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付舟把手递给他,青年的手干燥温暖, 一如既往。


    “这样会觉得真实一点吗?”


    付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握紧了,说:“栖山,睡不着的话,我们看个电影吧。”


    燕栖山分给他一只耳机,在网上翻了翻,然后他们开始看电影。


    付舟看过这部电影,不过是很久以前,剧情和台词已经记不太清。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燕栖山:“那个无脚鸟是你吗?”


    燕栖山不说话。


    付舟轻轻侧过头,发现青年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他比付舟高,靠在他肩上的姿势别捏而僵硬,但他还是紧绷着睡着了,扯着付舟的衣角蜷缩起来,像一只睡着的、把头藏在羽毛下面的鸟。


    付舟让他躺下,盖上被子。


    付舟坐在黑暗里,外头时不时闪过路边的光,转瞬即逝,他像整个被包裹在一个无尽的光怪陆离的梦。


    付舟想,这要是真的是梦就好了,没有比这再真实的梦了。


    明明只过了几十分钟的时间,但是他却感觉自己已经整夜整夜的和燕栖山这样依偎在一起,他荒芜的梦依偎在栖山葱郁的梦里。


    无脚鸟@footlessswift 刚刚


    坏了,被发现了!!!


    他不会生气吧呜呜呜我不是变态。


    天亮,火车到达到西宁,他们换乘有氧列车。


    这趟人稍多点,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地把自己的窗户里外擦干净,以便能够看到窗外藏地的景色。


    在广袤无垠的绿色草原之上,他们穿越昆仑山脉,车上的广播开始高声放《青藏高原》和《天路》。


    空气很干,付舟感觉呼吸的时候鼻腔和嗓子略带血腥味,他坐在窗边,遥遥地看着远处的雪山。明明老式的窗户并不大,但是由于景色的开阔,却显得视线里囊括了整个世界,因为他们在天路之上旅行。


    在遥远的天边,山峦几乎像海绵柔软的凸起,偶见羊群和牦牛,星星点点,像蛋糕胚上的巧克力碎。


    海拔高,水烧不开,没有办法泡泡面什么的,燕栖山在沉默地冲起咖啡,外头飘来火车盒饭特有的的味道。


    时间在火车上变得很慢,静止凝固的空气里有一种聚酯纤维布料的气味。


    “噗”的一声,燕栖山手里的薯片炸包,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们的洗漱用品为了防止炸开,都带了用过一些的,但忘记考虑零食这方面的密封包装。


    付舟忍不住笑起来,燕栖山嗔怪地瞪他一眼,往他手里塞了一把薯片,番茄味的,还挺脆。


    “哥哥,我们刚刚过了昆仑山,据说西王母的瑶池在这里,好像格尔木还弄了个景点。”燕栖山的声音遥远地飘过来,付舟的头又开始发晕了,拜高反所赐,他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旅途上的双脚离地的感觉。


    他迷迷糊糊冲燕栖山笑了笑。


    燕栖山记得看的哪本志怪小说上记载昆仑山巅名为阆风,是仙台高耸的所在,又有西王母居阆风建瑶池,饮金风与玉露。山上生有仙人骨肉化的仙草,美人面皮生的花朵,凡人食之肉身不腐,器物闻见也能开悟生出神识。


    他学过很多帝王如何为了长生不老而四处求取,原先他是嗤之以鼻的,因为长生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刚刚,付舟倚着窗户对他微笑,光打在他贴着玻璃的半张脸上,睫毛的影子投下,纤长如交缠的网。在那一刻,他觉得他们俩都已长生不老。


    房间里太闷,他们到外面的走廊里坐坐,坐在窗边的大娘见他们出来,招呼着塞给他们两个大橙子。


    燕栖山连忙道谢,说:“这怎么好意思啊。”


    大娘豪爽道:“没事儿的,多了不吃也要烂掉了。你们俩小伙子看着真齐整,瞅着心里高兴,大娘这里还有爆米花,要不要吃?”


    燕栖山进屋给大娘拿了一大包饼干当回礼,他们俩在大娘对面坐下,边聊边吃。


    付舟的指甲掐进橙子皮里面,压出一个浅黄色的半月形,酸涩的汁水溅在他的手上。


    大娘问:“小伙子,你们俩来西藏是干什么呢?”


    付舟回她:“我俩来处理工作,您呢?”


    大娘笑眯眯,忍不住炫耀:“我闺女在拉萨参加研究生面试,我得去照顾她呀。”


    “真好。”


    付舟笑着应。


    燕栖山又和大娘说了什么,付舟头晕脑胀,稍微有点走神。


    巍峨的雪山消失在视线之外,离开西宁后,这一段路没有草原,窗外再也看不到绿色,全是橙黄而荒芜的戈壁滩,狂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卷起的沙子几乎肉眼可见。


    骆驼刺长得到处都是,倔强着挥舞着乱蓬蓬的枝条,戈壁滩上沉默地耸着巨人般的风车,转啊转啊,等待着有人对它们发起挑战。


    大娘和他们道别,动身去餐车买点饭。


    午饭时间,整个车厢里只有他们,所以这个时候,付舟又问了燕栖山一遍,他问:


    “小燕,你是无脚鸟吗?那个in账号。”


    燕栖山惶然地摇摇头,使劲否认,不敢承认。


    付舟说:“没事的,是你就好,我不会生气的。无脚鸟……是雨燕吗?”


    其实他不仅不会生气,甚至此时心里更多的是高兴。


    “雨燕很少落在地面休息,因为他们的四个脚趾都是向前的,而导致爪子无法抓握树枝,所以也无法自己蹬地飞行。”燕栖山为他解释,“当时只是恰好想到采用了这个名字,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没事的,是你就好。”付舟又说了一遍。


    “我也是一个无脚的人,”付舟说,再次来到西藏又不可避免地开始让他想这个问题,“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我应该把自己定义成谁,我是一个属于西藏的人吗?


    可是我对这里其实并不是非常了解,太久的独自生活让我惧怕和人、和任何东西建立起过于沉重的关联……我希望自己能把这里称为家乡,但是我又觉得我没有这个资格,我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从小都被虚无缥缈的乡愁困扰。所以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一直犹犹豫豫的,一直没有办法真正做出决定,我对不起你。”


    他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对最好的朋友也没有。


    他害怕燕栖山因为他一直以来游移不定的态度而惹他讨厌,他太害怕失去对方,可又始终没法下定决心接受陌生的亲密关系,付舟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匪夷所思。


    但愿我的这番话不会让他认为是巧言令色,付舟想。


    燕栖山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我从哪里来”这样的问题,从来都会造成困扰。


    “可是我会再试试的,栖山。我又出走了,最幸运的是能和你一起出走。也许这次,我会想明白的。”


    旅行是出走,上一次他找到的疯狂的勇气,这次他要自己走出迷茫,为了自己,为了燕栖山。


    他下定决心。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这个角度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澄澈的一望无际的蓝色。


    燕栖山想,今天的天气看起来是很好的。


    早上妹妹在家庭群里发消息,抱怨天气预报有病,百分之零的降水概率却突然下雨,她本想带麻雀去公园玩,附上一张灰蒙蒙的天。上海的雨季好像走了又回来。


    燕栖山庆幸于自己已经来到晴朗的地界,身心都离开雨水,他和付哥又可以牵手了。


    他又想起晚上那部电影,他问:“付哥,不知今天的日落会是怎样?”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一起看吧。”


    付舟轻轻地回答他。


    “列车前方到站三江源车站,三江源是世界著名江河:长江、黄河和澜沧江的源头,被誉为‘中华水塔’……”


    晚上八点,他们在三江源下车。


    付舟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燕栖山凑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他示意付舟抬头望向铁路的尽头,在满天星斗下,付舟看见了唐古拉山。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天气看起来是很好的。


    不知今天的日落是怎样?”《阿飞正传》


    思考了一天决定下一本不写男团写乐队!(对不起我太反复无常了)


    第55章 斑头雁


    他们俩在“云边绿野”的宿舍住下, 稍作休整,第二天就开始初期工作。


    工作和住宿区域为了方便考察,都建在山上, 平日里需要生活用品和部分工作得蹭班车下山到镇上。镇子临近公路, 所以其中一个重要的任务是他们俩已经很熟练的去路边捡垃圾。


    上午捡一大袋垃圾背去垃圾回收站分类, 下午给来到此地的夏牧场的牧民帮忙打理牲畜, 日程安排得很满。


    忙起来的时候, 人类忙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不想说话,也不想过多地考虑过于复杂的情情爱爱, 这种状况倒给了付舟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可以单纯地、平静地和燕栖山放空大脑地恋爱和工作。


    宿舍分男女, 两人一间, 他们俩到得早, 闷头工作了三天,隔壁才搬进人来。


    付舟清晨出门打水,在水龙头边遇见新来的邻居。邻居是个姓陈的中年人, 看着很斯文, 他和妻子同行, 两个人是青藏高原研究所的研究员,想来是特聘过来领头考察工作的。


    燕栖山揉着眼睛从房间里晃悠出来,边走边夸张地嚷嚷:“付哥是又缺水了吗?不要啊,我的脸好干, 要裂开了!裂开了我的容颜怎么办?我还是要靠脸吃饭的……”


    山上海拔接近4700米, 四周是生态保护区和万年不化的冻土层,生活用水是奢侈品,全靠山下往上一趟一趟地每天运送, 哪天用的多些就有断供的风险。他俩才到仅仅三天,就已经有两次早起的时候用不上水。


    可能是小时候打的底子, 付舟倒还能适应,最多是脸上稍稍刺痛。


    而从小生活在湿漉漉的环境里的燕栖山,完全像被仓皇丢在岸上的深水鱼,每天睡醒一坐起来就开始淌鼻血,搞得他狼狈不堪,只能在鼻子里塞着棉球睡觉。


    付舟冲他扬扬手里的水壶:“别担心,还有呢,这位是陈老师。”


    燕栖山这才注意到新来的同事,为自己刚才的闹腾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笑,迎上去打招呼:


    “哦,陈老师好,我是燕栖山,您叫我小燕就成。”


    陈老师和他握手,笑着说:“小燕,你朋友说你平常对鸟类很有研究,是吗?正好我们接下来的考察工作是保护斑头雁,要不要一起来?”


    斑头雁是一种生活在高原湖泊附近的鸟,在夏季迁徙过程中会飞越珠峰来到三江源湿地。


    “可以是可以,但是……”燕栖山为难地看了付舟一眼,剩下的话没说出口。


    但是我不想和付哥分开。


    这次的环境比起之前来西藏更加陌生而荒芜,性质也更偏向劳作而不是休闲。不过迄今为止,燕栖山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心理上的不适应。


    现在他仔细一想,大概就是因为有付舟在他身边,他看到付舟那双含情的上挑眼就觉得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应对。


    “我没有关系的,参加了也是碍事,毕竟也没怎么研究过鸟类。”付舟给他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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