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滕聿修醒的特别早,这硬实的土炕睡得他腰酸背痛,他拿着水桶来到井边,学着别人的样子,打了满满一桶水,正吃力地往回搬着。
因为覃奕之不争不抢的性子,他分到的是一个最大的水桶,平日里打水最多也只需要装半桶即可。
而从未干过这种活计的滕聿修则打了满满一桶,这重量让他不得不双手握持,弯着腰缓步平移着。
因着木桶的遮挡,他一不留神踩中了一截散落在地的柴火,脚下一滑,便将水桶倾倒了出去,将面前之人的鞋袜衣摆浇了个透湿。
“你做什么!”被泼了一身水的是一个身着蓝色布衣的瘦削书生,他一边甩着衣摆上的水,一边瞪着眼朝滕聿修怒吼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滕聿修满脸歉意,低声道着歉,“这位兄台,真是抱歉,在下并非故意将水泼到你身上的,实是没瞧见地上的树枝,你看看要不我赔你一些银钱可好?”
说着他便从袖子里掏出了自己的钱袋。
“呵,看你的衣服是白鹭书院的吧。怎么?你们书院就是这般欺辱人,什么事都能用银钱来摆平吗?”蓝衣书生提高了音量大声吼道。
周围屋子里的读书声渐息,众人纷纷探头出来张望。
覃奕之刚刚睡醒就听见了屋外吵闹声,言语间似乎提及了白鹭书院,便利落地翻身站起,朝屋外走去。
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书生从北边的茅屋里走了出来,他扯了扯蓝衣青年的袖口,小声说道:“今禾,算了吧,这么热的天一会就干了,不要与这些富家子弟起冲突。”
宋今禾一把将他甩开,说话间语气愈加暴怒:“丁玉书,你给我滚开,今天这水不是泼到你身上,你自然说些风凉话,你怕这些权贵,我可不怕!”
说着他走上前,一把夺过滕聿修手中的水桶,将剩下的水冲着滕聿修兜头盖脸地浇下去。
滕聿修反应过来时,已经成了落汤鸡。
覃奕之推开门,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连忙冲上前,一拳就砸在了宋今禾的腮帮子上。
宋今禾吃痛之下,跌坐在地,他捂着流血地嘴角,斜睨着看向覃奕之。
“我道是谁在这替他出头呢,原来是你这惯会攀龙附凤的,在学院里讨好师长,来了这儿就开始对这些权贵们俯首帖耳!真是下贱得很!”
覃奕之闻言怒火中烧,还要上前补上一脚,却被滕聿修一把抱住,拦了下来,“你和他动怒做什么,打架斗殴万一进了牢狱,错过了秋闱岂不可惜。”
而李明洋等人也恰好此时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小跑着围了过来,“你们做什么呢?是不是想跟我们回府衙说道说道。”
丁玉书笑着走上前打着圆场,“差爷您误会了,夏日炎炎,大家火气大了些,起了口角,不过是寻常玩闹,并无大碍,您回去休息吧。”
李明洋皱着眉,眼神在覃奕之和宋今禾脸上来回打转,“你们都是要考举人的,要是落下了案底,别说是中举了,秋闱考场都进不去,好好掂量着!”
说罢他便又带着狱丞们回到了茅屋内,周围围观的人也都作鸟兽散。
宋今禾从地上爬了起来,轻哼一声,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丁玉书来到滕聿修面前,尴尬地笑了笑,“今禾平日里不这样的,许是最近学业压力太大了,我替他向您道歉,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滕聿修微微颔首,“只是一些水罢了,也怪我自己不小心,考试在即,你自回去温书吧。”
闻言丁玉书行了个礼,也走进了宋今禾的那间居所,看来他们两是住在一间的。
滕聿修回过头,拉着怒气未消的覃奕之回到了屋内,低声劝慰道:“你这么冲动做什么?万一真打起来,谁能落个好?”
覃奕之皱着眉捶了捶脑袋,“不知为何,我今早起来就感觉有些烦躁,出门看见你被他欺负,火气一下就冲了上来。”
滕聿修叹了口气,“许是和我一样,被昨夜那条翠青蛇吓了一跳,没有睡好吧。我先回去换身衣服,这里我还真睡不习惯,以后就只白日里来找你讨教好了。”
覃奕之点点头,捂着额头说道:“你路上小心,我再去床上歇会,就不送你了。”
滕聿修就这么湿漉漉地回到了墨阳城驿站,等了一夜的书童文绮远远看见了他,步履匆匆就赶了过来,埋怨道:“我说公子啊,你可把小的吓死了。这一晚上你是去哪了?怎么湿成这样。”
滕聿修摆摆手,走进屋内,站到屏风后,开始解着自己的衣扣,“我昨晚宿在同窗那儿,今早起来迷迷糊糊摔进了水坑里。”
“那公子你也得提前说一声啊,害得我差点到郡守府报官。”文绮一脸愤懑,“总之从今日起,不管公子去哪,我都要跟着。”
滕聿修换好衣服,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算了,你也别跟着了,我昨夜没睡好,现在头疼的很,先让我好好睡一觉。”
说着他就躺在床上,眯着眼打起了盹。
轻微的呼声响起,这一觉,他就睡到了下午,简单吃了点东西,滕聿修看着外面的日头,想着离关城门也没多久了,便决定明日再去寻覃奕之。
而同样睡到中午才起的覃奕之,拿着昨日的馒头放在火上烤了烤,便又就着水吃了起来。
滕聿修的失约并没有让他多想,他像往常一般,一边温书一边在纸上写着批注。
时光飞逝,夜幕低垂。
宋今禾趴在书桌上揪着头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丁玉书哼着小调,在一旁感慨道:“今年大家可真勤奋啊,覃奕之自是不用比了,我瞧孙汉文他们三个都没出过房门,看来今年有得争了。”
“闭嘴!整日长他人志气作甚!”宋今禾满眼血丝,朝着丁玉书怒吼道。
最近几日,他总是晚上睡不着,白天又犯困,还总感觉有苍蝇在耳边嗡鸣。
丁玉书被他吓了一跳,嗫嚅着说道:“你这压力也太大了,不然先去院子里吹吹风吧。”
宋今禾烦躁地站起身,走到院中坐了下来,习习晚风让他得以喘息。
他抬眼便看见,不远处孙汉文的那间屋子灯火通明,时不时有讨论声传出,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冒了上来。
他盯着那间小屋外的正烧着茶水的火炉,心中一个诡异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要是,没有这三人,以自己的才华,就只会居于覃奕之一人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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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怒起焚千帐,悲号彻九垓
星月高悬,所有人都进入了睡梦中。
覃奕之因为白天睡了一觉的缘故,此时正在屋内看着书。
一股浓烟自窗口飘了进来,他皱着眉走到了窗前,“难道是谁用了湿柴?”
覃奕之抬手就要将窗户关上,可窗外火光滔天的景象,把他吓了一跳。
他连忙推开门,朝不远处看去,几幢茅屋都陷在了冲天的火光中,而在这几间茅舍前,一个人影正举着火把,呆愣着出神。
“宋今禾,你在做什么!”
覃奕之大声的吼叫吓了宋今禾一跳,他紧张地丢开了手中燃着的木柴,撒腿就要跑。
“着火啦!快救火!”覃奕之一边大喊着,一边跑向逃窜的宋今禾。
其他屋舍的人都被吵醒,一睁眼便看见屋外浓烟滚滚,吓得连忙窜出屋外,拿起水桶,开始装水灭火。
李明洋带着狱丞们在水井边,摇杆都要晃出火星子来了。
可这茅草与木材搭就而成的农舍,极易点燃,这几桶水也是杯水车薪,猛烈的火势将这几间屋子,连同屋内的人,完全吞没,直至焚烧殆尽。
覃奕之押着宋今禾回到了众人面前,本就身体不适的他,怎么可能比得过覃奕之的脚程。
“就是他放的火,我亲眼所见!”
覃奕之一拳捣在宋今禾的小腹上,让他失去了逃跑的力气,蜷缩着躺在地上。
李明洋气愤地狠狠补上一脚,随后对着身边的狱丞喊道:“快去通知刘大人,这边我们已经处理不了了!”
而其他人则是满心骇然,谁都不敢相信,也无法明白,为什么宋今禾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谢知微带着人赶到时,整个农舍的人都围在水井旁,不敢挪步,人群中还时不时传来了抽泣声。
几个刚用草席将尸体裹好的狱丞,正在墙边干呕,李明洋看见谢知微,连忙跑了过来,低垂着头却说不出话。
谢知微蹙着眉看向烧的只剩下残骸的几间农舍,沉声问道:“现下情况如何?”
李明洋带着轻微的哽咽声,摇了摇头,“死了九个,有两个醒的早的,但吸入烟尘过多,加之身上烧伤严重,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十一条人命。
这是谢知微目前接触到的,除松涛岛之外,死伤最惨重的一个案件了。
在这落后的医疗条件下,哪怕还有一口气,也没有这手术条件进行植皮,只能任由伤口感染而死。
他的眸色晦暗,紧攥着拳问道:“纵火的嫌犯抓到了吗?”
闻言,李明洋点点头,领着谢知微来到了宋今禾面前。
谢知微“噌”地一下,拔出了佩刀,抵在了宋今禾的脖颈间,咬牙切齿地质问道:“这么多无辜人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今禾坐在地上,身子不住地打颤,待到谢知微拔刀之时,一道水渍从他衣摆间流淌下来,四周顿时一股腥臊味。
“我...我不知道,我没想到...,我只是想烧伤他们,容貌有损者不得科考...,只要他们没法进考场,我就多一份机会,我真的没想杀了他们。”
他的话语让周围的同窗不寒而栗,宋今禾居然这般坦然的将害人之心摊在众人面前。
覃奕之满脸愤慨,几乎是咆哮着说道:“我们都是谷阳书院里出来的同窗,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怎么下得去手!”
宋今禾涕泪横流,但比起内疚,更多的是对刑罚的恐惧,他喘着粗气大声争辩道:“同窗又如何,谁不是在争抢!我只不过是方法用错了罢了!”
谢知微闻言气得高高举起了刀柄,却又在劈砍下之时收住了力道,“你这畜生,单单是这么痛快的杀了你,也太便宜你了。”
他一挥手朝身后的狱丞吩咐道:“先将此人押回去,交由郡守大人定夺。”
几个狱丞将宋今禾捆了个扎实,手上力道极重,一把卸下了他的脚踝关节。
谢知微看向李明洋,轻声开口:“你去通知谷阳县学子亲眷,让他们来认领尸身。”
他说话间顿了顿,微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先别说人已经死了,等他们到了再说吧,我怕他们悲痛中走不动路,再安排些驴车帮他们运送棺椁。”
李明洋眼中含泪,虽然这些人他并不相识,但也许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平白丢了性命,且死的这么惨烈。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地点着头,然后带着两个狱丞行动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谢知微这才看向覃奕之等人,原本斗志昂扬的学子们,此时一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般,低垂着头。
他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好低声说道:“这边已经不适宜居住了,我先想办法在城中为你们安排住处,你们收拾下东西,随我来吧。”
惨烈的凶案成了众人心中的阴影,收拾东西时都像丢了魂一般,谢知微心中隐隐担忧着,恐怕这些人短时间还走不出来,千万不要耽误了秋闱才好。
天空露出了鱼肚白,收拾好行装的众人,跟随着谢知微等人回到了墨阳城,城郊农庄发生的事,也在某个多嘴的狱丞口中传开。
滕聿修一早便接到了消息,来到城门口将覃奕之接了回去。
其他的学子则被拆散,安排到了不同的客栈或者驿馆,其中费用由郡守府摊派。
刘庸听完了案件汇报,气得连摔了几个茶盏,嘴上喊着要将宋今禾凌迟个千百刀,但死去的秀才也算半个官身,惩治刑罚需要上达天听,于是他连忙书了一封奏折,派人呈往了吏部。
驿馆内,覃奕之同滕聿修说了一遍事情经过,吓得他面色都苍白了几分,“好在今晨没有和他闹绝,若是他真的记仇,将你的屋子也点了,那就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