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他推开窗,恰巧看见文绮正站在街角的烧饼摊前,同覃奕之说着话,由于距离过远他没能听清二人说的是什么,只能影影绰绰看见覃奕之肩头,似乎背着一个小包袱。


    这人是要出远门吗?


    滕聿修心中疑惑,好在文绮与覃奕之没聊多久,便回到了驿馆之中。


    文绮刚一进门,招呼着自己公子来吃早饭,滕聿修坐到桌边,拿起一个酥饼,状若不经意地打听起来。


    “方才我看见你和覃奕之在楼下说话,我看他样子好像是要离开墨阳城。”


    文绮正低头喝着白粥,闻言摆了摆手,“公子不必忧心,覃郎君说他家中突然有些急事,需要归家处理,过两日便回来。”


    “这贡院都要登名造册了,别人都恨不能住在贡院门口了,怎么偏生他秋闱在即,还着急往家赶。”滕聿修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文绮看着自己公子愁眉不展的模样,劝慰道:“许是家里有人病了,回去探望,秋闱如此重要的事,覃郎君自己省得,公子你就放心吧。”


    想着这几日覃奕之的异常,滕聿修脑中隐隐有个念头,这个谜团的答案一定就在他的屋内。


    “文绮,一会我去找驿丞闲聊,吸引他的注意力,你趁机将柜台上,覃奕之那间屋子的钥匙偷过来。”


    “啊?”文绮被这突如其来的吩咐,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入室偷盗可是要进牢狱的。”


    滕聿修凑近文绮身边,抬手压在他的肩膀上,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是不帮我,那我现在就书信一封,把前日你不陪我温书,跑去茶楼听戏的事告诉祖父。”


    文绮闻言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说道:“可这明明是公子您嫌我碍眼,将我赶去茶楼的啊!”


    “笔在我手中,这信上的内容自有我来写,你就看看祖父是信我还是信你。”滕聿修语气带了几分威胁意味。


    文绮哀叹一声,放弃抵抗垂下了头,“公子,你真是被覃郎君带坏了。”


    约莫一盏茶之后,二人已经站在了覃奕之门口,好在其他学子都在屋内闭馆研学,这也正好给了他们“作案”的机会。


    滕聿修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跟在身后的文绮,心虚地将门轻轻合拢,压低着声音说道:“公子,你动作快些,我在这帮你望风。”


    举目望去,屋内的陈设还和往常一样,被褥枕头整齐地叠放着,书案上的几支兔毫竹锋被洗的干干净净,架在笔山上。


    滕聿修走到斗柜前,发现自己送给覃奕之的那些文房四宝,被小心地用油纸包裹着,放在柜面上,而书桌上摆放的仍然是那方碎成两截的端砚。


    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给的?难道他不喜欢这些东西?


    滕聿修皱着眉看向床边,一个被熏得黢黑的瓦瓮,静静地立在了床脚边。


    他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查看了起来。瓦瓮内的东西被倒了个干净,只有星星点点的灰烬粘在瓮壁内侧。


    覃奕之做事还真是谨小慎微。


    滕聿修叹了口气刚要起身,眼神不经意间瞥见床底靠墙的位置,一张淡黄的草纸碎片正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他趴在地面上,使劲伸手往里面够,可手指触碰间,又将碎片推得更远。


    滕聿修泄气地站起身,看向门口身材瘦小的文绮,“你个头小,快来帮我捡一下床底的纸片。”


    文绮利落地钻到床底,将那张碎纸拿了出来。


    这是草纸的一角,边缘处还有焚烧的灰界,很显然这是被瓦瓮中的热气蒸腾着飘了出来。


    文绮好奇地看着碎片上潦草的字迹,其上似乎一直都在重复写着几个字,但与覃奕之那狷狂飘逸的隶书截然不同。


    “难不成这几日覃郎君将自己关在屋中是在练字吗?可怎么有人会把自己的字往丑里练。”


    滕聿修心中隐隐已经有了答案,他握紧拳,将碎纸攥成一团,“他可能不是在为自己练。”


    “不为自己练?这马上都要科考了...”


    文绮话说到一半,也瞬间明白了过来,“他...覃郎君他这是要替...唔。”


    滕聿修在文绮说出最后一个字之前,伸手将“考”字捂在了他嘴里,“不要声张,等他回来我们再问他。”


    他语气虽然平稳,但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有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了背叛。


    覃奕之!明明这么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了,为什么说放弃就放弃。


    你到底在做什么!


    谷阳郊外农舍。


    破旧的茅屋前,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坐在门前焦急地张望着。


    覃奕之在村口徘徊了许久,却迟迟不愿靠近家门,这个生养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地方,眼下却像是个张着嘴的怪物,令自己觉得举步维艰。


    天空中阴云密布,终于一个惊雷响起,淅淅沥沥的雨水兜头而下,打湿了他的头发。


    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滚落,砸在了覃奕之的脸上,他缓缓抬起腿,朝那间农舍走去,短短数十米的小路,他的双脚已经沾满泥泞。


    原本在屋前坐着的覃穗珍,看见雨中的覃奕之,连忙披着蓑衣就跑了过来,拉着他就往屋里走去,嘴边责问道:“怎么也不知道躲雨,万一淋坏了怎么办?”


    覃奕之不着痕迹地撇开了女人的手,露出一抹嘲讽的嗤笑,“姑母放心,银票我用油纸包着,不会耽误您拿去救姑父的。”


    覃穗珍被这么直截了当地拆穿,面上也挂不住,连忙将手中的斗笠给覃奕之戴上,“我这是担心你着凉病倒了,到时候没法替贵人办事,这么多银钱我们可还不起。”


    虽是这么说,但覃奕之见她并没有半分要解下蓑衣给自己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将她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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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碎砚凝残泪,孤毫散寂堂


    刚进屋,覃奕之正拿着汗巾擦拭着头发,一回头便看见姑母正翻找着自己的包袱,只见她将行李中自己的衣物随意地堆在一旁,然后抱着找到的油纸包一脸欣喜。


    她抓着银票仔细看了看,随后激动地说道:“不枉我们替你死去的爹娘照顾你这么多年,你姑父可算是有救了。”


    “一个在妓馆中闹出人命的薄幸人,也值得你用养育之恩来要挟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覃奕之满腔愤懑与不甘。


    覃穗珍闻言板起脸,“嫁女从夫,我若是不倚仗你姑父,难不成等你养我啊?要不是你姑父耕地,我们早就像你爹娘那样饿死在这山里了,你还想念书?”


    覃奕之此刻满眼尽是嘲弄,但他并不是嘲笑这个满脑子以夫为纲的女人,他嘲笑的是自己的命,明明自己就要挣脱这处泥潭了。


    他走到桌前,收拾着翻乱的行李,又将他重新打包了起来,“银票已经给你了,待这次秋闱之后,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以后我覃奕之与你们家再无干系。”


    说着他拿起包袱,头也不回地再次踏进雨幕中,这个家早就容不下他这个外人了。


    “真当自己是状元命,泥腿子也想变成金凤凰。”


    身后传来覃穗珍不痛不痒的应答,“嘿,有了这些钱,等将人赎出来,还能在镇上买座小宅子,到时候再置办个小买卖,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谁还稀罕你这穷酸秀才。”


    覃奕之眼角的泪水滑落,藏匿在了这暴雨中,只有他一人知道,这是为了死去的、名为“文人风骨”的东西而哭,它曾与自己骨血相溶,也在自己收下银票时剥离殆尽。


    雨势磅礴,轰鸣的雷声将女人的话语吞没,豆大的雨点砸在覃奕之身上,就像当年村里那些孩童砸在自己身上的泥块一样生疼。


    不同的是,他已经长大了,再也不会因为那些疼痛而哭泣了。


    夏日的雷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覃奕之走到驿馆房间门口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半干,而滕聿修一听到对门响动,连忙冲出自己的房间。


    当他推开覃奕之房门时,覃奕之正脱下了淋湿的外袍,准备擦洗一番。


    覃奕之讶异地看着突然闯入的滕聿修,而后者却冲着文绮小声吩咐道:“你在门口看着,有人靠近的话,就敲门提醒我。”


    说着他关上门,快步走了过来,站到了覃奕之面前。


    “你去了哪儿?”一声诘问猝不及防。


    覃奕之状若无意地笑了笑,“我家出了点事情,回去看了看,你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滕聿修皱着眉,盯着覃奕之的眼睛,昔日那总是清澈如秋水般的瞳眸之上,布满了血丝。


    “你哭过了?是谁逼你的?”


    闻言,覃奕之眼神闪躲了一下,作势要解腰带,“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我要换衣服了,非礼勿视,还请滕公子移步。”


    滕聿修见他还是不肯说实话,于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碎纸片,掷到他的脚边,语气夹杂着怒意与不解,“覃奕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纸团在地上骨碌了几圈,最终粘在了覃奕之满是淤泥的鞋边。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之前卖诗的事,你不是还把我骂了一顿吗?怎么现在这般惊讶。”


    覃奕之低着头,语气平淡地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滕聿修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那你这次又卖了多少钱。”


    “五百两。”覃奕之伸出一只手比划着,勾起嘴角笑着回应道,“这种大生意,一辈子可能就遇到这一次,还请滕公子高抬贵手,莫要将它搅黄了。”


    “你若是缺钱大可与我说,我来替你想办法,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前途拱手于人。”滕聿修痛心疾首,他如何也想不明白,覃奕之为什么这么做。


    “你滕家长孙自然可以帮我解决,我找人问询过,就滕公子你赠我的那些笔砚,少说也有三四百两,叫什么紫檀砚对吧。”


    覃奕之指着斗柜上那一包东西,眼中尽是戏谑,“可谁会嫌钱多呢,那可是五百两,哪怕我中举之后,任职做了小吏,守着那几两银子的俸禄,恐怕没个十年八年也很难攒到。”


    “而如今我只需要再等三年重考便是,可能您这世家子弟不能理解,穷人的光阴最不值钱,别说是三年,普通农户一辈子也赚不到五百两。”


    “你...”,滕聿修被他搪塞地说不出话,眼眶都红了起来,“你就不怕东窗事发,落得进监牢的下场?”


    覃奕之闻言轻笑一声,“捕鱼也总有坠河的风险,但只要利益足够大,冒点险又如何呢?况且我已经收了别人的银钱,总不好这时来反悔吧。”


    滕聿修眼中失望之色尽显,他想起了城郊农舍里,覃奕之写的那句诗,“箪食瓢饮襟怀阔,欲揽星河上碧霄。”


    “呵,我原以为你是个心气高的,没想到是我看走了眼,你覃奕之与那些俗人并无不同!”


    他转过身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在路过斗柜时,瞥见了装着紫檀砚的油纸包。


    滕聿修咬着牙抓起那一包东西,狠狠摔在了地上,砚台在地面上崩碎,洒了满地。


    他打开房门却停住了脚步,偏过头看向一言不发的覃奕之,泛红的眼眶中,凌厉而心痛。


    “肝胆错付终成憾,自此相逢是路人!覃奕之,你好自为之。”


    房门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被狠狠砸上,整间屋子里,只留下了低着头看向满地狼藉的覃奕之。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拾掇着地上的碎片。


    滕聿修用纂刀刻出的那两句话,也随着砚台碎成了数块。


    覃奕之颤抖着手,将最大的两块拼凑到一起,“金榜题名”四个字像是燃着的火炭一般烫手,低垂着的发梢遮住了眉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在碎砚上晕染出一片水痕。


    他咬着牙,将呜咽声吞入腹中,曾经有一双手要将他拉出泥泞,可...终是被他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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