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第三道身形凭空拔高了一截,轮廓似乎比本体完美了些许,仪态也自信、优雅了很多。


    纪野若有所思道:“刚好三道影子啊……司先生, 你觉得这有没有可能分别代表了本我、自我、超我?那么我们现在所在的‘集市’, 是否就是人类意识体聚集的场所?”


    司辰赞同:“很有可能。或许正是这一轮红日打通了人类意识之间的界限。”


    话毕,宋铭好似若有所感般回头, 远远看到二人后,居然欣喜地顶着两颗头朝他们走来。


    左边那颗头颇为友善地开口:“野哥,你们也来了?你们关系真好,是在一起过年吗?”


    语气像是在宿舍遇到同学般随意,半梦半醒般对任何诡异现象都毫无反应。


    右边头颅则皱眉打量着纪野,好似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纪野先生,别来无恙。你们也来这里……”


    来这里干什么呢?这里是哪里呢?


    两颗头颅最终也没想明白,最终沉沦于梦游般的状态,好似忘记了纪、司二人般亲昵地耳语几句,继续转身往前闲逛。


    纪野却毫无预兆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以指尖为锋,直直地插向宋铭胸口正中——


    那只手刺进去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简直像插入了一汪黏稠的浓浆。


    宋铭左侧的头颅低头看了一眼贯穿自己胸口的手,又扭头看向纪野,满脸纯粹的困惑。


    右侧的头仍然神态温和,却随着纪野对污染源的吮吸开始萎缩——颧骨缓慢地往内塌陷,下颚骨往后退缩,像一个被放掉了一半气的皮球。


    在这颗头颅即将被自己彻底吞噬前,纪野无奈叹息一声,将手收回:


    “这确实是宋铭的意识体,我可以读取他和宋鸣的所有记忆,也可以直接吞噬他个人意识中的污染源。”


    纪野和司辰继续打量四周,发现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被地上的小物件吸引——


    人群闲逛的脚步越来越慢,转头的幅度越来越扭曲,盯着污染物的眼神越来越痴迷,最后甚至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一般向“地摊”走去,简直像是失魂的木偶。


    纪野颇为头痛:“除非我把这些污染物都吃了,不然肯定无法阻止这些人——”


    可下一刻,二人齐齐转头,终于注意到了几分钟前的异变——


    一个二十出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青年正蹲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双手抱头、指甲用力抠进自己头皮,嘴唇不停翕动着:


    “……红色的月亮……红色的月亮……是红色的月亮……嘻嘻嘻红色的……”


    他旁边一位抱着与自己脐带相连的婴儿的母亲好似有所预感般猛然后退,皱巴巴的婴儿开始嚎哭。她逃过一劫,其他路人却突逢巨变——


    那青年猛地一抽搐,脊椎好似被折断般弓起,肩胛骨从皮下向外顶,上肢不正常地变长,指尖快速长出灰白的骨刺。


    他的嘴开始快速张大,裂口延伸到耳根下方的同时,口腔内所有牙齿一颗颗脱落,从裸露的、血淋淋的牙龈里迅速长出倒钩状的、向内弯曲的针状齿。


    随后他狂笑着扑向离他最近的老人,骨刺插进对方的肩膀,倒钩齿咬向对方的脸。老人好似终于醒来般嚎叫着往后倒,压倒了仍然好似梦游的其他路人。


    下一刻,青年把刚咬下的一小块皮肉吐在地上,向另一位壮年男子扑去——


    在他脚下,那个被咬碎肩胛骨的老人已经彻底异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嚎叫着张着布满倒钩齿的嘴朝更远处的人群冲去。


    被异变之人咬过的路人,极少数呆呆地捂着血淋淋的伤口往后躲了几步,但仿佛对自己脚边发生的撕咬和尖叫毫无反应,目光仍然黏腻痴狂地隔着异种的海洋遥望着摊位上的污染物。


    更多人被咬后刹那间同样脊椎弓起、骨刺长出、巨嘴裂至耳根,又同样癫狂又喜悦地扑向自己身边恍恍惚惚的其他“路人”。


    刹那间,异种之潮好似远处呼啸而来的海浪,污染物的腥臭味淹没了纪、司二人。


    纪野冷笑:“真是大意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样一个人人意识相通的‘海市’,简直是精神类污染的最佳培养皿。”


    二人对视一眼,挤过梦游般的人群,向身后腐臭扑鼻、血光映天的浪潮冲去。


    在司辰拔出骨刀的同时,纪野腹部的触手也甩向一个即将异变的少女,又临空分成数股,同时插入了好几人的腹部。


    凛冽刀光下,一颗头颅干净利落地飞出去,茫然地试图在空中扑咬什么,又在坠地时化作血肉般的污泥。


    无头的身体站在原地晃了几下,仰面倒下时,颈部断口却没有喷出血液,反倒从断面边缘开始,好似剥去一张畸形的皮一般,那异化的脊背逐渐干瘪、森然的骨刺与利齿一颗颗脱落,被斩之人的身躯恢复了正常,又慢慢地长出新的头,最后继续茫然看向吸引了他全部注意的摊位上的小污染物。


    纪野的触手像串糖葫芦般扎穿了一串又一串异种,迅速吮吸着他们体内的污染液,又在他们目光逐渐清明时随意一甩,将他们砸向各色建筑的墙面。


    纪野与司辰二人一个挥刀劈砍,一个用触手吞噬,不知不觉之间,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三步扩大到了十步,从十步扩大到了半条街。


    司辰目光沉沉瞥向远去的纪野,最后一次将骨刀劈向一只正准备扑向女性路人背影的异种——


    那一刹那好似被无限延长,司辰瞳孔皱缩,眼见着那位穿着大衣的卷发女子微笑着回头,轻轻松松地捏断了异种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指如钢钳、大力压住了司辰来不及收回的刀——


    喻衍欣然道:“阿辰,你还是这么助人为乐,不愧是安全局的标兵啊。”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大过年的,你和小野怎么不向我和宁宁拜年呢?我们可是给你们准备好了新年礼物呀。”


    司辰森然一笑,攥着骨刀的手腕骤然发力——挑开喻宁的桎梏后,刀身裹挟着破风锐啸悍然直劈而下,自喻衍颅顶直直贯至下腹,硬生生将她劈成两半。


    可下一刻,被从正中间劈开的喻衍却左手握右手把自己两瓣身躯合拢,嗤笑道:


    “你还真是关心则乱,怎么就忘了在这个集体意识空间内,你只能‘杀死’污染源呢?”


    司辰无意恋战,击退喻衍几轮袭击后迅速转身向纪野望去,却只穿透层层叠叠的人潮,看见了一截飘然坠地的红绳,以及那枚小小的、蒙尘的金锁。


    ——几个小时前,他刚将这枚平安锁系在纪野手腕上,虔诚地吻了吻心上人的手背,许下心愿:


    “小野,新的一年,祝你平安喜乐。”


    *


    一分钟前,纪野刚用触手从肩胛骨处洞穿一位穿着睡衣的高挑女士,却几乎是同一瞬就感觉到触手被女士背后之人钳制住。


    下一刻,触手上所有眼球都戒备地转向这个不知死活的“路人”,却和纪野一同怔住。


    ——是卢永宁。


    笑容温婉,眼神充满期待的“母亲”。


    不再是一张依附于喻衍的、水蛭般的脸皮,而是与自己年幼之时外貌一模一样的、温柔刀刀刀伤人的卢教主。


    纪野的另一只触手再度刺穿眼前的路人,试图抄近路控制住这位不速之客,却忽而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


    那一刹那好似惊雷响起,无数荒诞不经、难以置信的猜想几乎要挤爆纪野的大脑,他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绝不会认错的人——


    那个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调侃又无奈的微笑。


    那是另一个纪野。


    那就是他自己。


    纪野只觉得心中的猜测伴随着跳动得越来越剧烈的心脏一起冲击着胸膛,好似要破土而出、把自己一口吞下。


    可下一刻,卢永宁穿过那位路人,轻轻地从背后抱住纪野。在另一个纪野消散前,她的拥抱好似蟒蛇巨口般吞下了自己的“孩子”,将纪野带向她的意识空间——


    在即将从“海市”彻底消失前,纪野猛地扯断手上的红绳,试图让那坠地的金锁向司辰传达最后的信息。


    第74章 赴海市(三)


    这一瞬间发生了无数事件。无数人痴迷而陶醉地拿起地摊上的污染物——例如抱着小洋娃娃的女孩开始长出洋娃娃的脸;举起全家福的老人和照片上的一家人相视而笑, 他的身影却逐渐出现在照片上,好似他已经被照片“看中”。


    头顶那颗红日正悄无声息地远离天幕,越来越小、越来越黯淡。


    海市内雾气开始消散, 那些唐代木楼、明清石牌坊好似被晨光磨损,透过它们已经能看到海面上的赤色朝阳——那才是真正的太阳。


    司辰眼中却只有那抹残红。


    那截红绳悠悠飘坠,正搭在蒙尘的平安锁上,好似温热的血漫过金锁上的祥云纹, 将求平安的本意染出了血淋淋的凶兆。


    又像司辰心头骤然撕裂的伤口,刹那间让他大脑中轰鸣不断,刀柄被指节攥得泛白。


    这一刹那好似被无限拉长, 肉瘤般的红日、摩肩擦踵的人群仿佛都溶入一片薄红,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焚烧殆尽。心头的痛苦与执念在这几秒内被反复熬煮, 终究腐蚀了心脏。


    转瞬间,司辰却已经强逼自己从撕心裂肺之痛中抽离, 长刀从上至下劈出一道霜白的弧线,裹挟着尖锐的风声呼啸而来。


    喻衍侧身闪避, 被砍掉一只手臂后,却在继续躲避时轻巧弯腰捡起、给自己重新接了上去。


    她处于下风却毫不狼狈, 脸上的笑容没有因为这一刀而收敛半分, 只是笑吟吟道:


    “三年…哦也快四年了, 你还是这样, 始终不肯相信我和永宁绝不会伤害他。”


    “明明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进而为了全人类。”


    司辰眼前闪过“梦魇”中纪野被剧痛凌迟、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身影,目光陡然狠厉。


    第二刀刹那间横斩喻衍的颈部,被她仰头避开, 却还是在脖颈处留下了三指深的创口。


    即便意识体不能被杀死, 这几刀也足够让人脑髓剧痛,喻衍被逼得面色惨白, 只能后退:


    “时间不多了……好好思考一下吧,你为什么能够在人类意识海中见到未来的纪野?他是何时又如何进入人类意识海的?又为什么能够掐准时间来解救你?”


    司辰冷然打断:“告诉我你和卢永宁的位置,不然就等着被我一刀一刀砍疯。”


    喻衍恍若未闻:“卢永宁为何在足不出户的少女时代就预言了未来所有的污染案件?神启进化会笃信的神明到底是谁?”


    她忽然不再后退,再度用躯体硬生生接下司辰煞气逼人的一刀,将痛到抽搐的脸一点一点逼近:


    “你其实早就有所猜测吧?但是你任何风险也不敢冒,你绝不认同纪野会抛下你再度进入意识海——”


    司辰再度侧击一刀将她的意识体拦腰截断,漠然道:“我在问你,小野现在在哪里。”


    在二人厮杀之时,远处的红日已经退到只剩下一个针尖大的暗红色光点,地摊上的污染物和摩肩擦踵的人群被晨光冲刷到只剩轮廓,脚下的海市路面开始逐渐化作被潮水打湿的海滩,海浪声穿透虚妄,逐渐清晰。


    喻衍长叹一口气,往后退入即将彻底消散的雾气中:


    “时间从来就不是线性,而是一条自我吞噬的衔尾蛇。如果你真想保护他,就应该像我们一样,确保每次循环都能顺利完成。”


    她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好好想想吧。或者……等纪野亲自来劝说你。”


    红日彻底离开天幕,集市中的木楼、牌坊、摊位等也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


    视野内只剩下与橙红朝阳交相辉映的海面,和远处被强行拽入集市、此刻正茫然站在海滩上的数十个海岛居民们——穿着睡衣,披着浴袍,抱着印有卡通图案的毛毯,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


    他们中小部分只是沾染了自于海市摊位污染物的气息,却还算镇定,只当自己是梦游了。大部分人却在茫然过后恐惧地、一点一点低头看向掌心——


    他们竟然带着“梦”中的“小商品”回到了现实生活?!


    居然不是梦?


    居然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梦”?


    居然真的把“梦”中的东西带回了现实?


    这些梦中对自己有致命吸引力的玩偶、相册、眼球……为什么在现实中让自己这样毛骨悚然?好似看着看着,就会露出癫狂而痴迷的微笑……


    司辰独自站在海边,海风将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暂且将骨刀收回腰间,单膝跪地捡起了那枚小小的平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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