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第111章 朱门夸玉馔,寒舍叹糟糠
谢知微这桌茶水饮尽,也没有继续逗留,带着狱丞们继续巡街去了。
刚进茶肆的覃奕之,手里比之前多了一刀草纸,他走到角落那桌坐了下来,而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滕聿修。
滕聿修一脸审视地看着这人,可覃奕之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一边擦着汗,一边向小二要了壶茶水。
“我不喜与你同座,你到别处去找个位置吧。”滕聿修率先开口道。
覃奕之头也没抬,翻看着新买的诗集,随口应了一句,“这角落安静,我倒是愿意你坐这,但你若是不喜欢,可自行离去。”
滕聿修闻言有些气急,压低着声音说道:“这地方是我先来的!”
覃奕之被这人接连打断,这才抬眼看向他,“这位公子,你已经占着一个座了,这方桌有四个位置,难不成你屁股大到要坐四把长凳?”
“你!”滕聿修到墨阳以来,从没被人这样怼过,他轻哼一声,“自己作的的诗文都能舍得拿去换取银钱,像个商贾一般将才学待价而沽,满身铜臭,实难为伍!”
闻言,覃奕之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人对自己这么大的敌意。
“兄台这般冰清玉洁倒也引得在下诗兴大发了,不若在下也赠兄台一首?”
说着他也不管滕聿修答不答应,张口便吟道:“今朝我售生花笔,胜于腹内尽空言!君若真怀补天术,何作酸儒壁上观?”
“嘭!”滕聿修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盏碰的嘎吱作响。
覃奕之脸上毫无波澜,兀自看着书,好像对面的活人不存在一般。
滕聿修瞪着眼前的落魄书生,这人竟敢无视自己?他堂堂滕家长孙,白鹭书院的翘楚,居然就这般进不得这人的眼?
他还用诗文暗讽自己只知空谈,不知下笔!这口气他怎么可能咽得下。
秉持着大家风范,滕聿修依旧将声音压到仅二人可闻,“将这些个酸文卖给那种草包,你这寒窗苦读的十数载光阴能换几两银钱?”
见这人不依不饶,覃奕之叹了口气,将书本合上放至手边,随后指着桌上的草纸说道:“公子,你知道这一刀纸多少钱吗?”
这个问题让滕聿修有些莫名其妙,他用的都是上好的梨花纸,且不用自己购买,自有旁人送来,又怎么会知道这种粗糙的草纸什么价格。
看着他的表情,覃奕之也猜了个大概,于是继续说道:“这一刀纸有一百张,共50文钱。若是我用你口中的酸文将这一百张纸誊满,按我售出给昨日那位公子的价格来算,一首诗是一两银子,这一刀纸我可获利九十九两又九百五十钱。”
说着他又指向一旁的书籍,“这本书乃圣贤所著,也约莫一百张纸,售价一两银子。这么算来,我的文章之于圣贤还要好上百倍。”
“哪有这样算的?”滕聿修险些被他绕进去,等醒悟过来后,整个人都像炸毛的猫一般,“圣贤之书誊抄出来为的不是牟利,而是教化众生。”
覃奕之则依旧是语气平淡,“教化众生的前提是众生得活着,金樽玉贵,不能盛粥,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我若是不卖昨日那首诗,我可能连果腹的馒头都买不起,这也算普度众生了。”
滕聿修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在他的认知里,从来不需要为了生计考虑,自己只要用功读书,自然就有人跪伏在地,将银钱送来。更有那为了听家中亲眷讲学,卖身为奴进府的。
“你当真这般缺钱?”
覃奕之弯起嘴角,“不光是我,这天下大部分籍籍无名的寒士都缺钱,或者你到街市上走一走,看看那些贩夫走卒为了生计怎么过活的。”
“我们将来都是要为民请命的学士,不能只看得见书本上的东西。”他端起茶杯将杯中茶水饮尽,站起身继续说道:“我要继续体察民情了,至于要不要从壁画上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覃奕之抱起自己采办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走去,他还要在城门落锁前出门,前往城郊的废弃农庄。
滕聿修在呆坐了几息之后,也站起身,跑出了茶馆,四下张望了一圈之后,终于发现了不远处刚买完馒头的覃奕之。
待他离开后,滕聿修也走到摊位前,一口气买了十个馒头,拎在手上沉甸甸的。
他转过头发现覃奕之已经快到城门口,刚准备要跟上去,却发现一旁小巷中突然窜出来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跟在了覃奕之身后。
好奇之下,滕聿修也小心翼翼地远远跟着,直到他们走进了那个破旧的农庄。
这个农庄统共有二十几座茅屋,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谷阳书院的寒门学子,他们三两成群,各居一间,而覃奕之因为颇受老师偏爱,为人所疏,因此独居一间。
在剩下的就是李明洋带队的几个狱丞了,他们正愁眉苦脸地挤在炎热的茅草屋内,期盼着三天后的轮岗。
覃奕之来到自己居住的小屋前,推门而入,将买好的东西放好,便去了院子中水井里打水,准备擦洗一番。
那几个尾随的人影也借机闪身进了一旁的小树林。
而走在最后的滕聿修,慢慢踱步走进了覃奕之的小屋,他好奇地在屋内打量,这种由土坯茅草建造的房屋,以前他嫌破旧,还从来没有进来过。
屋中四壁空无一物,只有坑坑洼洼的泥土墙,看着随时都要散架的木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些散落的纸张,不远处土炕上一床薄薄的桔梗铺垫便是这间屋子的全貌。
这真的是给人住的地方吗?
滕聿修看着连纸张都没有糊满的破窗,蚊蝇从中自由穿梭,茅草铺就的屋顶上,似乎还有一点空隙,甚至能看到夕阳。
正当这时,覃奕之端着木盆走了回来,他看着屋里的滕聿修,露出惊异之色:“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我来看看你说的民生多艰。”滕聿修看着打着赤膊的覃奕之,胳膊与背上几乎是两个颜色,“你怎么手臂这么黑?”
覃奕之放下木盆,嘿嘿一笑,“当然是下地干活晒的。”
“你还要种地?”滕聿修惊讶道。
“当然了。我小时候种完地便时常去学堂里偷听,后来有一次老师提问,学堂众人俱不做声,我没忍住便做了答,老师见我聪慧,便替我交了束,准我一起听学。”
覃奕之抬头看了看屋外见黑的天空,“你这会儿还在外面,估计城门已经关了,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在我这凑合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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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裘敝知风冽,灯昏晓夜长
“我来这是涉世情、体民瘼的,自然要与你同吃同住,喏,我也买了馒头。”
滕聿修说着将手里拎着的油纸包丢在了桌上,好像在说:你看吧,我可不是说说而已。
覃奕之看着这么大一个油纸包,没忍住笑出了声,“穷人怎么可能一顿买这么多吃的,这么热的天也放不住。”
滕聿修当时看这粗粮馒头太便宜,也没多想随手便抓了一把铜钱,没想到竟装了一大袋。
看他一脸窘迫,覃奕之伸手打开了油纸包,从里面拿了一个馒头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你也吃不完,农人辛劳可不能浪费,就当是你今晚的宿资了。”
滕聿修闻言也在桌前坐下,抓起粗粮馒头啃了起来,只是这种麸皮含量极高的馒头,他从未吃过,那种干噎的口感在嘴里怎么也嚼不烂,勉强吞下粗粝的麸皮,刮得他咽喉生疼。
他皱着眉艰难地吃完第一口,抬头便看见对面的覃奕之,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大口咀嚼着,吃的正香。
覃奕之感受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看向滕聿修,从他的表情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转过头偷笑,肩头微不可察地轻颤,随后站起身,拿起放在屋门口的水壶,“我去给你烧点儿水,你用水泡着吃,不然明日早晨如厕,怕你遭不住。”
说着他便拎着水壶朝着屋外水井走去。
滕聿修蹙着眉看向男人的背影,这个人和自己平日里所熟知的读书人完全不同。
他能厚着脸皮拿着自己的诗稿,坦然自若地与圣贤比较,甚至还能在用膳时毫不犹豫就将如厕二字脱口而出。
明明是个读书人,却晒得黝黑,浑身腱子肉,看起来更像码头的力工。
夏夜难得送出一抹清凉,晚风从破碎的纸窗中穿过,吹得桌上的书页翻飞,他下意识抓住飘向自己的那一张,只见上面写着一首短诗。
「瓦灶煨茶书作枕,寒庐映雪墨生香。箪食瓢饮襟怀阔,欲揽星河上碧霄。」
“覃奕之。”滕聿修看着诗文右下角的署名,陷入沉思。
粗糙的草纸上,狷狂的字迹,笔锋犀利,寥寥数字,却让滕聿修看得斗志昂扬。
他对覃奕之越来越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在这么艰苦的生活里,写出满是铮铮傲骨的诗文。
覃奕之将水壶放在屋外的土灶上,随后和对门的李明洋等人商量了一下,将他们烧好的水壶置换过来,拎着热水一进屋,便看见滕聿修拿着自己的诗稿出神。
他拿起桌上的瓷碗倒了一碗水,放到滕聿修面前,开口调笑道:“公子是看上在下的诗才了?不若我将这首诗也卖给你,一两银子便成,你看可好?”
闻言,滕聿修刚对这人积蓄起的霁月光风瞬间破灭,果然这人还是这般俗不可耐!
“不必了,只是刚才刮了一阵风,将这张纸吹到了我手中。还有,我叫滕聿修,既然同为参加秋闱的学子,便不必公子公子地叫着,听着像是我恃才傲物一般。”
他伸手将书页放回原处,随后拿起刚才还没吃完的馒头,就着水慢慢吃着,再也没抬头看过别处一眼。
覃奕之见状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捉弄这个一板一眼的世家贵公子,可比将不合时宜的诗句卖给那草包看他出丑,要有意思多了。
两人就这样互不搭理地吃完了晚饭,随后又一起在油灯下看了一会儿书,直到滕聿修一连打了十几个哈欠,覃奕之实在忍不住,便开了口。
“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在这一直打哈欠,让我都有些困倦了。”
滕聿修闻言面色一红,轻声辩驳道:“我在家都是戌时睡,寅时起,看这天色估摸着都戌时末了,自然是会犯困的。”
覃奕之站起身,出门将屋前的炉子熄灭,端着热水进门,说道:“你先洗洗去睡吧,我起得晚,再看会儿。”
滕聿修也不客气,拿着水桶中的凉水兑了一些到水盆里,因不想用覃奕之擦身的汗巾,便随手招了些温水扑了扑脸,便躺倒在了床上。
他第一次睡这么硬的土炕,身下的桔梗席子硌得他有些疼,昏暗的火光闪动,晃得他皱起了眉,滕聿修气闷地转过身,侧躺着面向墙壁。
覃奕之察觉到他的动作,站起身坐到了对面,用身子将油灯逸散的灯光遮挡住。
滕聿修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只不过他的好梦还没开始,一阵凉飕飕的感觉便在手臂旁袭来,他忍不住伸手抓了抓,滑腻湿冷的触感让他猛地惊坐起。
“蛇!有蛇!”一声低呼从滕聿修口中发出,他被这无脊椎的爬行生物,吓得面色惨白,背后冷汗狂冒。
听见动静的覃奕之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迅捷地伸出手,掐在了那条翠绿小蛇的七寸之上,随后抓着这条蛇走到墙边蹲下身,拾起砖头猛地砸在蛇头上。
只几下,这小蛇便不再动弹,覃奕之将它从窗口抛了出去,又舀了一勺水冲洗了一下,这才走到床边宽慰道:“没事了,那条是翠青,无毒的。”
“不过这农庄里早就撒了驱蛇虫的药粉,怎么还会有蛇?”
滕聿修突然想起了下午那几个鬼祟的人影,于是说道:“我下午过来的时候,发现有几个人跟着你,穿着倒是周正,不似这农庄里的人。”
覃奕之闻言嗤笑一声,“原来是他们,那几个是我的同窗,下午在城里受了我的气,估计是想着吓吓我,真是有够无聊的。”
他低头看向仍旧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滕聿修,四下又搜寻了一圈,笑着说道:“没事了,他们估计就放了这一条,安心睡吧。”
滕聿修将信将疑,但还是小声提议道:“这么晚了,油灯昏暗,别伤了眼睛,明日再学吧。”
覃奕之见他神色紧张,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吹熄了油灯,借着月色来到土炕旁,这是一条能睡五个人的通铺,他在靠窗的位置躺下了来。
稻草枕头在滕聿修脖子下枕着,他只好将双臂交叠垫在了脑后,刚闭上眼,却听见身旁传来声。
他睁开一条缝朝身旁瞥去,只见滕聿修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这边挪过来,直到在他身边的位置才停下,轻轻将枕头放在了覃奕之手边,这才安心躺了下来。
夜色中,覃奕之偷偷勾起了嘴角,看来这条蛇将小公子吓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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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郁躁燃心火,狞思裂生魂
晓雾初开,朗朗读书声已经在农庄中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