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燕栖山问:“你还有什么事?”


    寸头咬咬牙, 似乎是被人强迫:“那个, 和我们合作的事情,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不能。”燕栖山立刻回道,半点不带犹豫。


    寸头门面正挨上一拳也没长记性, 仍然把燕栖山当成好说话的笑脸人, 没想到他真的一点情面不留地拒绝自己, 一时间脸上青白交错。


    他堵在半路上, 车没法拐弯出去,燕栖山只得快速解释好让他让开:


    “……我们杂志是不可能专门宣传商业机构的,所以再怎么样都不能在视频里放相关的东西。如果是杂志本体, 广告栏倒是有可能, 但是这个需要你自己去联系, 不归我管。”


    寸头问:“哥们儿,你给介绍介绍呗?”


    付舟看见燕栖山面露诧异,毕竟世界上很少见到能这么不要脸的人,仿佛之前他说的那些难听话全部都一笔勾销, 而他求一下被人就得给他人情。


    燕栖山垂着眼皮, 盯着寸头看,面上没什么情绪,末了笑笑:“可以啊。”


    “真的?”寸头似乎也不敢相信。


    付舟也大感意外, 这时燕栖山的手从座位中间伸过来,安抚性地捏捏他的手指, 所以他知道燕栖山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果然,燕栖山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当然可以,你道歉就行。”


    明明他是坐着的,但是却比站着的寸头更有压迫感,付舟满怀兴趣地看着他的小燕露出上位者倨傲而命令式的神情,心想要不是志不在此,燕栖山是有可以当生意人的特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耳濡目染,他善于察言观色,然后去做相应的要求。


    燕栖山像是怕寸头没听懂:“以防你不记得了,你前天晚上说的话冒犯到我和……”


    他在措辞上微微卡顿一下:“我朋友,要求很简单,你认认真真录个道歉视频,我相信李想会愿意监督的,那我就帮你去问问商单的事情,怎么样,不是很难做到吧,嗯?”


    没给寸头讨价还价的机会,他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在寸头看不到的地方,燕栖山的手还在揉着付舟的指节。


    他刚刚出门前洗完手抹了护手霜,而护手霜还是在拉萨燕越水留下的。


    她从甘肃出发的时候忘记先用掉一点,海拔上升气压也上升,在青海护手霜就炸掉半管,她索性也不想带回去了,让燕栖山在西藏用完扔了就好。


    燕栖山本人对护手霜不是十分感冒,小时候妈妈常借口挤多了,就往他和妹妹手上一阵狂抹,把俩小孩的手搞得馥郁又细腻。他们俩则觉得太油碍事,趁妈妈不备就跑到洗手间洗掉。


    不过今天早上,燕少爷在审视自己的手的时候,发现上面居然出现了一根倒刺,他试着用指甲夹着揪了一下,没揪掉,反而往指甲里面裂,带点刺痛,伤口深处依稀可见血色。


    这里实在太干了,此时他才想起那支护手霜和他妈妈的习惯,正巧付舟吃完早饭,过来洗手半身不遂的付先生仍旧没能下楼去吃早饭,还是通房大丫头燕某去拿的。


    付舟洗完手,在池子里甩干,回头就看见燕栖山拿着管护手霜,一丝不苟地往手心里挤了一大管,剂量看着不只“护手”,还能一路护到胳膊肘。


    随即,这人很做作地感叹:“挤多了!怎么办啊,哥哥?”


    付舟想看这人又在搞什么花招,果然燕栖山完全没有要矜持的意思,摆出一副丫鬟要给“主子”用凤仙花染指甲上胭脂的姿态,过来就摸付舟的手。


    就是这“丫鬟”睁着含笑含情目,亲亲热热地把“主子”困在洗手池前面的一小方空地里,看着相当不正经,大有勾引“主子”的狐狸精模样,偏偏付主子也不斥责这蹬鼻子上脸的,笑眯眯地任他动作。


    “浪费可耻,我帮你抹抹吧?”


    燕栖山像模像样地顺着每一根指头摸下去,把果木香味的膏体均匀地涂在付舟指头中间,付舟的手心被他蹭得痒,笑起来,香味弥散开,燕栖山像是要讨要奖励一样看着他,还捧着他的手不放。


    付舟明白他的意思,凑近作势要亲他,燕栖山满怀期望地闭上眼,有些发抖。


    付舟抽出手,在燕栖山鼻子上刮了一下,把剩下那一点膏体蹭到对方鼻尖上,现在小燕的脸也是香喷喷的,散发出烤制过的坚果香。


    心眼坏的不行的付舟松开手,撑着墙壁想溜,被耍了的燕栖山揽着肩膀把他拽回来,手伸到衣服下摆里摸他的腰。付舟腰上还有点淤青,昨天晚上他们弄完,燕栖山给他贴了药膏,隔着一层所以不太敏感,只能达到被燕栖山摸得直笑的效果。


    他们俩打闹一番,手上身上沾满香味,像两个人刚在喷满香水的被子里裹了一遍。


    此刻,付舟感觉到燕栖山还油润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揉捏他的手指,非常灵活自如,想来已经很熟悉他手的形状。


    在燕栖山提到道歉的时候,寸头的脸色就变得更差了,他怒视着燕栖山,迟迟不说话。


    “反正你想好的话就让李想发过来咯。”


    燕栖山不太意外,他料定寸头这种喜欢满口喷粪的人一般都会有诡异的强悍自尊心,所以才不会和他们道歉,毕竟他都认识不到自己是错的。


    引擎声响,寸头却还没让开,突然恶狠狠地抠上车窗,燕栖山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现在他不笑了,满脸愠色,寸头见状略显退缩,但仍然张牙舞爪道:


    “……你们他妈等着!”


    “你是在威胁吗?”付舟乐了,他探身过去,好让自己可以直视寸头。


    寸头又要说话,付舟抬起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少说两句吧,不然我不介意让你两个眼睛的妆造一样。”


    燕栖山说:“松手,爪子别把我车漆刮了。”


    顺着盘山公路而下,他们很快忘记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即使开出了景区出口,喜马拉雅山脉仍然清晰可见。山中天气多变,山巅飘雪,山腰温度升高,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车窗半开,冰凉的雨线摇曳着落在他们的脸上,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喜马拉雅的雨都给人的感觉更洁净,斜斜地打湿衣领,但风一吹就干了,不会黏在身上。


    “小燕和花儿来喜马拉雅会是什么原因?”燕栖山问。


    付舟想了一下:“种子生长需要水分,而这里有最初的雨雪?”


    “最初的?”


    “喜马拉雅的意思可以翻译成:雪的故乡,如果是格桑花的话,大概需要神山的水浇灌吧。”


    他们俩现在就在雪乡之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愈到山下风就愈大,阵雨呼啸着砸在玻璃上,他们手忙脚乱地关了车窗,外头景色渐渐模糊,山巅也在雨帘里消散,留下半山居雾若带然,隐隐绰绰的。


    下雨的时候在安全的室内往往会给人安全感,无论是房子还是车子都有这种效果,雨刮器甩掉粘连在窗沿的带状水渍,太阳光从乌云之后迫近而来,散发出鲜明柔软的橙红光线。


    燕栖山认真地开车,付舟同样认真地看他,雨水把微弱的日光折射在燕栖山的脸上,好像他们之间也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斑驳重叠,看不太真切,于是付舟转而面向窗户,窗上全是糖霜般悬浮的暖雾。


    付舟抬起手,画了一个笑脸,笑脸后面闪过雨中垂着头的草场。


    他又写了个“燕栖山”,指尖湿漉漉的。


    燕栖山搁在储物格里的手机突然疯狂振动,付舟扫了一眼:


    “好像是你妹妹?”


    燕栖山状若浑不在意:“前两天她把我们家的老相机翻出来了,应该是在发里面导出来的照片,能帮忙回个消息吗?回收到就行。”


    付舟点进消息,举起手机识别燕栖山的人脸。


    确实是照片,也确实是老照片,相片画质还带着早年单反那种微微发黄而没有锐化过的特点,付舟按照燕栖山说的回了消息,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其中一张照片。


    看别人手机不太好,但是付舟还是放大那张照片,震惊地看着画面上的小孩。


    那个扎麻花辫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姑娘肯定是燕越水,因为她连笑起来嘴的弧度都和现在别无二致,可是旁边的那个“小男孩”……那个生着细细的手脚,卷曲的乱发一直落到肩膀上,板着娃娃般的漂亮面孔的小孩,不是他当年在伊斯特本碰到的“小女孩”又是谁!


    可是,这不是燕栖山吗?!


    付舟压着自己的情绪,努力让外表看上去毫无端倪,把燕栖山的手机塞了回去,却不知燕栖山已经从镜子里把他精彩的表情欣赏了一番,心满意足地沾沾自喜起来。


    “发的是照片吧?”


    燕栖山明知故问,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雀跃。


    可是付舟没有回答,他正眉头紧锁地看前方路边的某一点,然后他厉声道:


    “停车!”


    ==========作者有话说:==========


    ”半山居雾若带然”姚鼐《登泰山记》


    今天有点卡(倒地),看了高考作文已经完全不会写了。


    第35章 冬青


    不用他重复第二次, 燕栖山也看到了路中间隐约的障碍。幸好此时车速不过三十,他稳稳当当地把车靠边停了。


    付舟拉开车门,冒着雨探身看, 雨实在太大, 劈头盖脸地被风吹来, 才几秒时间他就感觉雨水顺着眼睛和鼻梁之间的凹槽往下流, 有些难以睁眼。


    他退回车里, 擦了把脸,扭头和燕栖山说:“好像是只小鸟, 趴在地上不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下车看看吧。”


    燕栖山已经拿了两把伞, 递给他一把:“后备箱里有警示牌, 我先去放车后面。”


    付舟拿着伞朝那只小鸟快步过去。


    那只鸟实在是太小了,头部赤裸着没有羽毛,身上才刚刚开始冒出灰褐色的绒羽, 被雨水冲得稀稀拉拉, 毫无生气地倒伏在地上, 趴着,姿势很不自然。付舟心里一惊,以为已经无力回天,惋惜的感觉已经漫到齿间。


    他蹲下查看, 伞的阴影笼罩在小鸟的上方, 小鸟的眼皮忽然轻轻地颤抖起来,喙一开一合,付舟喜出望外, 回头对燕栖山说:“太好了,它还活着!”


    燕栖山凑近, 也蹲下:“哇,是秃鹫宝宝!”


    付舟说:“它这样趴着看不出具体怎么了,要不要翻过来检查啊?”


    燕栖山想想,说你稍等一下,我来。


    现在来不及再去行李堆里翻手套,燕栖山把他的伞收了,脱下外套裹住手,付舟赶紧帮他撑伞,两个人紧紧挨着。


    燕栖山俯身,动作飞快地握住小秃鹫翅膀下端,避免碰到它的飞羽,干净利落地把软趴趴的小鸟翻了过来。


    “靠。”他骂道。


    这是付舟第一次听到燕栖山骂人,不过他没心情认识到这点,因为小秃鹫的脚爪被一条破裂的蓝色塑料布牢牢缠在一起,想来估计是因为飞不起来所以栽在路中间。


    燕栖山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防护手,付舟接过他的外套抱在怀里,燕栖山开始尝试把塑料布拆掉。虽然是幼鸟,但这只秃鹫的脚爪和喙已经非常尖利,即使小鸟没什么力气地微微挣扎几下,乱舞的脚爪也扎的燕栖山倒抽冷气。


    不过就算被爪子挠了,他手上也没停,小心翼翼地扯着塑料这只小秃鹫大概是刚刚能出巢飞行的阶段,还看不出日后长成翼展近三米的猛禽的趋势,是只皱皱巴巴的“落汤鹫”,燕栖山害怕太用力会把它纤细的脚爪弄断。


    付舟怕他手划破见血,要是伤口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把伞和衣服换到一起,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把小鸟的眼睛捂上,他记得鸟类容易应激,若是把视线挡住可以缓解。


    果然,世界陷入黑暗之后小秃鹫变得安静多了,老老实实地让燕栖山抢救他。


    “谢谢哥哥!”燕栖山嘴很甜地感谢他。


    他自从昨天晚上爽吃一顿之后人变得异常谄媚,烦人和花言巧语程度直线上升,不带姓氏的胡乱称呼就是具体体现,付舟简直要怀疑和男人睡一次是不是打通了这孩子的什么任督二脉。


    付舟从小的一大缺陷就是耳根子软,燕栖山的性格正好戳中他的软肋,他也成了愿者上钩的。


    他单手撑伞,腿又还没好全,人被风吹得不太稳,倚在燕栖山的肩膀上。伞小,他们俩胳膊肩膀全露在外面,雨珠落在防水外套上稀里哗啦的,四下乱溅。


    燕栖山里面就穿了一件t恤,他体温高,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付舟下巴搁在他肩膀和脖子之间那块裸露的皮肤上,明显感觉到燕栖山冷得有点起鸡皮疙瘩。他又贴近了些。


    公路笔直,灰色的路面和雨幕混杂着消失在视线尽头,他们挤挤挨挨地待在伞下的小世界里,呼出的白气也彼此触碰,血一泵一泵的往两人心头上送,呈现出过度的亲热。


    燕栖山拆完塑料布,用外套垫着小秃鹫,慢慢站起身。


    小秃鹫过于虚弱,就算脚被解救出来也仍然飞不起来,没精打采地瘫在燕栖山的手心里,它现在倒是不乱动了。


    付舟跟着他起来,伞朝着燕栖山的方向倾斜,把他和小鸟完全遮挡起来。伞边一抖,一串冰凉的水珠落进他的领口,滋味着实酸爽,付舟不禁哆嗦一下。燕栖山察觉了,腾出一只手揽着他,手指把他领口的潮湿擦去。


    “本来应该观察一下它家长在不在附近,但是现在天气太糟糕,况且估计它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了,我们……”燕栖山为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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