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火车尾稍
    第46章


    说是一条街, 其实不过是七八户人家挤在一起的窄巷子。


    路面倒是干净的,有人拿扫帚扫过,墙角堆着几捆枯柴, 最里头那间屋子门口坐着个老太太, 膝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木盆,正在剥豆子,她身后的小孙女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


    郁棠走过去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又低头继续剥豆子,像在招呼一个常来的邻居。


    关觉跟在郁棠身后, 小腿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走起来还有点钝痛, 但不妨碍他看清这条街的样子。


    屋檐下的绳子上晾着两件补过的衣服, 窗台上摆着一个小瓦罐,里面插了几枝小野花, 开得正盛。


    在满目荒芜的空城之中,这巴掌大的一角竟然还是活的。


    “就这了。”


    郁棠在巷口停下来, 双手插在红色大衣的口袋里, 下巴朝窄巷深处扬了扬。


    “平洲城里剩下的活人, 三分之一住在这里。”


    关觉看了看那条巷子,又看了看郁棠,他注意到郁棠没有走进去, 只是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


    “你每天来看她们?”


    “隔几天来一趟。”


    郁棠答得很随意。


    “老太太腿不好,孙女才七岁, 没别人了,上次来的时候屋顶漏了一块, 我让人给补了。”


    关觉沉默了一会儿,说:“郁棠,你留下来吧。”


    郁棠偏过头看他,纤长睫毛遮掩着眼底的神色。


    “留下来?你觉得平洲还有什么值得留的?”


    “有她们。”


    关觉朝那条巷子看了一眼。


    “你如果不打算继续烧下去,平洲就需要有人重新住进来,你让她们留下来了,你就得管她们。”


    郁棠听了这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在火葬场上张扬的笑不一样,浅得多,也薄得多。


    “说得好像我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似的。”


    他转身往回走,大衣下摆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走吧,天快黑了。”


    -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了城东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郁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火光从墙角那盏油灯里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关觉坐在他对面,透过那层跳动的暖光,他看清了郁棠眼下那青黑的痕迹,比之前在火葬场时看得更清楚。


    郁棠的脸颊也瘦得厉害,从前在关家时那种丰润的弧度削下去了,双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几乎能硌人。


    可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郁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少爷。”


    关文允轻轻“嗯”一声,实现落在郁棠身上。


    “你后悔吗?”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关文允看着郁棠,看了很久,随后开口道:“你问的是哪件事?”


    郁棠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他的脸被火光烘出一点薄红。


    随后,郁棠便先离了桌,说累了,要躺一会儿。


    关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问坐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关文允:“他多久没睡过了?”


    关文允沉默着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直到关觉语气加重又问了一边,他才回答:“从宣布对平洲开战的那天起,就没有好好睡过,有时候趴在桌上眯一两个小时,醒了就接着走,问去哪里他也不说,就一直走到走不动了为止。”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关觉偏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


    第二天一早,云城的人来了。


    下属从城外的临时驻地赶过来,在城东的屋子里找到了关觉。


    他带来了一份文件,又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云城方面已经收到了平洲局势的报告,由于平洲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云城方面希望关觉能以“平洲临时行政代表”的身份留在当地,着手重建秩序,这是关觉自从被郁棠“扣留”之后唯一能保住现有职务的安排。


    “部长,还有一件事……”


    男人把文件放在桌上时,神情有些犹豫。


    “关于关文允和那个叫康午的,云城军部那边已经下了通缉令,他们的行为被定性为叛逃,按照战时法规……”


    关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云城的徽章,他不用翻开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关文允脱离编制、擅自带兵、宣布中岛独立作战,桩桩件件都是重罪,康午作为从犯,也跑不掉。


    “判几年?”


    “不好说,如果手段激进一些的话”


    周军官比了一个手势,关觉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手势意味着“可以在程序里做文章”,也意味着“可以不用太认真对待审判”。


    关觉把文件推回去。


    “走正规程序,军事法庭,公开审理……该判什么判什么,别动别的手脚。”


    周军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关觉会这么说。


    “部长,您知道这样判下来……”


    “我知道。”


    关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平洲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烟囱的影子,还有那条小巷的方向,老太太大概已经在门口剥豆子了。


    “但我留在这里,就不能先坏了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周军官。


    “但是,还有一个人。”


    周军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外,表情有些微妙。


    “您是说他那位?”


    “他跟我在一起。”


    关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以监管的名义,云城那边问起来,就说他在平洲事变中负有主要责任,需要长期留置观察,实际怎么操作,我会写一份报告交上去。”


    周军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关觉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份被推回来的文件,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收拾好文件,带人离开了屋子。


    关门声轻轻响起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郁棠这时才外面走进来,刚刚他站在走廊已经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靠着门框站着,红色大衣没穿,只穿着那件白色高领毛衣,黑色长发披散着,有些乱,有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好像那几小时的闭眼确实起了一些作用,让那层青黑淡了一层,露出底下本来的白皙肤色。


    “大少爷,你打算怎么监管我?”


    郁棠嘴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轻声道:“关起来?绑起来?还是”


    “先让你能好好睡一觉。”


    关觉从窗边走过来,在郁棠面前站定。


    他比郁棠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垂着眼看这张瘦削的脸,目光从眼下的青黑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唇角。


    关觉抬起手,手指拂过郁棠眼下那片阴影,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薄薄的,下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垫着,骨头和血管之间只隔了一层纸。


    郁棠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关觉的指腹沿着眼眶的轮廓慢慢滑过,从眼尾到眼角,又回到颧骨上方。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有人在用羽毛描他的脸。


    他偏了一下头,把脸颊往关觉的掌心靠了靠,像一只警惕了很久的猫,在某一个瞬间决定暂时把脑袋搁在人的手心里,但只能搁一秒,下一秒就要重新竖起耳朵来。


    “我能好好睡觉吗?”


    郁棠的声音很平,没有那种惯常的笑意。


    “关觉,你有把握让我好好睡觉吗?”


    关觉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火,只是不再是外头烧着的那个样子了,那些火缩回去了,缩成了很小的一簇,藏在瞳孔最深处,像一颗埋进灰堆里的炭,表面是暗的,可只要有人往里吹一口气,它随时能重新亮起来。


    郁棠也清楚这簇火还在。


    他的眼神里有一层极薄极淡的东西,既不是期待,也不是试探,更像是一个人把刀递出去的时候,那种“你自己看着办”的放任。


    关觉没有用言语回答。


    他收回了抚在郁棠颊边的手,转而握住了郁棠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没有留出挣脱的余地,郁棠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一步,白色毛衣蹭过关觉的风衣,发出细细的摩挲声。


    他们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郁棠能闻见关觉身上那种淡淡的、被风吹透了的尘土气味。


    关觉把郁棠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后背靠上墙面的触感让郁棠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郁棠仰着脸看关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他没有躲开,手腕也没有挣扎,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墙,仰着脸,安静地让关觉做完接下来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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