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火车尾稍
    关文允脱口而出。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脸颊,那半张侧脸在残阳中泛着不真实的、瓷器般的光泽。


    “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意味,仿佛即将处理的是一堆晚餐后的甜点。


    “等忙完了我会休息的,你不用担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关文允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穿过倒塌了一半的车间门洞,消失在被夕照染成橘红色的废墟里。


    空气中还残留着郁棠身上那种浅淡的气息,像是某种已经模糊了原貌的花香,混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说不清究竟是甜的还是苦的。


    ……


    五天。


    五天之后军部会来人,他得想好怎么把那出戏唱下去。


    -


    同一片夜空之下,中岛某处隐蔽的仓房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木桌上静静燃烧。


    关觉靠在墙边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闭目养神,黑色的风衣搭在床头,袖口处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泥痕。


    他已经在这个仓房里等了将近两个月。


    砰的一声,仓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关觉没有睁眼,就连呼吸的频率也纹丝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来者几人穿着墨蓝色的制服,胸口绣着云城特有的银色徽章,领头那人快步走到床前,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匆忙赶路后的喘息。


    “关部长,抱歉,最近中岛和平洲在开战,我们找来的晚了一点。”


    关觉缓缓睁开了眼睛。


    油灯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瞳仁里跳动了一下,他坐起身来,将风衣披上肩头,动作从容不迫。


    “晚了一点没关系,只要能赶到就行。”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平洲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领头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关部长,平洲已经乱了,关家……关家这段时间中止了所有活动,而这一切的源头,据说是一个从关家走出来的beta”


    “我知道。”


    关觉打断了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仓房内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人的肩头,看向门外被夜色笼罩的中岛大地,远处隐约有火光在跳动,像大地裂开了一道正在燃烧的伤口。


    “我知道是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脚朝门外走去。


    夜风灌进仓房,将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第45章


    从中岛到平洲, 关觉花了五天。


    其实按正常的脚程,这段路最多三天,但如今的中岛和平洲之间已没有一条完整的路可走, 关卡被拆、桥梁被断、公路被掘出纵深两米的壕沟, 他们的车绕了无数次道。


    到了第五日傍晚,他们终于跨过了平洲的旧界碑。


    界碑被人凿去了顶端,只留半截石柱斜插在干裂的泥土里,上面用黑漆胡乱写了几个字已辨认不清。


    关觉从车上下来,在踩上平洲土地的第一脚, 他顿住了。


    四周太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呼喊, 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过滤了一遍,道路两旁的房屋大多还立着, 只是窗洞空空。


    关觉继续往前走, 风衣下摆扫过路面干枯的落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越往城中心走, 荒芜的气息越浓,有些路段被翻了土, 像刚犁过的田垄, 是埋了什么还是挖了什么也无从得知。


    “关部长。”


    一个手下快步走过来, 压低声音说:“我打听了一下,关家……已经没了。”


    关觉转过头,对方犹豫了一下, 措辞斟酌后开口道:“不是被炸的,是被人拆的, 说是某天夜里忽然来了很多人,拿着锤子、撬棍, 一砖一瓦地拆,几天工夫,整座宅子就平了,如今只留了地基和半截围墙。"


    “郁棠呢?”


    关觉问。


    对方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他在哪,有人说他早就不在平洲了,只是……"


    他顿了顿。


    “还有人说二少爷或许知道。”


    “关文允?”


    “是,不过二少爷昨天刚做了一件事。”


    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递给关觉。


    “他正式从平洲军部脱离了,带着手底下的人,宣布中岛的部队今后只属于中岛。”


    关觉接过传单,目光从上面潦草印刷的字迹上扫过,他看了两遍,将传单折好放进衣袋,没有说什么。


    “关部长,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手下声音更低了。


    “三少爷……死了,死在牢里,听说是自己动了手,狱卒说是那位送了东西进去,三少爷看完就……”


    关觉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关觉站在原地,面朝着那条通向关家旧宅方向的路,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想起关文颂的脸,和关文允一模一样的五官,却总是挂着那种轻飘飘的笑,说话时眉眼上扬,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他认真对待的,那样的一个人,最后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拿起一把剃须刀划向自己的喉咙?他盯着牢房的走廊在看什么?在等谁?


    关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神情如常地继续朝前走。


    他们在城里转了大半日,问了许多人,有的摇头,有的摆手,有的一听见“郁棠”两个字就转过身去,连话都不肯再多说一句。


    天色将暗时,关觉正站在一条岔路口看地图,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跟我走吧。”


    那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关觉转过身,看见关文允站在几步之外。


    关文允穿着一件沾满灰烬的深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他们兄弟很久没见了,但关文允的神情很平静,目光落在关觉身上,没什么攻击性,却也谈不上友善。


    “只能有你一个人跟上来。”


    关文允补了一句,他偏头看了一眼关觉身后那几个云城的人,算不上警告,但意思很清楚。


    关觉身后的下属皱起了眉,上前一步,但关觉抬手止住他们,把地图折好放回衣袋,什么也没问就朝关文允走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空荡的街道上穿行,沉默地拐过几个弯、翻过两段倒塌的矮墙。


    关觉看着关文允走在前面的背影,那肩背比从前更宽了一些,步伐也更沉了,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在走。


    他想起从前在关家时关文允总是挺着胸膛走路,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响,有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如今那股锐气还在,只是被磨钝了。


    两人绕过一堵半塌的山墙,空气里的气息变了,干燥、呛鼻、混着灰烬和干土的味道,关觉忽然认出了这个地方,是火葬场。


    从前平洲城东最大的那间,他有次路过时还见过烟囱冒白烟,门口停着几辆黑漆漆的灵车。


    如今烟囱是冷的,地面上的灰烬倒是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细碎的黑尘,四周围着矮矮的铁栅栏,好些已经锈断了,倒伏在草丛里,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花。


    关文允在铁栅栏门口站住了,侧过身朝前方那片空地示意了一下。


    关觉抬脚慢慢走了进去。


    ……


    空地上,有一排白布覆盖的轮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布料的边缘被风吹起又落下,而在那排白布前面,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红色大衣,黑色长发,风从旷野那边灌过来,把那些发丝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拂过肩头。


    那件大衣的颜色在满目荒灰中格外扎眼,像一片荒原上唯一活着的东西,大衣下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把这人的脖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线条流畅的侧脸。


    那张脸比关觉记忆中瘦了一些,却也因此显得眉目更深、更浓。


    郁棠转过身来,看见关觉,笑了。


    那笑容和他从前在关家花园里笑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唇角上扬的弧度一样,眉眼弯起来的幅度一样,甚至微启的唇缝里露出的一线皓齿都一样,像是回到了那座被鲜花和藤蔓环绕的凉亭里,风里飘着玫瑰花茶的香气,下一秒莲莲就会端着一碟椰奶酥从小径那头小跑过来。


    可关觉看见他身后那排白布覆盖的轮廓,和地上厚厚的灰烬。


    “关大少爷,你来得好慢”


    郁棠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从前那样柔柔的,带一点上扬的尾音。


    “我本来以为你三天前就该到了,结果一路打打停停的,平洲都快烧没了你才来。”


    -


    关觉的目光从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上收回来,落在郁棠脸上。


    “当初你把我留在中岛,是为了等我来?”


    “当然。”


    郁棠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了歪头,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垂在胸口。


    “不然你以为我留着你的命是为了什么?”


    关觉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要什么?”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他朝关觉走近了几步,靴底踩在灰烬上几乎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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