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第123章 山海不可渡,与君共扁舟
八月初一,各大贡院鸣锣,开始对参加本次秋闱的考生登名造册。
谢知微正带着狱丞们,在贡院前维持着秩序,来参加登记的考生大排长龙,他抬眼便看见不远处正朝这边赶来的滕聿修、覃奕之二人。
看着眼前之人,覃奕之刻意放慢了脚步,可没想到走在前面的滕聿修也停了下来,而且干脆就转过身看着自己。
覃奕之皱着眉,压低声音问道:“滕公子,你这是何意?”
“我这几日想过了,有我在,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滕聿修偏过头,不与之对视,但他的语气决绝,不容置疑。
覃奕之轻叹一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就将人往偏僻的巷子里拖。
在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覃奕之这才松开了滕聿修,缓声劝道:“滕公子,那日我已将话同你说了个明白。我已是烂泥一滩,再难与你同舟共济,你便随我自己去吧。”
“知己难遇,我早已将你当做挚友,也绝不相信你是为了钱财能抛却青云之志的人。若你真愿意为钱帛折腰,那这五百两我出了,你只管给我好好考便是!”
滕聿修负手而立,声音虽轻,眼神中却透露着坚定。
“可如今我已将银钱给出去了,再后悔不去替考也来不及了,你...”
覃奕之刚要再劝说几句,却瞥见了巷口处的人影,他的喉结滚动,半截话卡在嘴边,“谢郡尉。”
谢知微刚才看着滕聿修被拖进巷子里,担心二人起冲突,便悄悄跟了过来,没想到竟听见这种事情。
他一脸严肃地说道:“覃奕之,你可知科考舞弊是要杖责一百,发配至南疆烟瘴之地,充当徭役的。”
覃奕之低垂着头,嗫嚅着说道:“我知道,但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过眼下被郡尉大人你发现了,想来一切都迟了。”
“是谁要你代考?你且说说看,说不定我们能帮你想想办法。”谢知微皱着眉说道。
覃奕之垂眸轻声说道:“我自幼受姑母养育,她日前托人传信,说是姑父失手惹上人命官司,如今下了大狱,死者家眷愿意以赎金抵命,恰巧谷阳有人想找我代考,她便挟养育之恩替我答应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人命大事,你们也帮不了我,谢郡尉,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还请不要追究其他人了。”
谢知微一下就听出了事情中的端倪,见他还要隐瞒,便将自己的分析全盘托出,“上次丁玉书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连我都认识你,你真以为贡院的监考官是瞎的不成?这摆明了是有人想陷害你!”
“只要你敢冒名登记,立刻就会被扭送到郡守府里!”
覃奕之闻言瞬间呆愣住,“谢郡尉你是说,我姑父的案子,一开始便是冲着我来的?”
谢知微点点头,“你可算看明白了,我问你,要求替考之人你可认识?他的家境如何?”
覃奕之沉思了片刻,如实答道:“是之前回乡弃考的同窗,听说家里做的是屠沽生意。”
听到这话,一旁的滕聿修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一个屠户,怎么可能拿出五百两银子来找你代考,恐怕你去了苦窑之后,又要索回这银钱了。”
谢知微轻叹一声,对这二人说道:“你们先去好好筹备考试吧,莫要多想,这案子我先提报给郡守大人,好在你还没有铸成大错,我去替你查查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
覃奕之被真相冲击地有些蒙圈,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滕聿修连忙拉着他朝谢知微道着谢,“那就有劳郡尉大人,这个恩情我二人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必定相报。”
“快去吧。”谢知微拍了拍覃奕之的肩膀:“别太担心,越是有人横梗拦阻,越代表他们畏君之深,倾才而试,以墨锋破荆棘。”
“多谢。”
覃奕之满眼感激,对着谢知微郑重地作了一揖,随后转过身,同滕聿修一起走出了小巷。
天边朝霞为这两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披上战衣,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乘风破浪的决心。
沧溟万丈何足惧,一棹冲开万里波。
郡守府衙内。
刘庸听完谢知微的讲述,也是咂舌不已,“我听几个贡院的老师在一起讨论过,这覃奕之不光文采斐然,且经史策论皆是见解独到,没想到竟差点被人带进坑里。”
他拧着眉吩咐道:“知微,你带人去走一趟,务必要将此贼人抓来。”
谢知微领命带着王梁玄等人前往谷阳,两城相距并不远,所以刚过午时,众人便抵达了谷阳县衙。
谷阳县令孙志武见到郡守府的众狱丞,也有些慌了神,自己这边并没有递请求协查的折子,怎么上面就派了人下来。
孙志武对着谢知微一脸讨好道:“郡尉大人,一路辛苦了。不知您这么远过来,可是郡尉大人那边有什么指示?”
谢知微看着膘肥体圆的孙志武,也不嗦,直接询问起了案情,“我听说前几日你们这儿出了命案,却压着不判,要等秋闱之后才有结果?”
孙志武一听是这案子,心中咯噔一下,连忙笑着解释道:“是有这么一件案子,有个庄稼汉酒醉之后,失手将一名妓子杀害。鸨母同意以赎金抵命,眼下正巧各州县都在筹备秋闱,下官便想着等秋闱之后再处理,也给这农人家里一些时间筹备银钱。”
闻言谢知微轻笑一声,“哦?我道是孙县令你懒怠施政呢,原来竟是这般细心考量。”
孙志武笑着接话,“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那妓子尸身何在?”谢知微不想与之虚与委蛇,便提出查验尸体。
而猝不及防被提及此事的孙志武,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这...眼下天热,尸身放不得久,下官便做主将之安葬了。”
谢知微缓步踱至他的面前,一脸戏谑地说道:“案子还没结,受害人就已经安葬了,孙县令,你真是当的好差啊。”
孙志武吞咽了一口唾沫,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下官是想着案犯既已认罪,也免得死者受罪。”
看着孙志武紧张的神情,谢知微眉梢一挑,随即说道:“我看怕是这案子另有隐情,你想草草定案吧。”
“下官不知大人此话是何意。”闻言孙志武面色煞白地看向谢知微。
“听不懂?那我就给你说个明白,我要开!棺!验!尸!”
----------------------------------------
第124章 诡语终难匿,同谋各露瑕
王梁玄带着两个狱丞跟随谷阳县衙的衙役们,去往八宝山取棺。
而这边谢知微也没有闲着,他让孙志武将嫌疑人从牢里提出来,打算自己重新审问。
不多时,两名衙役带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农夫走了进来。
谢知微上下打量着这人,粗布短打上尽是泥污,领子上似乎还有些血迹,“你叫什么名字?”
农夫眼神呆滞又惶恐,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的目光在谢知微和孙志武的脸上来回打转,却支支吾吾,没有说一句话。
眼看着谢知微皱起眉头,孙志武连忙训斥道:“郡尉大人问你话呢,你给老爷我好好回答。”
农夫闻言,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这才低声答道:“小人...陈大柱,见过两位大人。”
谢知微急于打听案情,直截了当地沉声问道:“陈大柱,我问你,事发当日是什么情况。”
而陈大柱一直偷偷瞄向一旁站着的孙志武,低声嗫嚅道:“大人,我怎么说啊?”
“你看我做什么?说你的便是。”谢知微审视的目光扫来,吓得孙志武连忙催促着陈大柱。
谢知微笑着说道:“孙县令,看来这案子有你在我是审不了了,不如你先去后堂歇着吧。”
“是,下官这便走。”孙志武尴尬地笑了笑,临到门边还不忘回头剜了陈大柱一眼,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走到后堂,赶忙拦住一个衙役,低声吩咐道:“你快去告诉醉红绡的老鸨,就说上面有人来查覃家的案子,一会可能要传唤她来问话,让她嘴巴严实点。”
那个衙役领命,悄悄从后门走了出去。
大堂前,没了孙志武的威压,陈大柱说话也顺畅了起来,“大人,那日小民在镇上酒馆喝酒,被邻桌酒友拉着去醉红绡见见世面。”
“可到了那喝了几杯酒我就醉了,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客房里,身边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我害怕极了想要偷偷溜走,没想到惊动了楼里的打手,他们将我打了一顿就送到这来了,我真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我也没胆子杀人啊。”
谢知微听完他的讲述,也觉得疑点重重,“你是说,你并不知道这妓子是怎么死的?”
陈大柱摇了摇头,“我一进去就好几个姑娘围着我灌酒,我...这么些年轻貌美的女人叫我大哥,我一时没把持住,就多喝了几杯。”
谢知微皱眉对一旁的衙役吩咐道:“你去将那青楼老鸨带来问话。”
没一会,一个涂脂抹粉的中年女人便被带了回来。
她朝着谢知微行礼道:“郡尉大人,小人付春华,是这醉红绡的管事。”
“付老板,你可识得这人?”谢知微指着陈大柱问道。
付春华眯着眼辨认了几下,点点头说道:“几日前便是这人,在我醉红绡杀害了小蝶姑娘。我命人将他扭送过来,孙大人心善替我们说和,我便向他索要了一百两赎金。”
之前谢知微并没有质问孙志武,为什么不让陈大柱抵命,因为在昭元这种封建社会里,奴籍的家仆与贱籍的乞丐、妓女都没有人权,一条命能值一百两已是天价。
而眼下他听见付春华这么轻巧地将一百两赎金,堂而皇之讲出来,心中不免也有些酸涩,但作为一个外来的普通人,想要像热血网文一样扭转一个封建王朝,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你们当时发现小蝶时,她是何死因?”谢知微质问道。
许是在心里演练了许久,付春红不假思索便说了出来,“回大人,是胸口中刀,失血过多而死。”
一旁的陈大柱连忙反驳道,“那刀我见都没见过,我都跟你们说过了,人不是我杀的。”
而谢知微却没搭理陈大柱,挑着眉看向付春华,“刀?你们楼里还准许客人带刀进去?”
“大人,那是一柄短匕,许是他藏在怀中,我们楼也不可能搜客人的身啊。”付春华胸有成竹,坦然说道。
谢知微闻言轻笑一声,“可我方才听说,他一进楼便有七八位姑娘轮番灌酒...”
说着他瞥了一眼陈大柱的衣着,继续说道:“我倒是好奇了,青楼这种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地方,你们醉红绡对这种衣衫褴褛的农家汉,献的哪门子殷勤?”
付春华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近来秋闱,许多人都去了墨阳,我们楼里生意惨淡,姑娘们为了生计,都想争抢个生意罢了。”
而正当这时,王梁玄带着众人,抬着一个草席裹着的担架走了进来。
他来到堂前,俯身禀告道:“郡尉大人,我们将尸身带回来了,只不过这尸体并没有葬在八宝山,是被丢在乱葬岗上。”
谢知微走下案台,靠近尸体,一股恶臭从草席中散发出来,一旁露出的胳膊已经有些微微腐烂,几只蚊蝇正盘旋着飞在附近。
“孙志武!都听见了吧,还不出来解释一下?”谢知微拔高音量。
而在帘子后,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孙志武,听见呼喊,苦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草席,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大人,这贱籍女子,村里宗祠一般不让埋进坟地里,许是他们觉得晦气,将人丢到了乱葬岗。”
谢知微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姑且当你说的是实话,那死者的验尸报告何在?拿来给我瞧瞧。”
“这...”提及此处,孙志武有些难堪,“我们人口不多,鲜少有命案,所以县衙缩减编制,并没有安排仵作,一般都是找个郎中看看,这匕首正中胸口,大家伙都瞧见了,也就不必验了吧。”
“啧啧,好你个孙志武。”谢知微一脸玩味地看向这个缩着脖子的男人,“吏部颁发的条例上,清清楚楚地写了,凡是昭元境内发生的命案,皆需仵作勘验后,手书证词,方能断定死因。”
他走到孙志武面前,低声质问,“孙县令你这是占山为王,将这谷阳县剔出昭元了?”
孙志武吓得连忙躬身垂首,嘴里哆嗦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一时懒怠,还望大人恕罪。”
“不敢?我看你胆子可不小。”谢知微猛地转过身看向一旁的付春华,嘴里一字一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