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时，身后两个观众一边急匆匆进场，一边聊着天，对话传进梁修凛耳朵里——


    “妈呀好大的火，莲生路都封了，不让过去，我差点迟到……”


    “哪着火了？”


    “一个好漂亮的大别墅，主人好像还挺有名的，一个唱昆曲的……”


    梁修凛心中一震。


    等戚斯年转脸过来叫他进场的时候，人已经快走到剧院门口。


    “哎我操你去哪啊！老子可是千方百计才弄来了我女神亚洲首演的卡座vip票！！！”戚斯年看着梁修凛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一跺脚，咬牙切齿地跟他跑了出去，一块上了车。


    “去莲湾，越快越好。”梁修凛对司机说。


    窝了一肚子火的戚斯年，正要开口数落，立刻愣住了。


    联想到刚才他没听真切的两个路人的对话，立刻打开车窗，探头出去，果然见远处的黑烟滚滚。


    “这……”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莲湾着火了。”梁修凛眉头紧蹙，反复看着手机上助理刚帮他确认完的消息。


    “怪不得人联系不上，你说他会不会……”


    梁修凛的眼神刀一样地射过来。


    “呸呸呸，吉人天相，吉人天相。”戚斯年自悔失言，一路上一个字都不敢说，老实坐好。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车子开到了莲湾附近的路边停下，现场已经拉起长长的拦截线。


    梁修凛大步上前，挤开人群，一把拽开拦截条直接冲了进去，几个交警立刻上前阻止，统统被戚斯年拦住。戚斯年笑眯眯地掏出自己的名片，挨个发，又态度良好的解释情况。


    对方一看名片就呆住了。得知不好干涉，虽然为难，也没再阻拦。


    随即戚斯年自己也跟了过去，刚到莲湾门口，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住了。


    砖红色的牌楼已经被烧得一角漆黑，院落也一片狼藉，火势似乎是顺着连廊一侧过去的，主厅与客房的大门都带着烧毁的痕迹，火还在烧。


    有几个佣仆逃了出来，脸上带着黑迹，梁修凛正站在他们旁边，低声询问情况。


    戚斯年才走过去，就见他拿过一条湿了的毯子，就要朝里冲。


    “你他妈疯了？不要命了是不是！”戚斯年赶紧拉住他。


    “他还在里面。”梁修凛顿了顿，“保镖不在，家里的仆人年纪都大了。”说着仍然要往里进。


    戚斯年死死拽紧梁修凛的胳膊：“消防车马上就来了，你逞什么英雄？你说你……”


    话音未落，梁修凛一把甩开他的胳膊，人已经冲进了火场。


    高温与浓烟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用毯子的一角捂住口鼻，拼命寻觅着祝南亭的身影。


    祝南亭此刻倒在地上，意识已经在昏迷的边缘，口鼻几乎要喘不过来气，朦胧中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算着时间，救援也该到了。


    他有些费力地抬头，火光与黑烟中，出现了梁修凛的身影。


    祝南亭心中一惊。


    居然是梁修凛。


    他居然会在这里。


    来……救自己？


    烟尘飞入瞳孔，激的祝南亭眼睛一阵刺痛，似乎有潮湿的液体涌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猛跳，像是火火焰烧进了身体深处。


    梁修凛越过一地废墟，弓着腰快步朝他走过来，毫不犹豫地用毛毯把祝南亭的整个身体包住，一把抱在怀里，呛咳着就朝外走。


    不时有微小的火星跳上他峻峭的脸庞，跌落在他的头发、睫毛上，先明后灭。


    祝南亭怔愣地抬起手，扯过湿毛毯的一角，替他捂住口鼻。


    梁修凛抱着他冲出火光的时候，消防队正赶到，已经开始组织灭火。由于市政道路优化的因素，比平常的火灾出警时间要推迟一些。


    医生跟救护车也到了，是仁心医院的。


    他们见梁修凛脸上带着黑迹和一些烧伤的痕迹，吓得不轻，立刻小跑车过来要帮他检查。


    “我没事。”梁修凛摆摆手，慢慢地把祝南亭放在担架上，抬手把一些凌乱的发丝从祝南亭脸上拨开。


    祝南亭双眼紧闭，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


    梁修凛嘱咐了医生几句，迟疑片刻，又实在不放心，还是跟着医护一起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要关门的时候他抬眸，看了戚斯年一眼。


    “走吧，这有我呢。”戚斯年冲他摆摆手。


    梁修凛“嗯”了一声，才稍放下心来。


    祝南亭受伤，除了自家的医院，其他医院他哪个都不放心。倒不是怀疑别的医院的医术，只是他觉得莲湾被烧，来得实在古怪。万一在住院期间又发生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仁心毕竟是梁家的私人医院，安全性跟私密性都更好——但这样的话，这件事就瞒不住梁钟了。


    虽然他很不想让继父知道，他跟祝南亭的关系比想象中要密切，他反感梁钟知晓或者介入他的任何私人关系。但如今也没其他办法。


    梁修凛低头坐在一边思忖，医生在替祝南亭做着初步的检查，那张樱粉色的脸颊此刻苍白如纸，还沾着脏黑色的污迹。梁修凛的余光看到那张脸，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蓝格子的手帕，倒了点水浸湿，把脏了的地方擦干净。


    那一对蝴蝶般的睫毛微微抖了抖。


    “你醒了？”梁修凛凑近，轻轻拍了拍祝南亭的脸。


    没有反应。


    医生说惊惧过度也会导致昏迷，需要静养，梁修凛便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其实祝南亭根本没有真的昏迷过去，意识是清醒的，一方面是因为虚弱而没有睁眼的力气，另一方面，刚才在火场内，梁修凛破门而入，一把抱住自己朝外逃生的时候所掀起的巨大情感风暴，仍在他胸腔剧烈涌动，波涛不息。


    此刻，他不敢睁眼，不敢面对梁修凛的那张脸。


    火灾只是自己设的局，演了场半真半假的戏，着火点、失火面积，甚至消防赶来的时间，都做了精密的部署和计算，虽然由于路况问题消防队来得比预期晚，算是一个小的意外，但整体局面仍处于相对安全的把控之中。


    在这场把控内，祝南亭会用这些无关生命安全的伤口为代价，撬动梁修凛的恻隐与怜悯之心，从而一步步朝自己住进梁家铺垫。


    他的一场苦肉计正在欺骗眼前的男人，可这个毫不知情的男人，以为眼前的火场是巨大的危险，即便如此，却依然那样决绝地冲了进去，用一张湿了的毛毯，将自己裹了严严实实，带着自己“生”，挡住自己“死”。


    那个宽厚的臂弯是那样温暖、有力，好像可以替自己隔绝所有苦难。


    在火场中看到梁修凛的那个瞬间，祝南亭心中顿时被一股浓烈的情绪贯穿——惊诧、感动、震撼、愧疚……百感交集，互相撕扯。


    这样的人。


    年轻、英俊、鲜活，家世优越。


    这样好的人。


    又长着这样一颗火焰般的普罗米修斯之心，他捧着那颗亮晶晶的心出现，是照亮了一大片黑暗的那颗心，那颗心在叫着“祝南亭”的名字。


    别怕。


    再坚持一下。


    火场中他听到那个人在这样低语着寻觅自己。


    一股强烈的感觉再次袭来，贯穿了祝南亭的颅顶与心脏。


    眼前一阵头晕目眩的黑，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耳边医生跟护士的声音，还有一些其他杂音越来越小，小得似乎隐入了梦里。


    是的，他又在做梦了，这场梦有点奇怪，眼前是一大片白色，还有消毒水跟酒精的刺鼻气味。


    白色后来逐渐散去，露出一片大海。祝南亭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海鸥，盘旋在出海的轮船上。


    轮船上有人，一家三口，面容是那样熟悉。


    下一秒，轮船就“砰”地一声爆炸了。


    他的眼前变成一片火海，奇怪的是水却不能灭火，红色的火焰浮在蓝色的海水之上。


    奇怪的是，船上那对夫妇却没有丝毫要逃生的意思，母亲抱着10岁的男孩，坐在被火烧得发黑的甲板上，低声哼唱着平常出海常唱的渔歌。


    那样宁静、安详，像是周围的灾难根本不存在。


    火光中梁钟出现在他们身后，举起斧头照着头颅劈下。


    “不要！”


    梦中的祝南亭声嘶力竭地哀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滴滴的血沿着喙从喉咙渗出，落到甲板上，与地面的红色火焰融为一体，变成了一地凋零的玫瑰，瞬间烧干，灰飞烟灭。


    梁钟面色阴森地朝自己走过来，攥紧他的羽毛，用一根硕大的玫瑰花刺猛地扎进了他的脖子！


    祝南亭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身体发虚，又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床边闪烁着暗黄的灯光，一张人脸影影绰绰。


    跟梦中的那张脸棱角带着奇异的重叠。


    祝南亭想都没想，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狠命朝那人身上砸去。


    手腕却被猛地攥紧，捏的他生痛。


    他由于恐惧而大叫起来，一只大掌捂紧了他的嘴。


    下一秒，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


    祝南亭一怔，睁大眼睛，从逐渐清晰的视线中辨认出了眼前的身影——是梁修凛。又是梁修凛。


    他怎么能……连自己的噩梦边缘，都能跋涉而来。


    手腕被握住的地方还带着温热，那样暖，微糙的掌心贴住自己的脉搏，脉搏好像也跳动的分外有力。vip病房的顶灯亮了，整个房间的黑暗被驱散，飘洒下一地暖色光晕。


    “做噩梦了？”梁修凛脸上带着担心，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刚才那只捂住他唇的手，掌心沾了涎液带着潮湿。他抬起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砰”的一声，台灯从手里滑落，摔成碎片。


    祝南亭身体软了下来，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抱着我……”祝南亭道，下巴抵住梁修凛的肩膀，一行滚烫的热泪流进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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