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只只-
电话里的声音似乎愈来愈近,救护车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霍琮捂着一条血淋淋的左臂上了车,脸上头上也都不同程度挂了彩。
“去茗荟的路上,老爷子找了个亡命徒撞我的车,明摆着他和我其中必须死一个,我没办法只能把车撞向外面的围栏逼停了。”霍琮面无表情,似乎早就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
“真是只老狐狸啊。”张真宁道,“也不看看那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把你弄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霍琮冷哼一声,想到方才的画面就觉得滑稽至极。警方来的很及时,交警在事发二十分钟内将这一片道路封锁,肇事逃逸的司机车牌号也被监控拍下来,找到他只是时间的问题。
周哲在警察到达现场后不久也赶来了,当时霍琮正坐在救护车里,医护帮他处理着头上的伤口,远远地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后,周哲将他那边的车门打开,想搀扶着他下车。
“来,你到我这边来,跟我去医院。”霍卫国道,身边站着四叔。
“爸,你跟四叔先走。”霍琮说。
“我跟周哲走。”他咬着牙,强忍着巨大的生理反胃,“那个人肇事逃逸,我怕他再回来,您和四叔在一起最安全,我也能放心。”
他笑了笑,整天在这些逢场作戏和虚与委蛇之中早就长出来了一张假面。
“你的伤口要不要紧,要不要我帮你清创?”张真宁望着霍琮那条血肉模糊的左臂,皱起眉头。
“你的时间不能耽误了,现在回逸和,老爷子那边还需要你帮我打掩护。”霍琮将视线落到何准身上,“再说了,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医生。”
不等张真宁回答,霍琮将门推开,“周哲在后面等你,开我那辆车回去。”
张真宁下车后和周哲换了车开,周哲充当救护车的司机,这辆停滞不前的救护车总算是移动起来了。霍琮坐在一旁的座位上,拿了块纱布摁住上臂出血最严重的位置,玻璃碎片扎进皮肤深处换做是别人早就痛的大叫,他只是蹙眉,连克制的低吟声都没有,仿佛没有痛觉般。
“碎玻璃扎进手臂,你的伤口需要马上处理。”何准看到伤口的时候,便大概能猜到当时车撞向围栏,玻璃完全破碎,左侧的碎玻璃因为巨大的冲击扎进他的左臂。
“嗯。”霍琮淡淡道。
无名的恼火涌上心头,他越是这样满不在意,风轻云淡,不把自己的伤势当回事,何准就越烦躁。
“你既然知道我拿不起手术刀,为什么还说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医生,我这样也算是医生吗?”
霍琮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何准,“何医生听说过希波克拉底誓言吗?”
这一次换霍琮来问他了。
“......”何准动了动嘴唇,一时哑言。
胸口有些发烫,他当然记得这是曾经他问过霍琮的问题。当时他一心想了结自己,想借着霍琮的手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去,所以他说,他希望霍先生能忘了希波克拉底誓言。
击碎他所有自尊心的是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可重塑他灵魂的人也是眼前的这个人。
霍琮见他没说话,便自顾自接着说道,“如何医生说的,尽管过去的很长时间你无法拿起手术刀,可我刚刚‘不小心’放走了一个医生,现在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这辆车上只有你一个医生,你要放任我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吗?”
霍琮的目光宁静而柔和,却让何准有些陌生。
依然是那张令何准又爱又恨的脸,可是他却觉得这一句像是隐晦的告别。
与其说他不敢问,更不如说他没做好接受那个答案的准备。张真宁在开始时的避而不谈,霍琮手臂上的伤,这辆车究竟会开向哪里,他和霍琮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这些何准都不知道,可却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猎人将猎物养大养好,又亲手放了。
何准抓着身下担架的杆子强撑着手臂起身,拔了手背上的吊针,他因为羞愧而没有勇气去对上霍琮的目光,兀自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支肾上腺素对准自己左小臂的静脉血管扎进去,将注射器推到了底,全身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
“让开,我坐这里。”何准站起身,示意霍琮去担架床上待着。
第37章
时隔多年坐在这个位置上,何准觉得有些微妙,这是医护人员的位置,这个座位无形之中像有一股魔力,一瞬间将他的思绪带回到多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季,他以理科全省第一的分数考入h大。
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医学院大一新生,那时的他,怀揣着最纯粹的理想,就是救死扶伤,希波克拉底誓言里的条款令他振奋不已。
“医神阿波罗、阿斯克勒庇俄斯及天地诸神为证,鄙人敬谨宣誓,愿以自身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
“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世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视彼儿女,犹我弟兄,如欲受业,当免费并无条件传授之。”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此项之指导,虽然人请求亦必不与之。尤不为妇人施堕胎手术。”
“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
在开学典礼上的宣誓,印在学生证最后一页的誓言。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身穿着白大褂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然而意外和变故却来得那么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手术台上而无能为力,看着警察将这件案子归结为医疗事故,看着他的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在父亲走的第二年也相继离去,失去至亲的同时,他的手因为严重的震颤再无法拿起手术刀。
成为心理医生后他也不死心,在他彻底心灰意冷之前,他也曾做过许多的尝试。买各种肉类和水果来练习解剖和缝合,但那些终归只是动物,水果,不是活生生的人。他本质依然是害怕手术室,害怕手术台,害怕无影灯。
会好起来吗?何准这样问自己。
数不清的日日夜夜,练习了上千次亦或是上万次还是无果,手指内侧长出了厚厚的茧痕,终年的坚持慢慢变成他内心的执念,再长成一个永远无法开解的郁结。
他在父母相继去世之后,所有的信仰崩塌以后,又这样苟活了十年,像一个被掏空灵魂的行尸走肉般活着。
不会好起来了,何准这样回答自己。
他决定去死,但不希望他的死闹得轰轰烈烈。他可以接受默默无闻地死去,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死上新闻头条,让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尸体变成了家喻户晓的社会新闻,所有的细节都被披露出来。
在何准决定要消失一段时间的时候,恰巧白辰建议他出去旅游散心,何准接受了,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处理好了,都以为他是要去度假了,其实他只是想去找一种没有痛苦的死法。
然后陈植走进了他的诊所,从此和霍琮的命运紧密相连。一开始被霍琮囚禁的时候,何准想的是,既然自己想不出来一个喜欢的死法,那就交给别人来决定吧,所以霍琮对他做的那些他全都不反抗,反而当做死前的一种特殊体验,只要在他死后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把他埋了。
后来何准又觉得,如果非死不可他还是希望白辰能够知道,他对于死亡是开心的,并不惧怕,不然他担心白辰知道了他的死会崩溃,所以他又不在乎霍琮的威胁了。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阴差阳错的事情,现在看来他倒像是被拯救的那一个。
霍琮平静如水的目光,让他久违地获得片刻安定。只是何准依旧没底,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右手虽然依旧在发抖但至少能拿得起镊子,而此时的颤抖并不是因为震颤。
他先是准备将伤口内外的异物清理干净,一旁坐着的人勾唇一笑,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调情的大概也只有霍琮了,“手抖得这么厉害,何医生还能拿起手术刀吗?”
“拜你所赐。”何准将双氧水倒在他手臂上清创,这不是他第一次给人清创,却是第一次差一点打翻了双氧水。
“你该庆幸我永远记得希波克拉底誓言,但抱歉我不记得麻药在哪了。”
霍琮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嘴角却是挂着笑意的,“医生,轻点儿。”
何准面无表情道,“和你对我做的那些比起来,这点痛又算什么。”
“那就加倍地返还回来吧,何准。”
霍琮很少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名字,认真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何准抬眼看着他,“是啊,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内心并未激起多大的波澜,只觉得霍琮既然自讨苦吃,那么他就奉陪到底。他低下头来,索性就光明正大地报复回来,去摁霍琮的伤口,从他的五指指缝里溢出殷红的血。
那不是他用来练习的水果,而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人就是有血有肉的,摁住伤口会往外流血,即使是捂住了嘴巴眼泪会从眼里流出来,会哭会叫会疼的,霍琮是,他何尝不是呢,他伤心了会哭,痛了会喊疼,只是这些情绪被他隐藏起来,连他自己都忘了,原来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与此同时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过去的那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作为活着的人,这些年一直活在逝者的阴影里生不如死,自我惩罚,试图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可他也是个受害者啊。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仿佛不再是曾经盖住他耀眼光芒的阴翳。
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何准抬起头来,眼前摇摇晃晃的光,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知道这是肾上腺素的副作用,在短时间内能提高中枢神经系统的兴奋性,使人处于紧张、警觉状态,瞬时的调动身体机能的副作用也很快显现出来,他跌坐在座位上,仰着头急促地呼吸着,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没有帮你缝合,有些小的创面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玻璃渣,要等到了医院的手术室用显微镜二次观察。”
“不给我打麻药,也不给止痛药,何医生也太狠心了。”
何准偏过头来对上霍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从前没发现他这么爱犯贱,要不是看在他现在是患者的份上真想扇他一巴掌。
虽然是这么想着,但身体还是很诚实,抬起右手在抽屉柜厉翻找着对乙酰氨基酚。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
“什么...唔”
何准只觉得眼前一阵黑影,紧接着微凉的那一吻猝不及防地贴了上来,霍琮的右手托着何准的后背,用一个极尽温柔的吻夺取着他口腔内的空气,一点点地像慢性毒药般让何准食髓知味。
霍琮渐渐能够体会他的想法了,原来接吻是这么愉悦的一件事情。
原来接吻真的可以镇痛。
现在何准就是他的止痛药。
在何准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霍琮抱在腿上,这个姿势让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挣脱开又看见他那条受伤的手臂,犹豫的那电光火石间,霍琮已经彻底掌握了主动权,顺势拉着人压着自己完好的右臂侧躺了下来。
那张比普通公立医院大一些的担架车,勉强侧躺下两个成年男性,原本狭小的空间似乎氧气又变得稀薄了一些。何准整个人被霍琮圈在怀中,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仅仅对视就足以让他心跳加快。
对视是人类不带情欲的精神接吻。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霍琮,何准有些迷恋地望着他,闭上眼主动吻了上去。
耳边眼前的一切都好像离自己远去,美好得像是一场梦。后来,何准曾无数次地回想,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定格在这片刻的欢愉就好了。
意乱情迷之际好像有什么划过他的喉口,进入了他的食道,他在忽明忽暗的视线里意识到霍琮喂了他吃下了什么。
原本就模糊的意识逐渐被抽离,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口,几乎用最后的一丝理智问道,“为什么......你要带我去哪......”
“睡吧,睡一觉醒来,一切都过去了。”
霍琮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好像是虚无缥缈的不存在的世界,何准挣扎着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快速地抖动了几下,缓缓阖上,整个人脱力般倒在霍琮怀里。
“何准,我要你只属于我,也要你永远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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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水灵灵地写到了破镜
第38章
深夜降落的航班并不多,霍琮这一次的为期半个月的出差,以这个落下帷幕的夜晚作为结尾。飞机滑行结束客舱的灯亮起的一刻,他关掉手机的飞行模式,许多条消息弹了出来。
大多都是和工作有关的,他将一个个活跃的工作群翻了过去,手指停在了王承越的对话框前,他点进去看,一张是茶树的照片,一张是炒茶的照片。
“霍总,今年的明前龙井给您留了两罐,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来。”
这两年他经常去国外出差,常常昼夜不分,回来又需要倒时差。
霍琮有些恍惚,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春天到了。
王承越是之前员工食堂改造的时候认识的,公司在寻找新的承包商,那阵子好多老板挤破了头想拿到霍氏集团的项目,送的礼品堆满了霍琮的办公室,霍琮上班推开门几乎无法落脚,正想叫周哲进来把这些东西清理出去,以后也不许放在自己办公室,但地上的那一罐罐茶叶让他愣了愣神。
不知是从哪得知他祖籍是上杭,这些供应商便投其所好送来了茶叶,武夷山大红袍、金瓜贡茶、太平猴魁、安溪铁观音......各种品类上乘茶叶中,霍琮看到了两盒西湖龙井,他从地上拿了起来看了几秒,当即决定将食堂承包给王承越。
王承越是土生土长的h市人,当时只是想着送点自家种的特产给霍先生,结果没承想到送到人的心坎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