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掌心中这个求而不得的心愿,红绳已经失去了纪野手腕的温度,金锁更是被海浪冲刷得冰冷刺骨。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五指并拢把锁死死压进掌心正中。锁扣的边角深深硌进皮肤,却无法减轻好似被一剑穿心的痛意。
司辰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执念,却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所有情绪压在深灰色的眼眸深处,又将穿着平安锁的红绳紧紧系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就好似将他与纪野的人生死死缠绕在一起。
*
纪野与卢永宁的相处却意外地平和。
在昏暗的疗养院病房内,十一岁的小女孩替十一岁的纪野搬了把椅子,两张尚且稚气的脸互相打量着,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良久,纪野开口:“卢教主,你和你的教徒们,为什么会确信我是你们死而复生的神明?你和喻衍又是如何获得这样精准的预言?”
他没有问出口的是——这一切,与他在海市中看到的未来的自己,有什么关系?
卢永宁微笑着用眼神临摹着这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脸:
“小野,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二次在意识世界中见到你。”
“第一次见面时我只有十一岁,是一个刚出生就异化的精神系污染者、家族的弃子、父母哥哥不愿意探视的幽灵。我每晚都在意识海内穿梭着,靠着一定要回家再见哥哥一面的执念,才能挣扎着从乱流般的意识海回到自己的躯壳内。”
“然而,在我十一岁生日那天——”
那天卢永宁再度跌入了一团记忆,她本来只想挣扎着速速脱离,可当她看到记忆主人的脸,却莫名驻足。
怎么会有这样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这个名叫“纪野”的少年是否与自己血脉相连?她是否…有其他亲人?其他不会像父母哥哥那样放弃她的亲人?
她最终选择留在纪野被搅碎的、乱序的记忆中。
她先是看到一位深灰色眼眸的军人死死抱住纪野,癫狂的、痛苦的、爱憎交织的吻砸向少年的唇,却又堪堪顿住:
“小野,这是真实的你吗?还是我的幻觉?”
纪野笑着安抚自己的爱人:
“长官,司先生,司辰哥哥,你亲亲我,我是真的、活的、温热的。”
“——我真真切切解决了红日事件,又回到了你身边。”
什么是红日事件?
好似回应她的疑问般,纪野的记忆开始倒流,诡异的红日从地平线一点点升起,如烈焰般直接将这人世间煮沸——
无数诡异的、复古的建筑拔地而起,无数狰狞的、扭曲的、异化的人类狂笑着跑上街,他们互相啃咬、交叉污染。在这丧尸潮般的污染中,安全局的救援只算得上杯水车薪。
安全局楼顶,全身穿着防护服的纪野摸了摸司辰那双哀恸的深灰色眼眸:
“司先生,只要我忘不掉你的眼睛,我就一定能够回来。”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脱下防护服,就这样在红日下化作弥散的血雾——
记忆继续倒流。
卢永宁看到安全局高高垒起的资料上写满了“红日”,投屏上是巨大的倒计时,探员们焦头烂额地忙碌着,司辰却将纪野一把拉入指挥室,将少年死死压在门板上、捂住对方的嘴苦苦哀求:
“小野,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冒这个险好吗?”
“你怎么敢孤身前往意识海吞噬红日留下的污染?你怎么可能吞得下这么多的污染?你又怎么保证你能够不迷失于意识海、重回人世间?”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让我再次失去你。”
纪野却眉眼弯弯地拉下司辰的手:“长官,司先生,司辰哥哥,相信我,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时间是一个循环,如果我这次不进入意识海,我甚至不会诞生,更别说与你初遇。”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时间循环?
接下来的一切记忆都好似飞速转动的胶卷般在眼前闪现。
借着纪野的眼睛,卢永宁看到了自己的实验室,看到了纪野与司辰的初遇,看到了安全局历年污染案件卷宗,以及纪野即将经历的种种污染案件。
她看到纪野为司辰而死,尸体又被自己与喻衍融入“梦魇”和其他污染源,她听到意识暂未完全消散的纪野耳边那句:
“宁宁,纪野体内的‘繁衍’真是融合其他污染源的最佳介质。”
“在他死前我也尝试过直接用精神类污染源熏香强化他的异能,却怎么也没有现在的效果好。果然……他还是必须死这么一次。”
“等我再把他的尸骨拆解散播到各处,就能够像打疫苗一样,增强普通人类对污染源的耐受性了。”
她看到复活的纪野一块又一块找到自己被拆分的尸块,一点又一点接近神明的权柄——
卢永宁突然就明白,只有这样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纪野才可能足够强大,才可能在红日案件中成功吞噬意识海中的污染源,才能像神明一样拯救无辜的人类。
她脸上渐渐露出痴迷的微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自己根据纪野的记忆创造了纪野,而未来的纪野又会为了解决红日事件而进入意识海,让自己无意间撞入他的记忆,从而创造他。
——是自己一手创造了这个必将救世的神明,是自己杀了他一次,又让他握着更高的权柄从坟墓中复活。
“这就是预言。这就是神启进化会的目标。”
“就算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疯言疯语,我仍然要执行神谕,仍然要创造神明——只有一切都按照轨迹半点不差地走下去,才能真正拯救无知的羔羊们。”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读者猜到了对不对,实在是太厉害了
第75章 神降日(一)
安全局指挥室的灯已经持续亮了四十八个小时。
司辰坐在主会议桌的上首, 听着信息科秦科长的汇报:
“全球范围内,无数人观测到了‘红日’这一异常天体现象。民间称呼混乱,有叫红月的, 有叫红日的,有叫血月的。国内社交媒体热搜前二十条全部与该事件相关,目前排名第一的话题是——”
秦科长按了一下遥控笔,投影屏上弹出一张热搜截图:
#世界梦游日#
“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时区、不同语言的使用者, 都在描述同一个梦境。信息科用关键词交叉比对,确认全球至少有数亿人在同一时刻进入了同一个梦境空间,统一梦到了不同时代建筑杂糅的街道、‘丧尸’食人事件、摊位上极具诱惑力的诡异物件。”
秦科长翻到下一张截图。这是一条英文推特,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铜质八音盒照片:
“kelvin:我昨晚在梦里被这玩意吸引了,结果我醒来后发现我抱着这玩意走到了楼顶, 差点就跳楼了。我室友也梦到了这个集市,他‘选’了一个手链, 今天早上那个手链就缠在他手上。这他**到底是什么?”
“全球范围内目前已经报告了超过两百万起‘梦境物品现实化’事件。其中一部分物品已经被当地异常事件处理部门收缴,但还有大量散落在个人手中。”
“例如, 德国柏林一名失明女性为自己安装了从梦中集市带回的眼球,瞬间脸上长出几十个眼珠子, 并声称自己具备了看透人心的能力, 目前她已被德国异常事件局接管。”
“who已经发表紧急声明, 建议所有人将梦中带回的任何物品立刻上交当地应急部门, 不要自行接触。”
“此外,圭市某天文台在红日出现期间捕捉到了它的光谱分析图像。这不是天体该有的光谱,更像是……生物学光谱。”
“换而言之, 所谓‘红日’, 其实是一种巨大的、有活性的、可能具有自我意识的有机体。”
司辰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了解情况,随之神色冷淡地向会议桌两侧的各部门负责人部署作战计划——
调配外勤力量去封锁污染物集中区域, 安排信息科对社交媒体进行定向信息管控,与境外十七个同类机构进行紧急联络……
各部门陆续起身离开,严副官替司辰关门时忍不住担忧地望向他,只见司辰独自坐在主位上,神色冷硬,脊背挺直,好似一台毫无个人情绪的精密仪器。
但司辰已经四十八小时未合眼。他死死握住那枚小小的金锁,好似握住防止自己发疯的救命稻草。
恰在此时电话响起,司辰的手指几乎在屏幕亮起的同一瞬间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压到耳边、神色也微微柔化——但他停顿片刻后却只说了一句“继续监测”,随后挂断。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眼眸深处却已雾霭沉沉。
四十分钟后手机再度响起,司辰仍旧快速接起,又再度冷静地答复、挂断。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希望升起又被砸碎,好似一刀又一刀割在心头。
不知多少个电话后,严副官甚至都害怕再听到手机铃声,暗自思虑要不要替司辰过滤一下通话,可下一刻——
电话铃声再度响起,这次话筒里传来的不是汇报,不是官方措辞,而是一个笑吟吟的、清澈的、带着一点点撒娇尾音的声音——
“司先生,能不能来接我?”
严副官没有听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他看见司辰眼眸中骤然燃起的希冀,就好似一个濒死的灵魂再度被点燃。
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作战服外套被司辰一把从椅背上拽下,握住平安锁的手指节泛青。
司辰大步走过严副官身边,声音被抛在身后:“有紧急事件时联系我。”
*
某公园深处。
纪野仍然穿着除夕那夜的衣服,坐在长椅上思索着什么,甚至没有注意到逼近的车灯。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才微笑着抬眼,却只见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翻涌着风暴——恐惧、狂喜、后怕、愤怒……
纪野的笑容僵在嘴角,下一刻司辰将他一把拽进怀里,把他的脸死死按进自己颈窝——
那样又重又乱的呼吸、那样又沉又急的心跳、那样战栗又凶狠的拥抱……
纪野被淹没在司辰的锥心之痛中,感受着司辰一遍一遍地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后颈,好似在确认自己那跳动的脉搏。
纪野轻轻环住司辰的腰,思索着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下一刻他却被一把拎起、按在suv引擎盖上,血腥味在撕咬间升腾,好似某种近乎暴烈的确认。
纪野顺从地回应着,将彼此的呼吸氤氲成一片湿热的、颤抖的白雾。他们在夜色中吻了很久,久到夜风将衣摆吹起又落下,久到司辰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肩膀再到腰侧,一寸一寸确认着怀中人的存在。
天亮时二人终于回了家。玄关的感应灯还没亮,纪野就被从背后整个捞起来,被抱到了沙发上。
司辰坐在沙发上,将纪野整个人圈在怀里。黑暗中司辰低下头,从后方将脸埋在纪野的肩窝里,止不住地颤抖着,就好似所有暴烈情绪决堤后、将最爱之人带回最安全之地后,那被刻意压抑的痛苦终于蔓延至全身,痛得他连呼吸都战栗。
纪野却轻盈地在司辰怀中翻了个身,跨坐上司辰的大腿,安抚的吻似微雨般落在司辰唇边。
他用指尖描摹着司辰瘦削了些许的脸颊、染上血色的深灰色眸子、阴霾未消的眉峰,最终低头与司辰鼻尖相抵,嘴唇在司辰唇角轻轻蹭了一下:
“司先生,看着我,我回来了。”
在这个俯视的视角下,司辰的睫毛垂下浓密的阴影,衬得深灰色的瞳孔暗沉如深潭。肌肉线条更是蕴含着克制的力量感,好似桎梏着纪野的牢笼。
司辰却忽而轻笑一声,不知做了什么,纪野猛然察觉异常,但还未来得及挣扎,下一刻就被微微托起,随后——
纪野喉咙里骤然溢出一声破碎的抽泣,只觉得司辰所有的恐惧、爱憎、执念、疯狂,都刹那间呼啸而来,将他溺毙在深灰色的海洋。
泪水不受控地顺着脸颊下淌,他下意识地推着司辰的肩膀,却被那两只铁钳般的手卡得分毫动弹不得。
司辰终于如他所愿地抬眸,深灰色瞳孔中却只剩下滚烫的暗涌。他扣在纪野腰侧的手指甚至微微收拢,指尖恰巧卡在腰窝里,愉悦地低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