中的喧嚣却如同魔音灌耳。
生理的渴求与精神的侵扰激烈对抗,将他困在醒与睡的边缘,备受煎熬。
在这具被迫承载了太多痛苦与秘密的身体里,年轻的灵魂蜷缩着,在一片污言秽语的背景音中,固执地守护着内心最后一点不愿屈服的宁静。
那片宁静很小,很脆弱,像风中之烛,但它存在着。
系统这次无功而返,暂时的僵持意味着他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萧黎已经在京,摄政王的名分已定,他埋下的钉子,王忠应该已经开始着手清理……
思绪转向具体的谋划,这能有效分散对系统噪音的注意力。
还有希望。
只要灵魂还未彻底湮灭,只要还有一丝自主的意念,他就不会放弃。
系统仍在徒劳地咒骂着,那声音尖锐却空洞,仿佛败犬的哀嚎,再也无法在他心湖中激起真正的波澜。
窗外的海棠花,是否又落了一些。
明日的阳光,会不会暖和一些。
而萧黎……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像黑暗中悄然点亮的一星萤火,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第9章 赶紧把番茄跟红果卸载了吧。
晋棠不清楚系统具体骂了多久。
那尖锐而饱含恶意的声音,持续不断地扎刺着他的脑海。
起初还能分辨出那些重复乏味的词汇“怪物”、“废物”、“不得好死”……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带着电流嘶响的噪音洪流。
晋棠也不清楚,究竟是系统的骂声先停歇了,还是自己那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先一步陷入了自我保护式的昏睡。
意识沉浮,最终被一片温吞的黑暗彻底包裹。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明黄帐幔上熟悉的金龙绣纹,只是这次,帐外透入的光线已不再是朦胧的烛火,而是带着实质暖意的亮堂堂的日光。
日上三竿了。
晋棠静静躺了片刻,没有立刻动弹。
他先是细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令人惊喜的是,昨日那种深入骨髓的绵软和空虚感,似乎消退了不少。
四肢百骸虽然依旧泛着病后的酸倦,但不再是那种完全不受控制的无力。
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臂……能感受到力量在缓慢地回流。
晋棠撑着床榻,小心地坐起身。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除了初时的一阵轻微眩晕,并未感到更多不适。
晋棠试探地踩在金砖地面上,站稳,然后缓缓走了几步。
无需搀扶,虽然步伐算不上稳健,但确确实实是能自由走动。
这发现让晋棠沉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摆脱了那种连起身都需要依靠他人的虚弱,仿佛连灵魂都轻松了几分。
“陛下,您醒了?”王忠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大约是听到了内里的动静。
“进来。”晋棠应道,声音虽仍有些低哑,但气息明显比昨日足了些。
王忠推门而入,见到晋棠已然自行起身站立,先是一惊,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开由衷的喜悦,眼角的褶子都挤成了菊花状:“哎呦!陛下!您、您能自己走了!苍天保佑!真是苍天保佑啊!”
他迭声说着,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上前虚虚扶着,虽然晋棠看起来并不需要。
“朕感觉好了许多。”晋棠看着王忠真情流露的模样,心头微暖,语气也柔和了些许,“传早膳吧,朕有些饿了。”
“是是是!”王忠连声应着,“陛下可有有什么想吃的?”
晋棠踱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春日明媚的阳光顷刻间洒满全身,带着庭院里海棠盛开的甜香和草木清新的气息,暖融融地包裹着他。
晋棠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间的舒畅。
胃口似乎也随着身体的好转一同苏醒,甚至有了点菜的兴致。
“今日早膳,朕想吃杏酪粥、鸡子嫩蕊饼、金橙渍莴苣。”晋棠对着候在一旁,脸上笑意藏不住的王忠吩咐道。
王忠闻言,更是欣喜若狂,他忙不迭地应下,亲自小跑着去御膳房传话。
早膳很快被端了上来,精致的碗碟摆满了小半张桌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杏酪粥盛在瓷碗里,温润如琼脂,杏仁的甘醇香气被米脂缓缓托起,仿佛晨雾里晕开的一抹暖白。
鸡子嫩蕊饼恰似初绽的花盏,澄黄油润的蛋液凝成薄薄嫩蕊,边缘烙出浅金色的羽状细纹,颤巍巍承着几点琥珀糖浆。
金橙渍莴苣则盛在水晶碟中,碧玉般的莴苣条浸着金橙酿的琥珀光,橙皮细丝如璎珞缠绕,入口时酸甜的涟漪在齿间漫漶,最后留下一缕橙花般的清冽尾韵。
这三味相邻而置,恰似被晨光点化的素白、暖金与翠色。
晋棠拿起银箸,慢慢地吃着,他确实用了不少,直到感觉胃里传来微微发撑的实感,才放下筷子。
其实,比起健康时,或者比起一个正常成年男子的食量,这算不得多,但对于久病厌食,胃口一直如同猫儿一般的晋棠来说,已是难得的进步。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又有些湿润,却是笑着的,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能吃是福,陛下多吃些,身子才能好得快。”
用过早膳,身上似乎又添了几分力气,晋棠没再回床上躺着,而是信步走到了庭院中。
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石板路,也落在了那株繁茂的海棠树上。
晋棠的目光落在了树下那架新扎的秋千上,在花树下显得格外安适。
慢慢走过去,晋棠拂开落在座垫上的几片花瓣,坐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