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火车尾稍
第44章
硝烟在地面上聚集不散, 在废墟与断壁之间寻找着可以依附的缝隙。
郁棠站在炸毁了一半的二层小楼露台上,黑色长发的尾端被风吹起又落下,反复扫过他裹着深灰色斗篷的肩头。
楼下街道上, 十几个中岛居民正围着一辆被掀翻的军用卡车拆卸可用零件, 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混在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里,构成了这片土地新的日常节拍。
郁棠眼下浮着一层青黑,那圈淡色的阴影衬得那双琥珀色的杏眼愈发幽深,瞳孔仿佛不再是通透的浅色, 而成了某种能吸纳光线的东西,暗沉、黏稠, 像琥珀里困住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活物。
眼尾上扬的弧度在这张清减了许多的面容上显得更加锋利,从前那种柔光早已被磨去了表层, 此刻漾在其中的只有一种病态的、近乎亢奋的明亮, 像美杜莎的石像面容上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明知会让人万劫不复, 却仍诱人直视。
“姐姐。”
康午从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军靴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碎石灰尘, 怀里抱着一沓被烧焦了边角的文件。
“南区那边的平民转移完成了, 还有一批物资要凌晨三点才能到, 你先歇一会儿?”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摆了摆。
那只手比从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像蛛网一样清晰可辨,仿佛血已经薄到能透过皮肤看见。
他还在看着楼下那些人弯腰撬动卡车轮毂的动作, 看他们如何把笨重的铁皮零件从车体上撕扯下来,像秃鹫分食一头倒下的巨兽。
“关文允那边怎么样了?”
“二少爷他……”
康午迟疑了一下, 走到露台边缘,和郁棠并肩而立。
“平洲军部第二战区今天又撤了两个营,他压下来了,没让消息外泄,但撑不了多久,总部已经在怀疑他了。”
郁棠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某种肌肉记忆的痉挛。
“怀疑什么?怀疑他一个平洲军部的少将,为什么每场战役都指挥得这么‘恰到好处’,既不让中岛的武装力量彻底溃败,又不让平洲的防线完全失守?”
“姐姐,我只是想说你需要休息,这些事情可以放慢一点,你的脸色……很不好。”
郁棠终于转过脸来。
那张脸对着康午的瞬间,后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从正面看,郁棠显得更加憔悴了。
“我很不好吗?”
郁棠轻声反问,语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他从前惯有的那种柔和尾音。
“我倒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发丝拂过指尖时,康午看见他的手指在极轻微地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或紧张,而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生理震颤。
“关文允在哪?”
郁棠忽然问。
“西边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他今天一直在那。”
“知道了。”
郁棠转身往楼下走,灰色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堆积的碎砖和尘土。
“让运输队提前一小时出发,把物资从四号路转去十五号路,南边那条主道有人盯着,不能走。”
“好。”
康午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只是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脚步,目送那道纤瘦的身影穿过街道,朝西边走去。
-
纺织厂只剩下了一半屋顶,另一半坍成了堆满碎布和铁锈钢架的废墟。
关文允正蹲在角落,对着摊在地上的地图做标记,军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半截机器上,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一听见脚步声就抬起了头,眉上那道旧疤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白。
“你别过来,这里灰大。”
关文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你昨晚又没睡?”
郁棠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车间,绕过地上横着的铁管,在关文允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破了一半的屋顶斜斜照进来,落在郁棠的肩头和侧脸,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层光让他的肤色看起来更苍白了。
“物资今晚能到。”
郁棠开口,声线平稳柔和,和他过去在关家时说话的腔调没什么两样。
“你那边呢?第二战区撤营的事,能压多久?”
“最多五天。”
关文允说,他低头看着地面,脚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五天之后军部会直接派人下来查,到时候我……”
“到时候你就说中岛有内应,战局是受了情报误导才出现偏差。”
关文允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郁棠,看着这人眼下那抹青黑,看着这人分明已经瘦得颧骨凸出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虚幻的笑意。
“郁棠。”
关文允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他朝人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你能不能……慢一点?”
郁棠歪了一下头,浓密的睫毛微微垂落,投下一小片阴影。
“慢一点?”
“这些事情,这场仗,你的计划。”
关文允抬起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比画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可以放慢脚步,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我替你挡着军部,物资也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你”
“文允。”
郁棠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像母亲在纠正一个说了错话的孩子。
“不能慢,如果现在松一口气,这把火就会灭,我必须趁它烧得最旺的时候添柴,不然等它小了,再想燃起来就难了。”
他朝关文允走近了一步,抬起手,指尖落在对方眉上那道旧疤上,关文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文允,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郁棠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但是文允,你得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平洲军部的少将,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让平洲的军队输得足够体面,让军部的那些老头子相信中岛的武装力量比他们预估的强大得多,其他的……”
他收回了手,退开半步,唇角的弧度温柔如初。
“不需要你想,也不需要你管。”
关文允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指关节发出咔嗒的轻响。
他想说些什么,说你看起来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说你已经连着多久没有合过眼了,说你在楼顶站到天亮时我都在楼下看着你那截被风吹动的斗篷边缘,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拧成了死结。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郁棠不会听。
从他在中岛前线第一次收到郁棠派人送来的信时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封信里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一行字:“文允,输掉第一场战争,我在家等你。”
他在营帐里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把信纸烧了,灰烬撒进了河沟。
第二天他下达了第一条让平洲军部事后百思不得其解的调度命令。
从那天起,他就已经是郁棠手里一根绑了线的木偶,心甘情愿地表演着拙劣的舞步。
他知道郁棠在利用他,知道郁棠关在笼子里的那几年一切柔顺乖巧都是伪装,知道郁棠对关长赫恨之入骨,对整个关家、乃至平洲都怀着一股能够烧毁一切的、被长期压抑的怨火。
他全都知道,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因为他总记得那个午后,他在关家东边花园的走廊里把一个beta按在石柱上胡搅蛮缠地亲吻,而那个人在唇齿分开的间隙里,用微微喘息的、柔软得仿佛融化了的声线叫他“文允”。
那一刻关文允看见郁棠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转瞬就被那双琥珀色瞳孔深处更冰冷的东西吞没,可那确实是真实的。
只要有过那一刻,之后的代价再大,他也能闭着眼睛支付。
此外,前些天关文允还得知了另一件事。
在三天前,关文颂死了,死在牢里,用一把剃须刀自己划开了颈动脉。
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据说死时他一直紧紧盯着监狱走廊的方向,眼睛睁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他最后一眼,可那个方向始终没有人来。
而郁棠在关文颂死的三天前派人送去了一份资料,那份资料是关文颂当初调查郁棠时收集的东西。
郁棠中岛贫民区的出身,春和阁做服务生时被殴打虐待的记录,关长赫将他赎出来的经过,以及康午的档案……
关文颂自以为康午是他可以扳倒关文允的暗棋,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知道,康午从一开始就是郁棠的人。
如果他能再仔细一点,或许他早就能认出康午,或许他早就能看穿这一切,可他没能做到。
于是那些真相在铁窗之内砸向他时,便成了一柄他自己递出去的刀,郁棠甚至没有开口杀他,只是让他看清了自己。
关文允闭上眼,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苦涩压了回去。
他不敢问郁棠送那份资料时是什么心情,他怕答案是“没有心情”。
……
“物资到了我会通知你。”
郁棠已经转过身要走了,斗篷的下摆扫过关文允的裤腿,带起一点微尘。
“文允,你记得今晚睡一觉,别整夜守着地图。”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