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火车尾稍
    红色的衣摆在走动间轻轻摆动,他在距离关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仰起脸,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alpha,目光从关觉的额头一路滑到下巴。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幅样子。”


    郁棠忽然轻声说,关觉没有动。


    “高高在上,什么都尽在掌握。”


    郁棠又往前迈了小半步,近到关觉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灰絮。


    “每次你站在那儿看着我,我都觉得你在想‘这个人真可怜,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荒唐’。”


    他笑了一下,偏过头去,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和关长赫一模一样的眼睛。”


    “关长赫最后把关家的一切都留给了你。”


    关觉说。


    郁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他活该啊,他自己愿意给的,我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是他自己非得把什么好东西都往我手里塞,塞完还问‘够不够,还要不要’,你说他能怪谁?”


    关觉皱了一下眉。


    “所以你做了这一切,就是因为恨他一个人?”


    郁棠收了笑,他安静地看着关觉,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琥珀色眼睛里那簇光还在烧着,却比从前更冷了。


    “你觉得这里死了很多人?”


    “平洲几乎空了。”


    “可是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郁棠朝身后那些白布摆了摆手。


    “那里一共十七个,大部分是病死的和意外死的,活的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整个平洲城如今常住的不超过两百人,剩下的要么不想走,要么走不了。”


    关觉愣了一下。


    他顺着郁棠的视线看向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又看向荒草蔓延的街道和空荡荡的窗口,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被掏空的房子不是因为爆炸和火灾,而是因为人自己离开了。


    他们收拾了能带走的一切,锁上门,沿着公路去了别处,平洲不是被毁的,是被放弃的。


    “郁棠……是你让他们走的。”


    “我让他们做选择。”


    郁棠纠正道:“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现在留下来的这些都是自己愿意留下的,关文允也是,康午也是”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铁栅栏边安静等候的关文允,又看了一眼从另一边走过来的康午。


    “他们都是自己选的,我可没逼过谁。”


    关觉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郁棠,看这个裹在红色大衣里的人,在暮色中笑盈盈地回望他,神情柔和平静,仿佛他们正在某个寻常的黄昏里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关觉就是在这份寻常里看出了一种让他心头收紧的东西。


    郁棠太从容了,从容到像是那些烧成灰烬的房屋、街道、人心……


    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种从容让关觉感到陌生,他想起自己此前判断郁棠做这些事不过是为了复仇,郁棠是被仇恨驱使着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可此刻看着郁棠的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里面烧着的东西比仇恨更热,也更空,像是有人把火把扔进了干草堆里,起初只是为了取暖,可后来火势蔓延开来,那个人发现自己站在火圈中央,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了。


    “郁棠。”


    关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一切之后,你怎么办?”


    郁棠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


    “想过。”


    “很久以前想过。”


    声音顿了顿:“后来就不想了,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长发,动作随意而舒展,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时,关觉看见他的指尖在极轻微地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无声地震动。


    郁棠的指尖在耳垂上只停了一瞬,然后便收了回去,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关觉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对了”


    郁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他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枪管上的刻纹,然后举起来,对准了关觉的额头。


    关觉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指着自己眉心,看着郁棠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的后背绷紧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关觉,你不躲吗?”


    “你想开枪的话,我躲也没有用。”


    关觉说,他的声音很平。


    “你让席遂呈打了我一针麻醉枪把我运走,又让我在中岛等那么久,你完全可以在那时候杀了我,可是你没有。”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会死?”


    “我在赌你不会杀我,而且不只是因为觉得我还有用。”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枪口还在关觉额前稳稳定着,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可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关觉看见他偏了偏头,像在听远处什么声音,然后郁棠看向了关文允。


    “文允……”


    “打他一枪。”


    关文允从铁栅栏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平淡如常,他走到郁棠身边,掏出自己的枪,没有多问一个字,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


    关觉的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灰烬被他的动作扬起一小片,扑簌簌地落在他风衣的下摆上。


    他咬着牙没倒下,单膝撑着地面,额角沁出冷汗,抬起头来看向郁棠。


    “郁棠……”


    关觉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楚。


    “你太急了,你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太急了,从关家出来到现在,你像是不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余地,你要改变平洲和中岛之间的事,可以有很多种办法,但你偏偏选了最极端的一种,也选了最伤害自己的一种。”


    郁棠低头看着他,风把郁棠的长发吹得乱了一些,有几缕黏在了他的唇角。


    “为什么要在火葬场等我?”


    关文允小腿上的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可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郁棠脸上。


    “你想让我看这些,看这些人,看这座空城”


    “然后呢?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郁棠弯下腰来,他和关觉对视着,距离近得关觉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轮廓。


    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关觉看见他的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而,郁棠只是轻声说:“我想让你看看,你们关家费了那么多心思的平洲,最后是什么样子的。”


    他直起身,直接按下了扳机,下一秒


    数个五彩斑斓的泡泡飞了出来,它们腾空升起,又轻轻破裂。


    这次不止是关觉,就连关文允也怔住了。


    ……


    那把银色手枪被扔过来,关觉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看,果真是一把泡泡枪。


    银色外壳做得精巧,和真枪几乎一模一样,连重量都差不多,枪管里还有没干透的肥皂水。


    郁棠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半跪在灰烬中、握着泡泡枪发呆的关觉,先是嘴角弯起,然后肩膀开始抖,接着整个人都笑得弯下了腰。


    那笑声清亮亮的,在空旷的火葬场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暗下来的天空。


    郁棠笑得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地说:“关觉,你刚才你是真的在害怕吧?“


    关觉抬起头看他。


    郁棠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眼尾泛着红,嘴唇因为笑意微微张着,露出洁白的齿和粉红的舌尖。


    关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泡泡枪,又看了看自己小腿上渗血的伤口,最后又把目光落回郁棠那张笑得通红的脸。


    他跪在灰烬里,身后是暮色,四周是荒草和空屋,腿上的伤口还在钝钝地疼着,可他忽然觉得,如果郁棠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什么,来试探什么


    试探自己会不会躲,试探自己愿不愿意接受被他杀死的结果……


    那么郁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累。


    “你腿上的伤是货真价实的,泡泡枪是真的,但文允给你那枪也是真的,不给你点教训,怕你下次还要端着那副‘我懂你’的架子来跟我讲道理。”


    郁棠总算笑够了,拿指尖蹭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颤。


    关觉单膝撑着地面,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个小小的弹孔。


    关文允瞄得很准,擦着骨头过去了,没有伤到要害,但血还是在往外渗。


    “起来吧。”


    郁棠朝他伸出手,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腹已经有了薄茧,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格外明显,这只手就这样摊在他面前。


    关觉看着郁棠的手,看了很久。


    灰烬还在飘,荒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他伸手握了上去。


    “其实平洲并不完全是座空城,有一条街,还挺热闹的。”


    就在关觉站起身时,他听见郁棠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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