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火车尾稍
    那些矿工的愤怒是真的,关家的压迫也是真的,但他要做的不是安抚,而是是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旺到足以把关家这些年在中岛犯下的所有血债都翻出来,烧干净整个平洲。


    -


    出发那天的早晨雪已经停了,郁棠裹着一件黑色毛领大衣站在车边,领口的绒毛快埋住他的下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雾。


    关文允站在门廊下送他们,目光在郁棠和关觉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趟,最终只对关觉说了一句:“好好带他回来。”


    关觉没有看他,拉开后座的门:“上车。”


    郁棠朝关文允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放心吧文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余光瞥见关觉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看起来不太愉快。


    从平洲到中岛边境,车程将近一天,后半程路面结冰,车子走得很慢。


    郁棠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坦的平原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再变成灰扑扑的矿区,那些被挖空了大半座山的矿坑像大地上张开的伤口,沉默地朝向灰白的天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关觉,alpha的目光平视前方,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即将消失的夕光中显得冷硬。


    中岛的冬天比平洲更冷,下车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郁棠被呛得咳嗽了一声,鼻尖和脸颊很快就红了一片。


    他站在招待所门前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压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条围巾绕上了他的脖子。


    郁棠低头看了一眼,是关觉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对方身上的余温。


    关觉正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不用。”


    郁棠伸手就要解下来。


    “戴上。”


    关觉的语气不重,但也不像是商量。


    “你冻病了,到中岛第一天我就得照顾你。”


    郁棠的手指顿在围巾边缘,他抬眼看了关觉一下。


    廊灯昏黄,落在alpha脸上,关觉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


    郁棠没有再把围巾解下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埋住半张脸,羊毛的触感软而暖,上面残留着一股很淡的、关觉身上特有的气息。


    确实暖和。


    他跟在关觉身后走进招待所,木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关上,前台亮着一盏时不时闪烁的灯,墙皮剥落,空气里浮着煤灰和尘土的味道。


    关觉在前台登记,郁棠站在他身侧,把自己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楼上左手边第一间和第二间。”


    前台老妇人递了两把钥匙过来。


    关觉接过,递了一把给郁棠,两人上楼后,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到房间门口时,关觉拧开自己的门锁,正要进去,郁棠在身后叫住了他。


    “大少爷。”


    关觉停住脚步。


    郁棠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围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他轻声开口问:“你会怎么处理中岛的事?”


    关觉转过身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总要知道,你打算怎么对那些人。”


    郁棠靠在门框上,手臂环在胸前,姿态随意,但关觉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是跟文允一样,派兵去镇压?还是换一种方式?”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还没决定。”


    郁棠弯了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堂堂关家大少爷,来之前连对策都没想好?”


    “你在激我。”


    “我只是好奇而已。”


    关觉看了他很久,却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


    他推门进了房间,门在郁棠面前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郁棠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垂下眼睛,忽然觉得这围巾有点太暖了,暖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很小,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


    郁棠把大衣脱下来挂好,围巾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放回枕头边,而是搭在了椅背上。


    第39章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郁棠就被响起的敲门声叫醒了。


    “十五分钟后出发。”


    关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短促利落。


    郁棠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等他收拾好下楼时,关觉已经站在招待所门口了。


    中岛的晨风又冷又硬,卷着煤灰和尘土的腥味,关觉穿着一件黑色厚外套, 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看见郁棠下来, 便带人朝街口走去。


    “我们去哪?”


    郁棠加快步子跟上。


    “贫民区。”


    关觉没有回头。


    郁棠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垂下眼睛, 把半张脸埋进昨天那条围巾里, 没有再多问。


    他跟在关觉身后半步的位置,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 偶尔有早起的人裹着棉袄匆匆走过,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带着警惕。


    郁棠早已认出这条街, 再往前走二十分钟, 穿过一道废弃的铁轨, 就会进入他记忆里那片低矮逼仄的棚户区,屋顶是锈蚀的铁皮,墙壁是掺了稻草的泥坯, 空气里永远飘着煤灰和泔水的气味。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关觉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 他们经过一个卖烤饼的摊子时,关觉买了两个, 递了一个给郁棠。


    烤饼烫手,裹在粗纸里,外皮焦脆,里面是微甜的豆沙馅,郁棠小时候最常吃的那种,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再往前走了一段,一个瘦小的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一头撞在关觉腿上。


    那孩子穿着件大了两号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上挂着泥巴印,他抬头看关觉


    一个高大的、穿着体面外套的陌生男人。


    随即立刻往后缩,嘴唇哆嗦着要道歉。


    关觉蹲了下来。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烤饼递给那孩子,又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给小孩,指了指对方脸上的泥痕。


    孩子愣了好一会儿,谨慎地接了过去,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便攥着烤饼跑回了巷子里。


    郁棠站在两步外看着,一言不发。


    他想起在平洲和关觉见面的场景,葬礼那天关觉站在灵堂门口,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对关文颂说“因为真的很脏”时连眼都没眨。


    那天关觉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高档瓷器展上的粗制滥造的失败品,好像他不该在这里,不然只会弄脏关长赫临终前的体面。


    那时候郁棠想的是:总有一天你要跪下来。


    而此刻关觉蹲在贫民区的泥地上,给一个脏兮兮的陌生孩子递手帕。


    “难道大少爷是想用这种方式化解危机?”


    郁棠在他走回来时开口,语气难得不太客气。


    “通过一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让他们觉得关家也有好人?”


    关觉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中岛有十一个矿点,每个大约三百到五百人,不算整个平洲,哪怕只是关家批下去的救济拨款也足够他们过冬,但到他们手里的不到一成。”


    “整个平洲,包括云城,能够正常运转是因为有一套合理的秩序,可能有几个坏零件,但如果有人影响到了整体运行”


    他顿了顿,重新迈开步子。


    “那么该查的人我就要查,该换的人也得换。”


    郁棠走在他身旁,靴子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


    从前,他见过太多来中岛“视察”的平洲官员了,穿着体面大衣站在棚户区外拍几张照片,握着矿工的手说几句“你们辛苦了”,然后上车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些场面话从来没有改变过任何人的命运。


    但他竟然觉得关觉说的话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说“该查的人我就要查”时语气太平了,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他们进了棚户区深处。


    铁皮屋顶一片挤着一片,地上的泥泞比外面更甚,有些地方积着发黑的污水,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剥豆角,一群光脚的孩子在巷道里追逐,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进来,大人们不敢抬头多看,小孩也纷纷躲到了他们身后。


    关觉没有停步。


    他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那些棚屋的屋顶、门框、墙角,直到在一间半塌的棚屋前蹲下来,指了指门框上一道刀刻过的痕迹。


    “这种标记在这里出现了好几次。”


    郁棠凑过去看,那道刻痕很浅,但形状规整,不像随意的划痕。


    关觉站起来拍了拍照,虽然郁棠并未询问,但他主动解释了一番。


    “平民暴乱大多是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但这次是有组织,应该有人在背后安排这一切。”


    郁棠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有露出异样。


    那些标记,有一部分确实是康午留下的暗号,他已经在这里扎了根。


    关觉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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