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他俩没法一起走,付舟要过海关。


    距离登机还有充足的时间,他们俩从奔波中停下来,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燕栖山捧起他的手,脸色苍白,付舟几乎疑心他是不是因为疲劳驾驶而低血糖。


    他问:“我们,就这样了吗?”


    付舟回他,说出来的话根本没过脑子:“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去外星。有什么事发消息就可以啊,我国外手机号不是现在微信这个,你发邮箱好了,来找我玩也行,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国。”


    “可是……”燕栖山不说话了。


    可是人心易变,谁又知道以后又会怎么样?燕栖山患得患失,想着自己对于付舟来说会不会只是旅行中短暂沾染的狂热,是不是在回归正常生活后就会被抹消。


    也许他只是付舟生活里片刻的晃神,瞬间的心悸,没有重要到会影响对方继续走自己应走的道路。


    他不敢问上一问。


    付舟看到他眼眶红红的,一想到这家伙昨晚上边掉眼泪边用力的场景不觉腰痛,赶紧制止:“栖山,公共场合,别丢脸。”


    “付哥,你觉得我丢脸吗?”燕栖山喃喃。


    眼泪对于付舟来说,是过分展示脆弱的东西,所以其实他有点羡慕燕栖山能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外,可是他此刻想着离别,笨嘴拙舌,下意识地说“丢脸”。


    付川也和他这么说过,让他第一天上学别哭,不要给她丢脸,所以谢文远哭了,他没有。


    “怎么会。”他回答,付舟想着要是燕栖山拥抱他或者亲吻他,他就要动摇了。


    他要和他回去,在所有人面前说是的我就是他的男朋友,才不管什么狗屁偏见。


    付舟等了良久,燕栖山直直地看他,端着他的手迟疑,硬生生把眼里的水分压了回去。


    他低下头,在付舟指尖亲了一下。


    广播里在说着哪个航班要登机了,一队旅行团在导游的吆喝下熙熙攘攘地过去,不得不在他们俩这里分成两股,人潮汹涌,他们被四面楚歌地围住,他人目光如炬,如芒在背。


    燕栖山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痛苦地想,我还是没有在阳光之下吻爱人嘴唇的勇气。


    付舟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有因此责怪他,而是举起自己的手,嘴唇在自己的指尖上碰了一下。


    “这就够了,栖山。”他笑笑。


    在排队等待登机的时候付舟手机忽然响了,他微信是新号,大部分人又设置了免打扰,故而这声震动十分突然。他划开屏幕一看,竟然是他爷爷。


    格桑次仁给他传了张照片,黄绿色的花萼下生出细丝般柔软洁白的花瓣,末端泛着玫红,从层层落叶里探出笔直而无叶的枝干,他第一眼就看出是那朵墨脱林子里的金线兰。


    格桑次仁在语音条里说:“嘉措,我找人去林子里帮你看了一下,它开花了。”


    开花了,付舟想,可惜他不能缓缓归矣。


    他点开语音输入,想着说点什么,毕竟这段时间实在是发生太多事情了。


    不过爷爷不需要知道这些,免得让老人家徒增烦忧。


    他只需要知道孙子度过了难忘的一个月,以及他还是会回去的。


    回到墨脱,回到西藏。


    所以他把空白的语音条上划取消,又重新说:


    “嗯,我下次回去再看。”


    老师曾经在大学课堂上讲过,诞生于亿万年前的兰花是植物界进化最高等的科,十八岁的付舟举手问:“兰花大多依靠附生在树木上靠枯枝败叶来吸收养分,为什么算是最高等呢?”


    “嗯,这是一个分类学的问题。”老师回答,“但是我个人有一种比较……文学的解释。”


    满屋子理科生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部分人还不是很感冒地打起哈欠。


    “兰花是一种裸根植物,它的进化来自于它有把自己脆弱的根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勇气。”


    付舟登机,等着引擎轰鸣,轮子收起离地,他的耳朵里充满尖啸。


    从飞机的车窗往外看,他看到遥远的地平线上有连绵不尽的雪山,数不清的江水漫漫,在空中几乎像是凝固的。可是他知道,三江之源的水会流淌到遥远的东方海面。


    毕竟,青藏高原的风会为长江中下游平原带来雨露,西藏的风总有一天会变成江南的雨。


    飞机上空调很冷,让人起鸡皮疙瘩,空姐过来问他要不要拿条毯子,他笑着说谢谢,给我一条吧。


    付舟拉下挡板,盖上毯子闭上眼睛。


    他想燕栖山这时候应该正在往东,正在飞过横断山脉。


    即使闭上眼睛,他还是能在脑子里勾勒出窗外的江河湖海,它们义无反顾地东流而去,而他忐忑不安地在艳阳中一路向西。


    毕竟,仍怜故乡水。


    ==========作者有话说:==========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渡荆门送别》李白


    (希望审核大大放过我!我到底写啥了给我封七次)


    小情侣不会分开很久的!


    第43章 悬铃木


    燕栖山很忙, 忙的他来不及去细细揣摩自己心里的百转千回。


    杂志社已经整理好详细地银行流水和报销单据,至少保证单位提供的经费每一笔的去向都清清楚楚,燕栖山和同事之间沟通他自掏腰包补贴的聊天记录也还在, 整个编辑部都可以加以证明。


    澄清和公示很快编辑好发出去, 这方面的公关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些许。


    但是财产的问题哪有取向来的吸引人, 对方早就聪明地把舆论风向导向了燕栖山个人情感生活方面, 再加上他们杂志受众青少年多, 这个事情主要被推给家长们,导致谩骂仍然持续不断。


    燕栖山只能慢慢等待舆论冷却, 打官司最多能告那个机构名誉权侵权, 他还是请了律师处理。


    幸好他有几个同学已经进了律所, 正愁刚入行时间短没案子接, 因此在了解到这件事之后就纷纷抛来橄榄枝,愿意帮给他咨询。


    他高中人缘就好,曾在担任历史课代表的时候收上去十几张卷子硬是说全班三十六个人全部交齐, 老师盘问时也支支吾吾, 一问三不知, 拖延时间让大家补;再加上运动会愿意自掏腰包,从学校后面的狗洞走私奶茶请大家喝。


    有这等学生时代的“大恩”,别人自然愿意帮忙。


    然而等他说完情况,也总有人多多少少要问上一句:


    “燕哥, 你真的是……那个吗?”


    末了还要补上一句:“噢, 之前没看出来呀。”好像这件事非得有个外显的标准来衡量。


    不过燕栖山已经不太在意,他在慢慢学着和舆论自处。


    短时间内他不能再出镜,不过账号并没有停止更新, 每天发几条各地风景混剪。


    最开始还有人在下面提到之前的事攻击,但是慢慢地, 随着时间推移,评论区也回到了应该有的氛围。


    人们在网络上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像潮水冲过,大概只有沙滩上被冲垮洞穴的螃蟹记得浪尖的形状。


    他写完自己的稿子又联系筹备打印出版,这一忙,竟然已经过了快两个月。


    五六月份正值上海的梅雨季,燕栖山走在路上的时候感觉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潮湿的,狗皮膏药般粘腻而无法剥离,是一种很容易让人感到烦躁的天气。


    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他打开手机,习惯性的挂上梯子翻墙,点开x,开始看他小号唯一一个关注的账号。


    最近一条动态还是两天前:


    付舟@fuzhou  2天前


    拜托各位,能不能不要我每次一说采完样本记得洗手,就反复问是不是有毒是不是不能吃?


    是因为脏啊,会污染别的样本啊。


    无脚鸟@footlessswift 2天前


    回复给 @fuzhou


    这几天还忙吗?


    付舟@fuzhou 1天前


    回复给@footlessswift


    对,在带研一,你是哪个专业的?有事要找我的话可以下周约个时间。


    除此之外再无更新,燕栖山有点苦恼非常苦恼。


    他两个月前连轴转几天把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就开始惦记该怎么和付舟联系,又担心唐突发邮件过去影响对方的工作,于是乎开始跑到x和ins偷看。他从小就喜欢在社交平台“潜水”,此时视奸起来格外极其得心应手。


    他之前的号长久不用被当成人机封了,所以干脆建了个新号,“无脚鸟”来源于燕栖山大学时期看的一部电影,他毕业之后才知道这种鸟的原型就是雨燕。


    不幸的是,也不知道付舟是太忙还是不爱看香港电影,反正到现在还没有识破这个突然开始给他积极留评的账号的真身。


    付舟仍然一板一眼地全网同名,账号里发的东西基本只和学校事务相关:x上全是吐槽学业,ins上全是考察照片,下头评论转发的也是一水儿的亲友团。


    所以付舟把这个忽然开始和他积极互动的账号当成了暂时不愿透露姓名的,疑似有求于他的同学。


    这无疑是燕栖山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可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憋屈地扮演下去,气得在脑子里直咬手绢。


    最近他得空就看看付舟的账号,不过对方似乎真的很忙,更新频率非常低,偶尔发一条都能被燕栖山抢到前排。


    然而即使这样他也没被识破,付舟只是在某一次回复中委婉地提示这位同学好好准备夏季学期考试,不要一天到晚在网上冲浪。


    赌气走神的燕栖山一脚踩上路上松动的瓷砖,飞溅的泥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他熨烫笔挺的丝绸裤脚,今天还好死不死是白裤子。


    湿透的布料黏在小腿上,凉飕飕的,燕栖山心里瞬间翻江倒海,支着腿立住,活像突然半身不遂。


    “燕先生,您没事吧?”保安见他僵在门口,探头出来问。


    “啊,没事,我发个呆。”燕栖山摆摆手,刷脸进小区。


    他在路边站了片刻,有点不乐意拖着湿漉漉的裤腿回家,想了想,鞋跟一转,径直朝他家隔壁楼走过去。这个小区在滨江,风景好,离开发区挺近,挨着地铁站,去哪里都方便,燕栖山毕业之后才搬过来。


    他在楼下摁门铃,等着摄像头把他的帅脸传上去,过一会儿有个厌倦的声音:


    “有什么事?”


    燕栖山很轻快地说:“裤子湿了,来你家借纸。”


    “靠,你就是不想弄脏你家地毯吧!说真的,你这间歇性洁癖什么时候能治治?”


    上头人不客气地骂他,不过还是嘀嘀咕咕地开门。


    楼里一层就两户,分列在电梯两边,这样同一层的住户也完全不会有碰面的风险,非常适合养猫且喜欢到处乱跑的摄影师或者在阴间时间下班的大厂社畜居住。


    詹御冬在电梯出来的小门厅就把他堵住,不耐烦地扯给他一沓被狗啃似的纸巾。


    他戴金丝眼镜,穿皱皱巴巴的衬衫西裤,明显还没从他一点睡八点起的作息里恢复过来,表情浮躁,带着缺觉人特有的易怒,皮肤白的像鬼,脸色黑如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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