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早上护士进去抽血的时候,张女士被吵醒了。她还插着气管,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看着莫澄秋,显然有话要说。
莫澄秋站在床尾看病历,快速扫了一眼昨晚的出入量记录和监护仪上的数据,道:“急性肾损伤二期,dic还在恢复中,贫血。今天先上crrt,进行肾脏代替治疗,再输2单位红细胞……没有红细胞就继续向血站申请。”
说完医嘱,莫澄秋仿佛听到她心中所想,对患者道:“你的宝宝也出现了溶血反应,但由于及时的救治,症状很轻,现在没有危险,只是以后要长期随访,主要关注小朋友的贫血、听力损伤和神经系统发育情况。”
张女士的眼眶中积蓄起眼泪,又从眼角滑落,隐入她的鬓边。
莫澄秋接着道:“我们保住了你的子宫,并且会给你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以防你下次怀孕时再发生溶血。不过,你的子宫在手术中受到损伤,最好避免再怀孕。”
张女士在icu呆了整整一周,才转回普通病房,与家人和婴儿团聚。在icu时,她拔掉气管、恢复自主呼吸后和莫澄秋单独聊过,承认确实隐瞒了流产史。
她第一次怀孕是个意外,当时才20岁,独自离家打工,和当时那个男朋友的感情也不稳定,两人动不动就吵架,严重时甚至会动手互殴。她不想要那个孩子,也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偷偷找了个小诊所,打掉了胎儿。
那次堕胎前,小诊所的医生压根没给她做任何检查,连血型都没问,她躺在手术床上,稀里糊涂地失去了它。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她因为年纪轻,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
等到这次怀孕,医生得知她的血型后,确实仔细问过生育或流产史,也向她说明了rh阴性血怀孕、生育二胎时可能发生很凶险的溶血症。但她害怕之前流产的事被老公和父母们知道,怕他们生气、对她有看法,就没敢对医生说实话。又因为每次产检时,胎儿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她就放松了警惕,心存侥幸,自以为多年前那次流产并没有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可命运没有放过她,在手术床上时,她能感受到生命随着血液快速流逝,真是以为自己死定了。要不是手术前自采了400毫升血;要不是医生在手术台上快速断定大出血是因为溶血反应,不能输阳性血;要不是缝合术管用,有效止住血;要不是她老公在网上找到了愿意献血的人……所有的努力和一丁点的巧合,好歹是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莫澄秋毫不意外,淡淡道:“之前你没说,我们没法确认你的流产史,所以也没向你家人交代。现在你醒了,如果你认为这是隐私,要求保密,医院这边也不会主动向家属透露。”
张女士宛如又捡回一条命,忙不迭道:“我要求保密!”
莫澄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他相信张女士走过这一遭鬼门关,一定吸取了很多经验教训,但还是忍不住道:“你怀孕生子,承担风险的是你自己,就算你的丈夫、家人对你有什么看法,难道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
张女士无言,露出一个虚弱而勉强的笑。
这医生是个男人,还很年轻,又怎么能理解她作为女人的尴尬和难处呢?
作者有话说:
我太贪心了,这也想写、那也想写,最近在大纲里插入了一段美味的同居嘻嘻嘻,好想快点写到!
第88章
自从去年那起事故之后,莫医生现在格外关注这类危重产妇康复期的心理健康状况,等张女士转入普通病房后,他特地嘱咐住院医生和护士多多关照,尤其要关注她家人的态度,一有不对立刻通知他。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ptsd了。幸好现代医术发展得快,生育虽然危险,但先进的技术可以预知、控制大部分风险,没那么多九死一生的状况,卢女士、张女士都是罕见的个例,莫医生不用一直这么提心吊胆,不然他的日子没法过了。
病人脱离危险、母子平安,但不知为何,莫澄秋心里还是堵着东西,恐怕要等他们彻底康复出院才能放松警惕。
他忙着值班,又忙着写报告,任驰宇被冷淡了几天,起初以为是过完年医院里事情多,后来才发现莫医生情绪不太对。
至于怎么发现的?
因为晚上十点的时候莫医生对他说了晚安,挂断电话,凌晨两点的时候却给景川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赞。
过完年,景川和他女朋友去泰国旅游,号称“错峰出行”,到了泰国才发现游客还是很多,像他们一样想“错峰”的人可真不少。
第二天一早,任驰宇看到朋友圈的消息提示,愣了一下,回想到这几天莫澄秋的状态,话比之前少了很多,确实和过年前那段时间很不一样。
他先放下手机,和平时一样洗漱、做早饭,等差不多到了莫医生每天起床的时间,才给他打电话。
早上的时间紧,他们很少在早上时联系。莫澄秋看到任驰宇的电话,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立刻就接起来了,不料对方闲聊般问他:“莫医生,昨晚休息得好吗?”
莫澄秋心里有事,就很难睡着,睡不着就干脆起床工作了一会儿,等感到困乏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他睡得晚,早上起床也晚了几分钟,接电话时还没彻底清醒,道:“挺好的。怎么了,有事吗?”
任驰宇也知道他早上赶时间出门上班,就直接道:“睡得挺好,那怎么凌晨两点还醒着,给景川点赞呢?”
“啊,我……”刚醒的时候脑子转不快,莫澄秋卡壳了,一下没想到怎么解释。
任驰宇趁他脑子短路时,接着问:“最近怎么了?你不开心?”
莫澄秋顿了顿,承认道:“这几天是有点丧,因为工作的事情。”
工作和生活本身就联系得很紧密,没有人能将两者彻底分开。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影响生活中的情绪,也很难避免。
莫澄秋不想让自己的沮丧又影响到任驰宇的心情,已经努力调整、快把自己给调理好了,没想到还是被任驰宇抓住了马脚。
任驰宇了然,道:“怪不得,这两天觉得你话变少了。”
莫澄秋道:“嗯……有吗?”
其实他自己也有感觉,分享欲降低了,挑不出什么有趣的、快乐的事情告诉任驰宇。他更想听任驰宇说话,随便听他说些什么,都能觉得轻松一点。
任驰宇没问他具体什么事儿,只是道:“我今天下班过来找你。”
“别。”莫澄秋立刻拒绝道,“我没事,没必要这样。”
从普洱那边开车来回,有八到九小时的路程。过年时见面到现在不过两周,莫澄秋不舍得任驰宇这么奔波。
而且,莫澄秋道:“明天下午,我们就要出发去翁丁了。你就算过来,我们也见不了多久。”
任驰宇静了静,提议道:“那我直接去翁丁?”
越说越离谱了。莫澄秋哭笑不得,道:“行了任老板,你去翁丁来回十小时都不止,别折腾了。”
电话那头的任驰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莫澄秋声音低了一些,道:“两周前刚见过呢,等我从翁丁回来了,再见面,好不好?”
任驰宇仍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若有所思道:“都两周没见了。”
两周的时间不长不短,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眨眼就过了。可是……去年夏天他们从互不相识、到一块儿厮混,再到分开,也不过十五天,比两周多一天而已。
再聊下去,莫澄秋上班就要迟到了,他警告任驰宇道:“你晚上别过来,听到没有?”
任驰宇答应道:“知道了”
一想到从翁丁回来,就能见上面,莫澄秋莫名就觉得很有盼头,心情也轻快了些,道:“嗯,拜拜。”
任驰宇答应了晚上不去临沧,但没答应不去翁丁啊。
白天上班时也频频走神,盘算着有没有时间过去一趟,晚上躺到床上了,还在想这件事。第二天把手里的事情理了理,着急的事都处理了、不着急的事情先延后,日常的工作找人托管。
他忙了两天,终于空出了一周的时间。
他算盘打得很好正好可以呆到义诊结束那天,莫医生如果有空,他还能顺路把人捎回普洱,过两天周末。简直完美。
倘若跟莫医生说这事,他肯定不允许,所以任驰宇干脆没说,安排好所有事后,直接就出发了。
从庄园这边到翁丁要五个多小时,任驰宇下午四点多出发,计划在途中休息、吃饭,十点前到沧源县城,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开半小时,就到翁丁寨子了。
可是,还没开出普洱呢,就在高速上遇到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货车运输的钢卷滚落,砸坏了车道中间的隔离带,直接滚到对面车道上。
当时情况十分惊险,这边车道上的小汽车紧急刹车,躲过了钢卷的飞来横祸,却没躲过被后面的车辆追尾。万幸的是无人伤亡,可是两条车道和一条应急车道都堵上了,等交警队处理了追尾事故,又叫人开来起重机,把钢卷吊起来挪走,终于把道路清理、疏通出来时,任驰宇已经被堵了两个多小时了。
如果按照原计划开到沧源,就要凌晨了。任驰宇没有赶时间的必要,不想冒着疲劳驾驶的风险赶路,因此九点多钟,经过西盟县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准备歇一晚。
他随便找了家连锁旅馆开房,去附近街上吃了顿晚饭,又逛了一圈超市,买了许多零食,装在后备箱里,准备带去投喂医生们。
许多年前他到了云南以后,常常独自赶路,有时候是为了出差,有时只是自驾游,在一个又一个黑夜,停下车走进不同的旅馆。有时在外面呆的时间久了,早晨醒来时面对旅馆千篇一律的白色天花板,大脑也会一片空白,得过一分钟,才能想起他身处何方。
他原以为自己喜欢、也很适应这种充满新鲜感的、自由漂泊的生活,可今晚回到房间,却觉出一点无聊。
他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房间里太安静,于是打开电视,把深夜重播的新闻当作背景音。
莫医生今天一整天都没个消息,任驰宇给他发了个“晚安”,就睡觉了。
他上了一天班,又开了几小时的夜车,入睡很快,连电视都忘了关,任由屏幕亮着。
只是睡到半夜,他不知为何醒了过来,似乎是梦到了极可怕的事情,可醒来后对那个噩梦完全没有印象,只是感到一阵阵心悸,心跳如同擂鼓般撞击肋骨,半晌都没缓过来。
怎么回事?
任驰宇靠着床头坐了会儿,借着电视屏幕的光,下床去吧台边喝水。
凌晨两点多,窗外街道寂寥,偶尔有车开过,窗帘的缝隙间漏进一闪而过的车灯。夜色如水,电视机的光照亮了屏幕前的一条团黑暗,同时弥漫开,柔柔地映出房间里的天花板、空调和窗帘,而更边角的地方则仍隐在黑暗中。
忽然,那种冷色调的光变了,闪烁起橙红色的暖光。任驰宇眯了眯眼,看向电视,只见屏幕上一片火海,火焰正吞噬一片茅草屋顶,浓烟翻滚,竹楼坍塌。风助火势,火星被卷起老高,将黑夜烧得如同白昼。
此地冬季干燥,房屋又都是木结构的,一旦起火,火势就会蔓延得极快,很难控制。前几年,泸沽湖景区村落、香格里拉的独克宗古城都被烧毁过。此外,每年山里也都会起野火,形成森林火灾。
只是……
任驰宇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黑色的瞳孔微微扩大,映出屏幕上熊熊的火光。
电视音量很低,新闻播报不甚清晰道:“本台消息:今天凌晨,临沧市沧源佤族自治县翁丁村老寨发生严重火灾,因起火后恰遇当地大风,出现跳火情形……目前火势仍在蔓延,尚未得到有效控制,现场浓烟滚滚,消防人员正在全力扑救。火灾造成的伤亡情况暂时不明,起火原因尚在调查中……”
作者有话说:
夜里赶路很有电影感,有没有人懂一下…
耶耶耶终于写到这一段了!!
第89章
任驰宇立刻拿起手机给莫澄秋打电话,连着打了三遍,只听到冷冰冰的:“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挨个给王医生、胡医生、张医生打电话。有时虽然拨通了,但一直忙音,没人接听。
任驰宇闭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新闻音量调大,不错过任何一点信息:“据本台记者了解,起火点位于翁丁村核心区,火势借助风力向周边蔓延。由于村内建筑多为木质结构,火势发展迅速。当地已启动应急响应,调集周边消防力量增援。交警部门对进入翁丁村的部分路段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请过往车辆和人员服从指挥,注意避让……”
“关于火灾的具体原因和后续进展,本台将持续关注。请当地居民和游客听从指挥,迅速撤离至安全区域,不要靠近火场。”
对。
任驰宇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思绪清晰起来现在他能做的,是尽快赶到村子里。
不知道医院有没有安排救援。任驰宇立刻联系孙院长。孙院长也是半小时前才得到这则消息,半夜被吵醒,现在正在赶去医院开会的路上。
她虽焦头烂额,但语气仍是镇定的,简短道:“我已经联系当地的应急办和卫健委,他们一旦有义诊医生们的消息,就会通知我们。现在我去医院开会,我们肯定要组织第二批医疗救援队去现场的……”
任驰宇道:“我目前在西盟,到翁丁只要三小时。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任老板虽然与医院有合作,但完全不用做到这个程度。但情况紧急,孙院长也来不及多想,立刻答应道:“好,没问题。我现在不清楚当地医院有没有安排医生去现场,但就算有安排,一层层通知、准备、开会,估计也要白天才能赶到翁丁。我马上联系他们,让他们准备一批药物、设备和物资,你路过县城的时候去医院绕一下,先带到村里去。”
任驰宇道:“好。如果医生们有消息,务必立即告知我。”
孙院长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前,任驰宇又说了一遍:“拜托,请一定要告诉我。”
两年前的夏天,墨江县发生地震,任驰宇曾经参加过救援,留下了当时救援队长的联系方式。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救援队长替他联络了交通部门的熟人,熟人又去找目前火灾区域周边交通管制的负责人,托了好几重关系,好不容易给他申请到一张车辆通行证。
深夜,山里起雾了,车灯是唯一的光源,被越来越浓的雾笼着,勉强照出前方五米的路。路面坑洼不平,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下都像碾在他自己的神经上。
任驰宇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都泛白了。
他开过比这更险的路,在雨里、在雪天,但从没觉得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