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火车尾稍
    这话传出去的第二天, 说这话的人全家被查封,理由是涉嫌经济犯罪, 速度之快,手段之利落, 令人咋舌,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对郁棠说三道四。


    日子在暗流涌动中滑向了深冬。


    -


    元旦前夕,平洲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簌簌地落在关家主宅的露天庭院内,积了薄薄一层银白。


    郁棠前段时间便搬进了主宅,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画了个圈,水汽凝结又散开。


    今天中午,他收到了来自中岛的消息。


    确切地说,是一封压得很薄的信,塞在一盒寻常不过的糕点里,由小厨房的房阿姨借着送点心的由头递到了莲莲手上。


    “中岛已乱。”


    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平洲冬季缺煤,上头要求中岛在暴雪季依旧维持供应,哪怕矿工冻死饿死也不能停,起初只是小范围的骚动,关文允派了军部的人去镇压,暴力手段在短期内确实起了效,但局势在春节前后彻底失控。


    中岛的矿工们罢工、封路、烧毁矿场设备,消息一路传到首都云城,连远在平洲的关觉都收到了上面的信,要求他在丧假结束回到云城前,必须亲自去中岛把事情摆平。


    郁棠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过纸面,字迹蜷缩、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瓷盘里。


    他端起那碟灰烬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把灰吹散了。


    信是康午送的。


    当初在关文允审讯康午之后,第二天便以“擅离职守”的名头将他从编制中除名,连正式的处分文书都没下,只是让人收拾了他的东西扔出了营区。


    表面上是网开一面,给了个体面退出的说法,但郁棠清楚那是关文允在给他留面子。


    关文允上任后的当天晚上,他来东宅找过自己。


    那时郁棠刚洗漱过,他坐在床边把几封来自中岛的信丢进火盆。


    康午离开平洲后,所有明面上的行踪都断了,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北边投奔远亲,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混进了中岛煤矿区。


    郁棠安排他去做的事,从关长赫还没死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关长赫还活着,郁棠出不了关家,所有对外的消息都靠康午和房阿姨这一条线传递。


    康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以“回乡探亲”的名义去中岛走一趟,名义上是回老家看亲戚,实际上是替郁棠摸清矿区的底,像是谁说了算,谁是关家的狗,谁还念着中岛人自己的根。


    ……


    当门被敲响的时候郁棠正在烧最后一封,听见关文允的声音,他用拨火棍搅了搅,灰烬彻底混在了一起。


    “进来。”


    秋夜越发的冷,关文允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站在门边看郁棠坐在火盆前,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在烧什么?”


    关文允问。


    郁棠抬头浅浅一笑,他站起来走到关文允面前,替人暖了暖冰冷的脸颊:“我怕冷,所以在屋子里烤火呢。“


    关文允握住他的手,力度比平时大了些。


    他低头看着郁棠,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带着郁棠看不懂的神情。


    “康午的事……”


    关文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郁棠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眉眼弯着:“知道什么?”


    关文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郁棠的指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康午从军部离开之后,我让人查过他的去向。”


    郁棠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在中岛。”


    关文允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着郁棠的脸,像要从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找出破绽来。


    “我知道你以前在关家救过一个佣人的孩子,当年晚宴,他不小心冲撞了客人,对方让他冬天晚上站在外面,是你拦下了。”


    “那天看着康午,我才想起来那个孩子是谁。”


    郁棠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关文允的指尖:“康午确实是在中岛,你也知道,他在平洲待不下去了,去中岛也算是给自己找找出路。”


    关文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郁棠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温润而明亮,如同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糖。


    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追问下去,然后问清楚康午到底在那里做什么,再查一查郁棠这些年的所有举动是不是真的像看上去那么清白。


    毕竟,竞选大典那天的事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关文颂被押走时回望郁棠的那一眼,那目光里除了怨恨,还有一些关文允不愿深想的东西。


    他当时站在台上,离得远,但他看见了郁棠嘴唇微动的样子,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郁棠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担忧,像一层被精心描画过的面具。


    关文允知道自己本可以查下去的,他有的是人手和渠道,只要他想,他能把郁棠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摊在桌面上看个清楚。


    但他没有。


    他在那一刻收住了手。


    他没有追问康午到底在中岛做什么,没有查后来郁棠去见关文颂说了什么,没有试图弄清楚那些藏在层层遮掩下的、属于郁棠自己的棋局。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他相信郁棠。


    然后,把所有不该深究的疑问都压在了那个理由下面,像用一块石头盖住一口或许藏着污秽、或许什么都没有的深井。


    “我相信你。”


    关文允最后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在说服自己。


    郁棠轻轻弯了弯嘴角,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了一下:“谢谢你,文允。”


    关文允抱着郁棠,嗅着他发间的淡香,一言不发。


    ……


    ……


    “小姐,我刚找人问过了,大少爷还在书房里。”


    莲莲回来向他汇报道。


    郁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知道了。”


    随后,他端着新泡的茶朝主宅书房走,雪后的庭院很安静,只有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郁棠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关觉正低头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中岛地图,一盏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把茶放在书桌一角,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跟你一起去中岛吧。”


    关觉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某个被红色铅笔圈起来的位置:“关文允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才来找大少爷呀。”


    郁棠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


    “你说话他不得不听。”


    关觉终于抬起头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不耐,只是那种惯常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你想去中岛的理由是什么?”


    “帮你。”


    郁棠回答得很快,快到关觉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说实话。”


    书房里安静了呼吸一瞬。


    郁棠垂下眼睛,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层轻飘飘的笑意已经收了,剩下的是某种更沉、更真的东西。


    “中岛是我的家乡……”


    他的声音轻了些:“这些年那里的人被平洲压榨成什么样了,你不会不知道,我回去,至少能让那些平民觉得关家来的,不全是拿枪指着他们脑袋的人。”


    “更何况平洲对我的议论”


    郁棠笑了笑,话未完全说清。


    “总之,如果我能做点什么,至少指责我的人会少一点。”


    关觉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如同一柄极薄极利的刀,缓缓地刮过郁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仿佛要将底下藏着的所有东西都剥出来。


    郁棠没有躲,他迎着面前alpha的目光,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关觉才开口:“你留在平洲,那些议论我可以替你压下去。”


    “你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况且我留下来,对文允也不好,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是会当真的。”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关觉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再问,只是重新低下头,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着红叉的位置。


    “后天早上出发,你准备一下。”


    郁棠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关觉会再说些什么,比如警告他不要在中岛耍花样,比如重申一次“守规矩”,但关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翻了一页文件,纸张哗啦一声轻响。


    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片刻后,故作随意地试探:“你不怕我在中岛给你添麻烦?”


    关觉听不出情绪地回答道:“你试试看。”


    郁棠站在门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含混着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随后,他便拧开门走了出去。


    ……


    他这次去中岛,从来不是为了帮忙“解决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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