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几许糖啊
池枝越的胸膛像是被浸湿的棉絮紧紧塞满,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酸涩与心疼顺着血管蔓延,脑袋传来阵阵钝痛。
骆心里那道筑起多年的高墙,在看到这封信的那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而他这些日子以来滋生的心动,此刻也苦得发涩。
池枝越没有勇气看第二遍,抚平纸页的褶皱,叠好放进骆的书包里。
他抬起手,拍了拍骆的肩膀,声音沉重:“你都说了他很在意你,那么他不可能会丢下你离开。”
骆的视线透过指缝,重重垂落,嗓子哭哑了:“那你说他为什么会写这封遗书?”
“可能是遇到了一些不得不离开的事,但他又不想走,所以才写了这封信。”池枝越比谁都希望这封信只是骆野的玩笑,他也只能这么安慰,“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有挽留的余地,我们跟他多多沟通,也许有办法留住他的,嗯?”
“留住他……不可能的,”骆猛地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他决定好的事,除非是他自己想不去死,否则谁也说服不了他的……大学的时候就这样,明明他可以住宿舍的,因为我,他才要在宿舍和出租屋两边跑……”
现在的骆已全然被自责掌控,不管说起什么,都下意识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池枝越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耐心等着他冷静下来。
像哄小婴儿似的,轻轻拍打骆的后背。
良久,骆缓缓挪开捂住脸的手,露出一双哭红肿胀的眼眶。
脸颊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红苹果。
晶莹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脚下湿润的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像是多年前那个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滴滴答答晾不干的衣服。
水珠一滴一滴滑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两个穿着短袖的身影,挤在狭小的走道里聊天。
墙上贴着几行密密麻麻的身高刻度,骆靠着墙壁,头顶刚好越过最高的那条线。
他攥着衣角,紧张地看向面前梳着狼尾的骆野。
骆野咬着笔盖,弯腰在墙上重新画上一道新的刻度。
喜笑颜开地盖上笔帽,揉了揉骆的脑袋:“,你猜你长高了多少?整整五厘米!现在都一米五七啦!”
骆原本期待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委屈地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差一点就要“嗷呜”哭出来。
骆野慌了神,连忙放下笔,伸手拦腰抱起骆,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了?长高了还不好?”
骆把脑袋埋进骆野的肩膀,委屈屈地流眼泪:“可是……没到一米六,就不能帮你做饭。而且长高了,还要买新鞋子、新衣服,好浪费钱……”
他闭着眼睛,能感觉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他的脑袋上,温柔地摩挲着。
再是骆野温柔的声音:“这有什么呀,你多吃饭、多运动,说不定下礼拜就能长到一米六了。而且不管你长不长高,你这次得了一等奖,哥哥肯定要给你买新衣服、新鞋子,这是对你的奖励呀。”
骆缓缓抬起头,小小的手摸上骆野眼下的青黑色,心疼地抽抽:“我不想你去打工,你每天都很晚才回来,连作业都没时间写……”
骆野捏着他的脸,轻巧地笑了下:“下礼拜兼职就结束了,我找了个摄影棚实习的活,钱多事少,到时候就不忙了。”
那年夏日到底有多热烈呢?
透过狭小的窗户,倾泻在骆野的眼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他最爱的漫天星光。
骆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的委屈烟消云散,乖乖地点了点头。
骆野抱着他,轻轻倒在床上,又拉过一层薄毯盖在两人身上:“好了,午觉时间到,要闭上眼睛哦。”
骆紧紧抓着骆野的手掌,闭上眼睛。
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微凉的风拂过两人的发丝。
骆精神渐渐放松下来,困意席卷而来,最终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贴着星光图片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记得这里,医院的儿童病房。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才发现右手插着输液针头。
因为高烧未退,他的脑袋还有点昏沉,胃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阵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微弱而沙哑:“哥哥……”
可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
房间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夜色都显得格外沉重。
他有点不喜欢星空和黑夜了。
他忍着头晕趴下床,小爪子抓住输液架的移动柱,慢慢朝着门口挪去。
脚刚要踏出门槛,就遇上了匆匆进来的骆野。
“你怎么出来了!”此时还是短发的骆野,裹着一件厚厚的大衣,像是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还喘着气。
看到骆站在门口,他吓得脸色一变,怀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骆带回病床边,又迅速架起小桌板,将饭盒放在上面。
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粥香扑面而来。
青菜粥,里面还加了细细的肉沫,是骆爱吃的味道。
“我看你还在睡觉,先去楼下买了点粥,”骆野摸上他的额头,“还冷不冷?头还晕不晕?”
骆的思绪渐渐清晰,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记得他发了高烧,浑身无力,只想好好休息一天,可他们的爸爸却觉得他是装病偷懒,非要逼着他去外面拍视频。
于是,骆野和爸爸,又在家里吵了一架。
“他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三十九度!就为了你那些破钱你要他死吗?!骆正伟还是人吗!!”
“这点度数忍一忍就过去了!下午还要拍摄,熬过那时候再去医院,不然要付违约金吗?!”
“滚你大爷的违约金!现在不让他他去医院,我就把家点了!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骆野你疯了吗?!……好好好你别激动,我们现在去医院行了吧!”
……
他只能记得这些争吵的内容,再后来,他在骆野的背上醒过一次。
之后就一觉睡到现在。
骆用左手勺起暖呼呼的热粥,小心翼翼问:“爸爸呢?”
骆野翻了个白眼,似乎想起面对的是骆,咽下了快要骂出来的脏话:“他付完钱就走了,心疼打车费,甚至还是坐公交回去的。”又小声嘀咕一句“冻死他活该。”
骆野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骆心里清楚。
骆野今天为了照顾他,又一次旷了课。
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要去卫生间。
转头望去,骆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靠着桌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但他的手始终握着自己的手。
而自己的身上,盖着骆野那件大衣。
哥哥。
这是他的哥哥。
从小到大,每当他从梦魇中惊醒,看到的永远都是骆野,世上最爱他的哥哥。
那样单薄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他整个童年。
他从来没想过骆野会离开自己,甚至不是出远门。而是再也不见,从此消失于他的后半生。
看这封信的时候,他在骆野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表响了都不知道,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眼泪又一次无声滑落,骆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自责与恐惧像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要是没有我,他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骆眼眶红得发胀,肩头不住耸动,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
“因为我想要吃蛋糕,他卖掉了随身听。因为我要学习……我,我们家最亮堂干净的地方就是我的课桌,凭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明明是他的累赘,我有什么资格阻止他离开……”
他陷在自我否定里,满心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依附在骆野身上的寄生虫。
霸占着哥哥最明媚的青春年华,本该肆意玩乐、奔赴热爱的年纪,却只能为了他奔波劳碌。
可真是这样吗?
池枝越觉得不是的。
“你都说了,骆野不会听命别人,他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池枝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缓步走到骆面前,微微半蹲下身,将纸巾递到他眼前。
“因为你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他自愿对你这么好,如果让他听到你这么说自己,他肯定也会很难过的,你忍心让你哥哥难过吗?”
骆的目光落在那张洁白的纸巾上,凝滞许久,才抬眼看向池枝越。
少年的眼眶已经红透,几根睫毛也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池枝越对他扬起浅浅的笑容:“眼睛都肿了,回去你哥看见了肯定又着急了。”
骆用力摇了摇头,先用袖口抹了把泪痕,这才伸手接过纸巾:“……谢谢你。”
池枝越温声问:“现在能和我好好聊聊了吗?”
骆点点头。
池枝越依旧半蹲在地,指尖轻点下巴,认真问道:“在你哥写这封信前的一段时间里,他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骆回忆起来:“之前没有,感觉跟往常一样。就是上班,下班了找兰橘哥玩,再是拍拍视频。”
“找兰橘?”池枝越眉毛一挑,“拍视频?”
“他有个账号,具体名字我就不说了,我看过他那个账号发的视频,之前的内容也没问题。”
骆心里清楚,那是骆野的私人天地,决定权全在哥哥手里,他无权随意对外透露。
但他不知道,对面是他哥的榜一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