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与他这死气沉沉的寝殿,与他,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晋棠静静地看了许久,那片灼灼的暖色,似乎多少驱散了一些他心头的阴霾和身体的寒意。
他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渴望,想要离那片生机近一些,再近一些。
“来人。”晋棠轻声吩咐。
候在外间的宫人立刻躬身入内。
“去,在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给朕扎一个秋千。”晋棠指着窗外,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片绚烂的花云上,“要结实些,坐着舒服些的。”
宫人领命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一架崭新的秋千便在海棠树下立了起来。
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温润,座位宽大,铺着厚实柔软的锦垫,两旁的绳索缠绕着新鲜的藤蔓和绢制的海棠花,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既雅致,又不会失了皇家气度。
晋棠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过去。
他没有立刻坐上秋千,而是先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粗糙的树干,感受着树皮传来的坚实触感,又仰起头,看着从花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光斑。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花香的风拂过面颊。
晋棠这才在宫人的扶持下,慢慢坐上了秋千。
没有让人推晃,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倚靠着一边的绳索,任由秋千极其轻微地随风晃动。
晋棠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呼吸着带着甜香的气息,耳畔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片花瓣落在他的发间和衣襟上。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沉重与痛苦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没有系统,没有朝政,没有病痛,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秘密。
只有阳光、花香、微风,和一个短暂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疲惫灵魂。
晋棠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夕阳西沉,天边染上绚丽的晚霞,将海棠花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王忠悄悄回来复命,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年轻的帝王闭目坐在花树下的秋千上,周身笼罩在暖色的光晕里,面容宁静,仿佛睡着了,落英缤纷,点缀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王忠停下脚步,不敢惊扰。
……
晚膳依旧用得不多,但或许是因为下午在海棠树下短暂的放松,晋棠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
夜色渐深。
宫灯次第亮起,将寝殿照得一片昏黄朦胧。
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寝衣,晋棠躺回床上,王忠为他掖好被角,放下帐幔,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守夜。
殿内只剩下晋棠一人,和更漏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晋棠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金龙纹样,并没有睡意。
身体的疲惫到了极致,精神却异常清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在害怕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月色渐渐偏移,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大半。
就在晋棠以为或许今夜能侥幸逃过,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
猛的,一股毫无预兆的熟悉的战栗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让人心悸。
那是灵魂被强行拉扯,被异物侵入的惊悚感,充斥着冰冷的恶意。
晋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空洞的胸腔。
它回来了。
脑海里,那片死寂了数日的空间,再次被毫无感情色彩的冰冷意识所占据。
【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
系统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响起。
晋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脆弱与疲惫都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挑衅的冷静。
对着那片冰冷的意识,晋棠道:“回来了?看来你这趟回去,也没找到什么能彻底拿捏我的新法子。”
这句话一下子就惹恼了系统。
【你!】
系统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气急败坏的尖锐。
【我迟早会有办法彻底收拾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晋棠静静地听着脑海里那尖锐的咆哮,心绪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泛起一丝嘲讽。
呀。
系统这一趟,无功而返呢。
所谓的“办法”,除了那些已经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惩罚,似乎并没有更多的,能够直接接管他身体或者操控他灵魂的终极手段。
这意味着,他最恐惧的事情彻底失去自我,沦为系统手中毫无意识的傀儡,暂时不会发生。
“是吗?”晋棠在心底淡淡地回应,语气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那我可真是,拭目以待。”
这般浑不在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系统。
【你嚣张什么?!】
系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一个靠着我才能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各种难听的词汇,如同肮脏的泥水,从系统的意识中倾泻而出,冲刷着晋棠的脑海。
晋棠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恶毒的话语,已经无法再在他心上留下更深的刻痕。
直到最后,系统仿佛是为了寻找最能刺痛晋棠的点,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刻薄,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感,狠狠地砸向他
【晋棠!你就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晋棠指尖蜷缩了一下,抓住了身下的锦被。
他不男不女,难道是自己所求吗?
第8章 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意识像是漂浮在混沌的温水里,上下沉浮。
这温水并不叫人感到舒服,反而沉重地包裹着每一缕思绪,让它们无法升起,也未曾彻底坠落。
在这片混沌中,唯独感知是清晰的,清晰得令人厌倦。
系统尖锐的咒骂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作响,失真而遥远。
【不男不女的怪物!晋棠,你听见没有!你就是个怪物!】
那恶毒的词汇试图扎进晋棠疲惫不堪的神经,曾几何时,这样的词句足以让他彻夜难眠,在隐秘的羞耻与愤怒中辗转反侧。
晋棠闭着眼,神魂却仿佛脱离了那具沉重而痛苦的躯壳,冷眼旁观着脑海里那场喧嚣,他甚至有些想笑,荒诞而冰凉的笑意,在心底无声地蔓延开,笑声在空荡的内腑回荡,没有温度,只激起一片苍茫的回音。
怪物?
是谁将他变成这所谓的“怪物”?
这轻蔑且羞辱的词汇,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时光倒流,将晋棠猛地拽回了刚来到这个名为“大昭”的陌生王朝,最为混乱和茫然的那一刻。
魂魄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无处归依,对周遭的一切都感恐惧
那是晋棠刚被系统从“人肉饼饼”状态捞出来不久的时候。
二十一世纪青年的魂魄,懵懵懂懂,被塞进了一个据说是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自尽的小皇帝身体里,还没来得及感受“重生”的喜悦,或者思考皇帝该怎么当,一个冰冷的事实就砸在了晋棠面前。
【目标身体“晋棠”因自缢,咽喉严重受损,声带及部分颈骨不可逆性毁坏,无法承载灵魂长期入驻。】
系统的声音是无机质的电子音,说话时像是在陈述器械故障。
没有怜悯,没有歉意,只是程序化的告知,宣告着他与“原装”身体的无缘。
年轻的现代青年懵懂的魂魄愣住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那我怎么办?你不是说能让我复活吗?”
“正在执行备用方案。”系统回答,“扫描原生身体完整数据,正在为宿主灵魂匹配临时载体……数据建模中……载体构建完成。”
下一瞬,晋棠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投入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容器”里。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真实的血肉相连的感觉传来。
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指尖按压掌心带来的微微刺痛也是真实的。
晋棠“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纤细却属于少年的手指,看到了柘黄色的柔软寝衣。
还来不及为“新生”感到喜悦,一种陌生的生理结构感,让晋棠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异样,他下意识地伸手向下探去……
短暂的摸索和确认后,晋棠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两种本该泾渭分明的生理特征共存于这具躯体之内。
双、双.性?
晋棠僵在了那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来自现代的信息爆炸时代,晋棠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但知道和理解,与亲身“拥有”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难以言喻的混乱、羞耻和无所适从,瞬间淹没了晋棠。
这感觉太古怪了,完全超出了晋棠对自己身体认知的范畴,就像是原本熟悉的房间里,突然多出了一扇从未见过且不知通往何处的门,让人心慌意乱。
晋棠立刻在脑海里向系统发出了求助,急于摆脱这种“异常”:“系统!这个身体能不能把女性的那部分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