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车里的收音机调到本地电台,仍在说翁丁大火的事。但那边位置偏远,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没那么快进去,真正有效的信息很少,不过是在重复“火势仍在蔓延”“消防人员正在全力扑救”“伤亡未知”……
如果早一天出发,那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在一起……为什么拖到昨天才走?为什么昨晚偷懒、留在了西盟,而不是直接开进翁丁?
任驰宇默默在油门上加了力气,以近乎危险的速度在山路上飞驰。
他拐过一个u型弯,猝不及防地看到一辆大货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他猛地踩刹车,才没撞上去。
急刹时,他整个人被惯性往前甩,又被安全带拽回来,后背撞进座椅,发出一声闷响。车子停下了,心脏却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猛跳。
大车司机因为雾越来越浓,不敢再往前,暂时把车停在路边打盹,等天亮后雾散了再走。此时被车后的急刹声吓醒,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往后看。任驰宇没力气下车理论,又给莫澄秋打了个电话,意料之中地无法接通。
他退出电话,点进微信,开始翻两人的聊天记录。莫澄秋习惯打字聊天,不怎么发语音,但有时在外面走路、不方便打字,或者偶尔想说的话太多、懒得打字时,也是会给他发语音的。
“我还在外面……陪王医生吃夜宵呢,一会儿再给你回电话。”
“我到宿舍了。今天开了一天会,真累啊,眼睛看东西都重影。”
“怎么不接电话呢?在洗澡吗?”
“晚上吃了烧烤,非常不错,等你下次过来,我请你吃啊。”
“……晚安,任老板。”
……
任驰宇坐在驾驶座里,把收音机关了,打开窗,休息了一支烟的时间,从头到尾把所有语音都听了一遍,终于压下了那阵惊魂未定的感觉。
重新出发时,任驰宇抛弃了所有多余的想法,一遍遍地说服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凌晨五点多钟,他到达县医院,领到了孙院长托人准备的物资。对方应急经验非常丰富,短时间内就备齐了各种烧伤类药膏、镇痛药、抗生素、生理盐水、止血带、绷带卷、清创缝合包、大量无菌敷料等等……此外竟还有防护面具、帐篷、睡袋、防潮垫、卫星电话、食物和水等,把后备箱和后座都塞得满满当当。
负责接洽的人问道:“需不需要我派个司机跟您一块儿过去?他熟悉路,能帮您开车。”
他看这年轻人脸色很不好,又从他到达医院的时间推测,他前一晚基本没怎么睡。
任驰宇拒绝了他的提议,于是他们把副驾驶也堆满了东西。最后,帐篷实在是塞不下,就用绳子固定在车顶的行李架上。
负责人又劝道:“要不您去值班室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走?进村的路不好开……”
任驰宇又拒绝了,道:“我不困。”
“这太危险了……”负责人念叨道,“这样,您在这儿等我两分钟……”
他边说着边跑了,闪身进了门卫室,两分钟后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罐功能饮料,道:“那你带上这个,路上小心点……”
他话没说完,任驰宇已经坐上了驾驶座,按下车窗道:“多谢。再见。”
满载的越野车继续前行,没过多久就看到警戒线和穿着荧光外套的交警。任驰宇慢慢停下车,出示了通行证,对方却将信将疑的,劝退道:“现在村里火还没熄,万一一个不巧,有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山火。我看你这是私家车,是看到新闻,赶过来支援的志愿者?”
任驰宇道:“是……有一队义诊的医生困在村子里面了,里面有我家属。我联系了医院,车上装的都是医疗物资。”
交警移开路障,放行了,道:“注意安全。”
任驰宇打开车窗,和交警说话的时候,已经闻到空气中焦糊的味道。他继续往前,也没关车窗,任由风把这股刺鼻呛人的味道灌进车箱,黏在他的鼻腔里。
这边的山里没有雾气,可是空气中还是有像雾一样的东西。那其实是从火场飘来的灰色烟尘,在车灯的光柱里翻卷着,像是有生命的小飞虫。
又翻过几座山,燃烧着的翁丁古寨终于出现在眼前。
和新闻中的熊熊大火不同,此时火已经烧了一晚,终于显出一点儿疲态。在消防员的彻夜工作下,火已经不是一整片了,而是分成好几块,依着山寨的走势,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已经被压下去,只剩白灰色的浓烟一团团地往上涌,涌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变成更大的一片,盖住半个天空。
暗红的火光蛰伏在古寨上,照亮了黑暗中山脉沉默的轮廓。风大的时候,火光就亮一些;风小了,光暗下去,像一头趴在山脊上的野兽,受了重伤却不肯去死。
到了村口的警戒线前,任驰宇的车又被拦下了。这里距离火场太近,交警不允许车辆再靠近,他只能就地停车,弃车步行进村。
越靠近火场,温度越高,热浪迎面扑来,烧得他喉头发干,眼球发烫。空气被加热后发生震动,眼前的一切都微微地变形,树干扭动、石头颤抖,断壁残垣朦胧地晃动着,如同地狱中的景象。任驰宇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跑起来,炽热的风带着呛人的气味扑到他的脸上,他跑过烧塌的房梁、熏黑的土墙、和一些失去形状,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高温中,声音也被扭曲,传到耳边时变成一种奇怪的闷响。除了火烧木头的霹雳声,远处还有人在喊着什么,任驰宇立刻往那边去,不久就看到一群聚在一起的人。
找到人了,就能问他们医生在哪里。任驰宇跑向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一块相对平整干净的地面上,摆着一排防水尸袋。有的遗体边围着人,她用听不懂的语言哭喊,调子凄厉哀切,像在呼唤离去的灵魂回来,闻者无不伤心感怀。也有遗体无人认领,只是孤零零地摆在一边。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写到xql见面的……我太坏了,怎么可以这么对任老板!
现实中,在云南,翁丁、独克宗古城、泸沽湖等地都发生过大火。去年,香港大埔发生了非常惨烈的火灾。不管人类多么强大,都应对火、对水、对自然之物有敬畏之心。
第90章
任驰宇身处灼热的火场边缘,心却如坠冰窟,突然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被钉在了原地,既没有勇气走过去确认,也无法视而不见地离开。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一直避免去想最坏的可能性。但命运不容抗拒地把他推到了这里,直面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想象。
他出生家境优渥、父母慈爱、兄弟和睦,又受到格外的眷顾,得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在藏区生活时,朋友们都有虔诚的宗教信仰,他随大流地去庙里朝拜,从没有真正渴求地向神明讨要过什么。此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助,能做的唯有在心中祷告,随便哪位神,请护佑他的爱人,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有未竟的事业与理想……
“喂!那边的,什么人?”
消防员看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出现在遇害者周围,浑浑噩噩、形迹可疑,于是叫住他,大声质问。
任驰宇绕开这片区域,走向消防员,道:“我来找人,请问……来义诊的医生们在哪里?”
消防员看他知道义诊医生的事,应当是医院派来的人,就放下戒心,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任驰宇立刻往那边去,果然看到了两顶帐篷,不少村民聚在帐篷前坐着,有两个人走来走去地替他们查看伤情,是张医生和胡医生。
她们两个灰头土脸的,身上披着白大褂,但也是深一块浅一块的,长头发来不及梳,乱糟糟地盘起来,因为一夜没睡,黑眼圈像熊猫一样。
“任老板?你怎么在这里?”张医生眼神好,先看到他,惊讶道。
任驰宇道:“我正好在西盟……出差,晚上看到消息就赶过来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这种情况下见到赶来支援的熟人,真是令人倍感安心,张医生心有余悸道,“我们住在村里靠外的房子里,睡得又晚,一听到起火的动静就跑出来了。”
任驰宇道:“我车里装了应急的药和物资,一会儿我去搬进来。”
胡医生也走过来,听到这话真是长长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我们带来的药和器械都放在房间里,来不及拿出来都被烧掉了,现在连酒精棉花和纱布都快用完了……”
“那个,”任驰宇说话时,眼神四处逡巡,但没找到人,实在忍不住打断了胡医生,直接问道,“莫医生在哪里?”
“莫医生?唉,莫医生刚才跟着消防队进去搜救,但是……”
张医生看任老板神色不对,打断了胡医生的话,道:“他在后面那个帐篷里。”
任驰宇匆匆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后走,胡医生连忙叫住他,道:“哎,等一下!你先别过去……”
张医生轻轻拉了拉胡医生的袖口,对她摇了摇头,让她别拦着。
胡医生看看任驰宇的背影,念叨道:“可是,王医生还在给莫医生包扎呢,这会儿进去多不方便,有什么事,也得等一会儿啊。”
张医生总觉得刚才任老板问起莫医生的时候,表情挺吓人的,表面挺正常,但胡医生再多说两句,他可能就要撑不住崩溃了。她很难向胡医生解释这种感觉,只能说:“没事吧……任老板看起来挺急的。反正他们都是男的,没那么多讲究,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任驰宇掀开帐篷,弯腰进去时,王医生正在收拾药包,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了一跳,道:“任老板?你怎么来了?”
坐在行军床边沿的人抬起头,也愣了愣。他上半身没穿衣服,绷带从左肩绕到右边肋骨旁,不知底下伤得有多重,没被绷带缠住的右背上,也蔓延着一片红到发紫的瘀青,在苍白单薄的身体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莫澄秋怎么也没想到任驰宇此时会出现在帐篷里,慌慌张张地捡起床边的衬衫往身上披,抬手时牵扯到受伤的肌肉,没忍住“嘶”了一声,王医生和任驰宇几乎同时喊道:“别动!”
王医生眼疾手快地帮他提着衣服,让他把胳膊穿进袖子里,莫澄秋缓过劲了,道:“谢谢。”
王医生苦口婆心道:“悠着点儿吧,你要是又伤着了,岂不是砸我招牌。”
他转头,看到任老板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尾,又吓了一跳,道:“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任老板,您怎么来了?”
任驰宇喉咙发干,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咳了咳才找回声音,道:“啊,我正好在附近出差,看到新闻就赶来了。”
王医生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愣愣地“哦”了一声。
莫医生起身从床边站起,开口道:“任老板一晚没睡吧?要不要在帐篷里休息一会儿?”
任驰宇看到人好端端地在这里,心里绷着的弦就松了,顷刻间理智回笼,道:“不,不用。我车上装着药和物资,得先去搬进来。”
他转身就要出去,王医生拦住他,道:“我来,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出去找消防员,和我一起搬东西,不然你也不知道要把设备放到哪儿啊。”
任驰宇道:“你也不知道我把车停哪儿了。一块去吧。”
他们两人说着就一起走出帐篷,王医生转头嘱咐道:“莫医生,你刚吃了止疼药,睡一会儿吧。”
车上东西太多了,王医生叹为观止,道:“这是把急救室给搬过来了啊,怎么做到的?”
任驰宇懒得解释,想起来给孙院长打电话报平安,却发现这里没有信号,难怪之前几小时都没得到他们的消息。
车上的东西一两次搬不完,王医生喊了两个交警过来帮忙,又叫任老板回去休息。
这回任驰宇没再勉强,几乎是凭借着肢体的记忆,才回到帐篷里。
莫澄秋背上受伤,怎么躺都不太舒服,最后只得坐在床沿,低着头打盹,浅浅地补觉,一听到动静,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相望无言。
任驰宇慢慢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莫澄秋的脸,想擦掉他鹳骨上的灰,不料越抹越脏,他只好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后,看到任老板,真是这一天中最开心的事情了。莫澄秋朝他弯了弯眼睛,问:“你怎么来了?”
任驰宇在这几个小时内,被不同的人反复问了许多遍类似的问题,孙院长、县医院的人、交警、胡医生、王医生……直到现在才能说些真心话,坦白道:“……我怕你出事。”
他僵硬地弯下腰,想抱一抱莫澄秋,但这个姿势太累了,他干脆蹲下身,一只膝盖跪在地上,莫澄秋倾身向前,将他揽进臂弯里,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没事呢。”
任驰宇一声不吭,默默收紧手臂,不小心压到了莫澄秋的后背。莫澄秋忍住了,没痛呼出声,但任驰宇察觉到他脊背突然僵直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没控制住力道,连忙松开手,紧张道:“怎么了?伤口裂开了吗?要不要叫王医生进来看一下?”
莫澄秋却没松开手,安抚地拍了拍他,道:“没事,你可以……抱我的腰,腰上没受伤。”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在一起靠了会儿,莫澄秋都快阖起眼睛进入睡眠了,突然感到腰上的手不安分,悄悄往上挪了一寸,轻轻地摸到他肋下纱布,沿着边缘勾勒。
任驰宇声音闷闷的,问:“怎么伤成这样?”
莫澄秋不是很想说,可就算不说,任驰宇出去问别人,总能知道的。他只好如实交代。
火是在夜里突然烧起来的,他们当时刚刚准备休息,听到外面的呼叫声,第一时间离开了危险的室内。可是,村落很大,木屋鳞次栉比,村民中百分之七十是老人,睡得很早,很可能还在睡梦中,没有听到起火的呼叫。在这部分老人中,又有两三成行动不便,甚至瘫痪在床,即便醒来了、明知道有火,有的能在家人的帮助下离开屋子,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或许只能在房间里等死。
刚起火时、在消防员到来前,他们和村里的青壮年们一起,挨家挨户地敲门,检查里面有没有人、是否需要援助。
莫澄秋负责的区域靠近起火的中心,有一栋房子的后屋已经烧起来了,可他们还是硬着头皮破门查看,竟然真的在卧室里找到一位老人。他盘腿坐在床上,面容平静,眼皮紧闭,嘴唇张张合合,念念有词,显然是打算依靠宗教的力量来度过这一劫难。
老人的神志不太清醒,无法回答他们屋里还有没有别人的问题。火都烧上房梁了,莫澄秋先把老人扶到同伴的背上,让他们出去,又用水沾湿毛巾捂住口鼻,往更里面走,竟然真的在里屋找到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平静地卧在床上,在睡梦中吸入大量有毒的烟尘,已然陷入昏迷了。
莫澄秋叫不醒她们,只能先把小孩儿抱出去,再叫人进来救大人。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房梁被烧断,掉下来时砸在一个铁架子上,“砰”的一声巨响。莫澄秋眼睁睁看着铁架子摇摇欲坠地往下倒,但他手里抱着小孩,一时来不及闪躲避让,只得转身,把小孩护在怀里,用后背硬生生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