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火车尾稍
    郁棠替人处理着伤口,开口回答:“我从小为了谋生什么活都干,力气自然就练出来了。”


    关觉的目光落在他沾了血的手上,那只手指腹柔嫩,皮肤白净,从外表看完全不像干过粗活的手。


    “但你的手看起来不像。”


    “从前也有茧子,后来自己磨掉了,长出来的新皮肤自然就光滑了。”


    “为了关长赫?”


    沉默再次蔓延开,关觉看着郁棠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忽然想问他一个愚蠢的问题


    你有真心爱过关长赫吗?


    郁棠有真心爱过谁吗?


    但如果今天会死的话,关觉觉得自己还是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郁棠已经抬起了眼。


    “关长赫对我占有欲很强。”


    郁棠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觉得beta闻不到信息素很麻烦,就在我鼻腔里植入了能连接大脑的人造腺体,一开始我的嗅觉没那么灵敏,他就每天释放大量的信息素训练我,所以后来我变得对信息素极其敏感。”


    他忽然朝关觉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依旧是柔柔的、妩媚的,带着某种刻意放软了的意味,和从前在关宅里用来引诱或敷衍的那些笑容一模一样。


    郁棠的手指轻轻抚在关觉胸口,指尖划过那处包扎好的伤口边缘,声音低了下去。


    “大少爷想不想看看,只用信息素,我会变成什么样?”


    关觉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想起每一次和郁棠亲密时的场景,那些他以为自己占据上风的时刻,那些郁棠在他身下颤抖着哭喊的时刻,那些反应里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演出来的,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铁锈味的信息素在狭小的仓库里漏出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郁棠手中的动作骤然加快,钳子精准地探入伤口,夹住那枚子弹的尾端,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


    血珠随之溅出几滴,落在郁棠的脸颊上,温热的。


    “唔!”


    关觉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绷紧,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的手指攥住掌心,却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


    郁棠迅速地用干净的布条压住伤口,注射了止血的药剂,关觉的呼吸急促而沉重,瞳孔因疼痛而收缩,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于是,郁棠又掏出一支镇痛剂,针尖已经对准了关觉的手臂。


    “不用……”


    关觉按住他的手,那只手格外冰凉,却出乎意料地有力。


    郁棠皱眉:“你”


    “亲我一下吧……”


    关觉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弧度不大,却意外地舒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松开了,他涣散的视线落在郁棠沾了血的脸颊上。


    “就当是止痛。”


    郁棠怔了一下。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外面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喊叫,很快又远了。


    郁棠低头看着关觉,看着这个alpha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凌乱贴在额前的头发、嘴唇上干裂的细纹。


    他想了想,还是俯下身,嘴唇落在关觉的额头上。


    很轻,很短。


    关觉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那抹淡笑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再要求更多。


    -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都留在仓库里。


    这里储备了少量物资,足够维持基本的生活,位置足够隐秘,始终没有人找过来,而关觉的伤口在止血后恢复得比郁棠预想中更快,alpha的身体愈合能力本就不错,再加上郁棠处理得及时,子弹没有伤及要害,三天之后他已经能自己起身慢慢走动了。


    第四天傍晚,郁棠站起身,把仓库里剩下的物资简单清点了一下,然后走到关觉面前。


    “关觉,你现在能走了吗?”


    这几天里,关觉彻底将一切都交给了郁棠,从中枪那一刻起,他就放了手,不再追问,不再主导一切,只是跟在郁棠身后,把全部的决策权都交了出去,尽管两人不曾交流过这场意外,但都默契地避而不谈。


    而发现关觉恢复的很快,暂时死不了之后,郁棠对关觉的态度也变得随意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开始直呼关觉的名字。


    关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的疼还在,但已经不太妨碍行动。


    郁棠没有多说,推开仓库的门侧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后回头朝关觉招了一下手,关觉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没有问两人要去哪里。


    他们穿过一片杂乱的旧民房区,又拐进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土路。


    郁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很快他们到了一处马棚。


    马棚在一个荒废已久的院子后面,顶上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半,露出灰扑扑的横梁。


    郁棠熟练地推开半塌的木栅栏,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稻草下面露出一块暗色的木板,郁棠扣住边缘用力一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入口,向下的台阶隐约可见。


    关觉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这个入口,又看了一眼郁棠蹲在干草堆前的身影。


    马棚里的气味不怎么样,干草混杂着马粪的酸腐味扑面而来,换作从前,关觉大概会皱眉后退,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后什么也没说,弯腰跟在郁棠身后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空气里是泥土和潮湿的气息,脚下的台阶有些滑,关觉的手扶着旁边的墙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郁棠在前面,走得很快,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通道里穿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向上的台阶。


    郁棠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头顶的一块木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外面竟是一片莎草田,灰绿色的莎草密密匝匝地长着,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叶片宽长而平滑,是中岛郊区最寻常的植物。


    郁棠从地洞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带着关觉朝不远处一间瓦房走去。


    瓦房的门没有锁,推开来里面是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


    屋内已经有人在等了。


    那人靠窗站着,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郁棠身上,随即越过他,看向身后那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衣服上还残留着血渍的高大男人。


    “关大少爷”


    席遂呈笑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快。


    “你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要狼狈多了。”


    第42章


    席遂呈靠在窗边, 目光在郁棠和关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的语气轻松,说出来的内容却没那么轻松。


    几天前平洲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关家大少爷在中岛遇袭, 与郁棠一同下落不明。


    关家已经准备直接搜查中岛贫民区,并且放出话来,如果找不到人,所有参与了当天活动的人都会被视作谋杀犯处理。


    郁棠和关觉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后面那句话八成是关文允急疯了才说出来的, 按照他们消失三天的状况来看,如果不尽快露面, 关文允恐怕真的会下令搜查整个贫民区,到时候不管能不能找到人, 都会有无辜的人遭殃。


    想到这里, 关觉撑着力气开口,问席遂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席遂呈笑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轻佻:“当然是我和郁小姐趁你不知道的时候暗通款曲。”


    关觉的眉心皱了一下。


    郁棠神色平淡地接过话头,语气没什么起伏:“上次关家晚宴之后, 我和他就有了联系, 我来中岛的事也告知了他, 为的就是出现意外时能有人接应,这几天我每天都有和他暗中联络,后来你中枪才断了联系, 不过我也告诉过他,如果联系不上, 就来中岛外莎草地的瓦房里等。”


    关觉的目光落在郁棠脸上,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瞳里有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郁棠会这样坦然地承认, 但随即,他发现不知何时起,郁棠已经站到了席遂呈身侧,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


    那道空隙像一道无声的界线,把他们划分在了不同的立场上。


    关觉的心沉了一下。


    下一秒,席遂呈从后腰拔出了一把枪,枪口稳稳地指向了他。


    郁棠站在席遂呈身旁,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声音也是柔和的,说出来的话却像冰水浇下来:“大少爷,你的中岛之旅该到此结束了。”


    关觉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席遂呈已经扣下了扳机。


    一声轻响


    不是子弹,是麻醉针。


    针头扎进他的肩颈,冰凉的药液迅速注入血管,几乎是瞬间就蔓延开来。


    关觉的身体开始发软,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郁棠,像要从那张笑吟吟的脸上找出一个答案。


    郁棠和他对视着,目光平静而坦荡。


    关觉想起前几天郁棠带他躲进仓库,替他处理伤口,这个beta毫无遮掩地向他展示着这一切。


    他那时候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深究。


    他以为郁棠的沉默和隐忍都是因为过往的伤痛需要时间,他以为只要自己耐心等、慢慢靠近,那些藏在层层伪装下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松开。


    他以为一切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席遂呈看着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关觉,手指又搭上了扳机。


    郁棠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稳:“关觉,你放心,我只是想先让你在大众眼中消失一段时间,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关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药效已经完全上来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抹死死盯着郁棠的目光终于散了。


    他的身体朝一侧歪去,席遂呈伸手接住了他,把人靠墙放好。


    郁棠低头看着关觉闭上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口,确认他只是昏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席遂呈。


    “这些事结束之后,关家控制的部分生意我会交给你,帮你拿到席家的继承权。”


    席遂呈把枪收回去,挑了挑眉:“郁小姐,你骗的了关长赫,骗的了关觉,但骗不了我,我和你都是中岛贫民区出来的,你知道的,我很难完全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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