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第91章
铁架落到背上时,莫澄秋感到一股钝而重的力量,像被铁锤猛地砸了一记,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眼前的世界暗了一秒,他膝盖弯了弯,差点跪下去,但又咬着牙撑住了,跌跌撞撞冲出房子。
他的同伴那位英勇的佤族小伙,得知屋内还有人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火海,有如神助般从死亡的烈焰中抢出了那个女人。
消防员到达后,立即展开专业的搜救,村里的干部搭起应急帐篷,让一夜之间失去庇护所的村民们能有个地方歇息,医生们也都回归正职,给村民们简单处理外伤、也对重伤者进行力所能及的急救。
大家各忙各的,莫澄秋后背一阵阵闷痛,但他凭借经验,断定只是皮外伤,内脏没有受伤,就忍着痛做事,直到他们安顿好大部分伤者,张医生才看到他背后沾着血。
她心细,一眼就看出那血迹不是患者滴溅到他身上,而是从他背上渗出来的。
莫医生脱掉上衣,请同事检查,才发现有一大片瘀青和出血的痕迹。显然是那个铁架子被火烤成高温,烫伤了他,不过当时神经感知被痛觉占据,他竟没觉出烫。
莫澄秋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了事情经过,但仅凭只言片语,也能想象当时有多凶险。
幸好铁架是空心的,不是太重;幸好不锋利,没有造成贯穿伤;幸好砸在背上,而不是更致命的地方……
可是,万一就是差了一点、没这么幸运呢?
虽然任驰宇没说什么,可莫澄秋能感受到他强烈的不安和后怕。他侧头,用脸颊贴了贴他,转开话题问:“你呢?这么快就到了,你在哪出差?我怎么不知道?”
任驰宇道:“我本打算昨天晚上开到澜沧,今天早上进村的,但路上遇到事故,晚上住在了西盟。后来看到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了。”
“什么事故?”莫澄秋一惊。他刚刚经历了火灾,对“事故”之类的说法有些应激,立刻撑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仔细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任驰宇道:“没事,是高速上卡车货物翻了,堵了两小时的车。”
一晚上的惊险,几句话就说完了。
剩下的,是不用说、也说不尽的东西。
沉默中,两人的呼吸在相隔的那一小段距离中来来回回,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退下去,漫上来、再退下去。
帐篷里,应急灯的光线充足,将彼此眼底的血丝、眼下的青黑、干裂的嘴唇都照得一清二楚。莫澄秋抬手摸了摸任驰宇的脸颊,这一晚上的时间,他脸上冒出了一片淡青的胡茬,显得不修边幅、很憔悴,摸起来有一点扎手,和平时的触感很不一样。
不过,莫澄秋马上想起他没仔细洗过手,手上肯定沾着灰尘和细菌,于是立刻把手放下了。不料中途被任驰宇捉住。
任驰宇飞快地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脏的,别!”莫澄秋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又想抽回手,但任驰宇握着他,完全没松开的意思。
任驰宇捉着莫澄秋的手,从指尖吻到指根,最后用唇轻轻摩挲他的掌心。都说十指连心,颤抖的呼吸落在掌心,一片酥麻顺着手臂往上流,令他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好了……别亲了。”莫澄秋张开虎口,卡住他的下半张脸,道,“我出去看看……让张医生和胡医生也歇会儿。”
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透出青白色。太阳慢慢升起,透过烟尘,圆形的边界模模糊糊,像是一个融化的咸鸭蛋,但强烈的光线已经不容置疑地驱走黑夜,照亮了这个面目全非、满目疮痍的村寨。
当一切能燃烧的东西几乎都烧光,火也就慢慢熄灭了。许多村民回到自己被烧毁的屋子前,有人蹲在地上的废墟前,用一根木棍翻来翻去,拨开灰烬和碎瓦,不知道在翻找什么东西;有人坐在门槛上发呆,门被烧成灰烬,门槛倒是还留下一块焦木。
远处群山青翠沉静,天空又高又远,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新的一天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粒尘埃。
莫澄秋跟着任驰宇去车上拿矿泉水和食物,再次路过暂时停尸的区域,任驰宇目不斜视地经过,不过脚步变得匆忙了几分。
莫澄秋快步跟上他,联想到他闯进帐篷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道:“你该不会以为我……”
“嘘”任驰宇突然停下,捂住了他的嘴,道,“不要说那个字。”
莫澄秋连连点头,任驰宇才收回手。
之前在雨崩村里,有人心脏骤停、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任驰宇也是一副冷静而可靠的样子,还想办法安排人去取aed,莫澄秋本以为他对生死的态度很透彻呢。
任驰宇道:“我很后悔,为什么没早一天过来。现在我知道了,想见面的时候要立刻出发,不能瞻前顾后拖拖拉拉的。”
莫澄秋心里很感动,只是理智尚存,道:“这次只是小概率事件,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别想那么多了。”
任驰宇问:“你这还能算好好的?医生,我们对好的理解是不是不太一样?”
莫澄秋哑然。确实,医生见的重症伤患太多了,只要四肢健全、没死亡风险、脑子没出问题,都能算状态良好。
说话间就到了任驰宇停车的地方,任驰宇把购物袋从后备箱里拿出来,一个人提着两大袋东西。莫澄秋不想两手空空,什么都不提,于是意思意思,替他分担了一瓶可乐,就准备回村子里了,却被任驰宇叫住,道:“你先去车上坐一会儿,吃点东西吧。”
“好。”忙了一整晚,确实饿了。莫澄秋痛快地答应坐进副驾驶,从购物袋里挑了一罐八宝粥。奔波了一整晚,这会儿被提醒了才觉得很饿,他几口就喝完了粥,任驰宇又塞了一个牛奶面包给他,他就着矿泉水吃完,才回去做事。
接近中午时,县医院的救援队到了,简单交接后便接替了他们的工作,并把几位烧伤严重的患者送出去治疗。莫医生他们熬了一天一夜,终于能休息会儿了。他是伤员,被安排睡在窄窄的行军床上,王医生钻进睡袋,直接躺在地上,几乎一闭上眼就打起呼噜了。
莫澄秋补了半片止痛药,侧卧着睡了几小时,但无意识一翻身,又立刻被痛醒了。王医生还在睡,呼噜声平稳而有规律,莫澄秋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捱过那一阵痛,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把自己撑起来,成功下床。
他绕过王医生的睡袋,走出帐篷,不由得吃了一惊。外面多了许多人,在比较平坦开阔的广场上搭起了好几顶蓝色的救灾帐篷。这些帐篷的形状和房子一样,甚至有斜坡状的屋顶和窗户,可以作为受灾群众的临时安置点。
广场的另一边,女人们支起几口铁锅,正在做饭,锅口升起雾一样的水蒸汽,莫澄秋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看她们在煮什么。
锅里是粥一样的东西,米被煮得开了花,咕噜咕噜地翻滚。粥里还放了绿色的菜叶,切得很碎,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品种,但闻起来有一股清香。
“这是佤族最著名的食物,鸡肉烂饭,源自于佤族人平均分配猎物的传统,佤语名叫布安纳亚,意思是人人都能吃到的饭。”
身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莫澄秋一转头,看到一个高瘦的男人,手里拿了一台相机,似乎是在对他说话。
那个男人接着道:“医生您好,我是来村里拍纪录片的导演,姓刘。”
莫澄秋与他握了握手,道:“刘导,我姓莫。”
刘导显然跟村里人很熟悉,他跟煮饭的女人聊了两句,那女人就从锅里舀了两碗鸡肉烂饭,递给他们。
刘导对莫澄秋说:“米是外面送进来的,本来就是煮给村民和救灾人员一起吃的,别客气。”
莫澄秋道谢后接过碗,想起来翁丁之前,任老板说过鸡肉烂饭是此地特产,一定不能错过。只是想不到,竟在这种境况下,以这种方式吃上了。
席地而坐这个动作对莫澄秋来说幅度太大了,于是他们找了个边边角角的地方,站着吃饭。
米饭吸饱了汤汁,很软糯,少量的鸡肉丝混在饭里,看不太出来,但能尝出肉的鲜味和口感。大芫荽、茴香、小葱等刺激辛香的香料经过炖煮后,与米香融合,变得温润平和,很解腻、又很温暖。
这样一碗烂饭连汤带饭,有肉有菜,吃了个半饱,在这样的条件下已经很让人心满意足了。
刘导抹了抹嘴,正想说点儿什么,突然看到广场上有两伙人吵起来了。
一边是两个穿衬衫的男人,另一边是村里的几位老人,其中一个穿着古怪的黑袍子,袖口宽大,腰间用麻绳打了一个结,头发也用黑布包着。他脸上的皱纹如同树皮一般,可能七十岁了、也可能九十岁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下凹,像是两个洞,洞底有两点幽幽的光。
刘导见状,放下碗就举着摄影机往那边走去。他在这儿呆久了,只消看一眼,就能猜出事情经过,一边走一边对莫澄秋解释道:“那个穿黑袍子的,是村里的大祭司,佤族人叫他魔巴。其实去年这个时候,政府就在三公里外造了一个新寨子,房子更安全,交通也方便,动员村民们搬出老寨、搬进新寨。可是魔巴不肯搬,说要与这寨子共存亡,其他村民也都追随他,不配合搬迁。”
要是早点搬走,或许就不会有昨晚的灾难了。莫澄秋不由得心想。
那两伙人吵着吵着,声调就高起来,衬衫男苦口婆心道:“现在房子都没了,你们去新寨里住一段时间,过渡一下,不好吗?非得在这里风餐露宿?”
村民中的一个道:“你们就是想把我们赶走!这是我们的土地,这是我们的村寨。我们生在这里,也要死在这里,埋在这里,我们不会离开。”
衬衫男满头大汗,道:“哎呦喂,可没人赶你们!我们是在和你们商量,是为了你们着想。你们去新寨暂住,政府重建老寨建筑,复原成原本的样子……”
村民油盐不进,道:“我们的房子,我们会自己建,用不着你们插手!”
旁边围观的村民附和道:“你们建的房子,木板墙那么薄,屋子里放火塘的地方也没有。那不是我们的房子!”
“就是就是……”
衬衫男道:“唉呀,时代发展了,木板薄但是隔音保暖效果好啊!火塘放屋里多危险,这不是刚起了一场大火吗……”
村民们更加群情激愤,七嘴八舌道:“火塘是保佑我们平安的!”
“房子里没有火塘,怎么能算做是一个家?”
“火灾是神对我们的惩罚,和火塘没有关系!”
“对,是我们做错了事,惹恼了神……”
刘导举着摄影机,把他们的争执和反应都记录了下来。
佤族信奉自然神,在他们的观念里,世界上有火神、谷神、房屋神、山神、水神等等。村干部意识到自己在他们面前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不由得更加头疼。一转头,看到一个黑漆漆的镜头对着这边,立刻朝他们走来,厉声道:“你是哪家单位的记者?不准乱拍!给我看你的证件!”
刘导连忙道:“我不是记者!我是拍人类学纪录片的,已经在村子里拍了八年了。放心吧领导,我知道分寸的。”
村民见他转移了方向,又连忙帮着导演说话,道:“小刘是我们的人,我们允许他拍的。”
“对对对,小刘是好人!不要为难他!”
衬衫男检查了刚才的片段,也没要求删除,把摄影机还给他,叹了口气道:“工作难做啊。”
刘导点头附和道:“理解理解。”
双方说了半天,还是僵持不下。这时,那位被称为魔巴的老人终于开口,道:“明日清晨我将做鬼1,为离去的人们招魂,祭祀火神、驱散火鬼,并占卜问卦,让上天决定我们的去留。”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慢慢走了,村民们纷纷点头,低声交流了两句,也逐渐散开。
刘导持着摄像机,依然拍个不停,一会儿对着蓝色的帐篷、一会儿对着黑褐色的废墟、一会儿对着路边的野草野花……
“对了,”莫澄秋在他身边站了会儿,看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就问,“导演,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哦哦!”刘导猛然回过神来。被刚才的事一打岔,他都忘了之前找医生聊天的事了。他摸了摸脑袋,道:“没什么,就想随便聊聊。我断断续续拍了八年,已经很熟悉这里,没有新鲜和惊奇的感觉了。所以一般碰到游客、或者其他外边来的人,我都会找他们聊聊天,问问他们的所见所闻,找回我最初来这里的感觉。”
聊天并非莫澄秋所长,尤其是和刚认识的陌生人。他推脱道:“您还是找我的同事吧,他喜欢聊天。等他睡醒,我带他来找您。”
“别急着走啊。”刘导跟在莫澄秋身后,道,“相遇就是缘份。我觉得你就挺不错的。明天早上你想看祭祀吗?我们一起去?”
莫澄秋道:“我不确定明天早上有没有空。”
刘导说:“这一场祭祀,全村人都会参加。如果魔巴占卜的结果是迁徙,那么,这很可能是这个村庄最后一场大型的祭祀活动,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莫澄秋问:“外面来的人,也能参加他们村里的祭祀吗?”
刘导听出他被说动了,道:“当然可以。旅游旺季的时候,村里人还会专门表演祭祀仪式,招揽游客呢。”
最后刘导与他约定,明早六点,在村口会和,一起去林子里的祭台。
日头渐西,阳光不再刺眼,变成一种柔和的暖色调,正是最适合拍摄的那种光线,刘导又忙着去拍东西了。
昨天这个时候,茅草屋脊最后一次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橘色。他们刚刚完成第一天的义诊任务,吃完晚饭后聚在一起开会、讨论工作。当时只觉得这是一个落后闭塞的普通山村,他们进村时,几个穿黑色民族服饰的坐在村口,头上戴着夸张的银头饰,手里拿着长长的烟斗抽烟,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二十四小时,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全村104间屋子都被烧毁,所有村民一夜之间失去了他们的家,流离失所,甚至有人失去生命、有人失去家人朋友……
傍晚的风轻轻地吹着,空气里烧焦的气味已经散了大半。风格外温柔地抚过山林树梢、焦土残垣和一张张哭泣过的脸,吹干他们的泪水,吹散呜呜啊啊的哭声。
人在日落时分很容易变得伤感,白天时来不及处理的情绪此时都涌上来,莫澄秋心里也有点难受,他正想去医疗帐篷那边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就看到任驰宇手里端着两个碗,朝他走过来。
任驰宇问道:“睡醒了?伤口还疼吗?”
莫澄秋摇摇头,他接过那碗粥,虽然刚才没吃饱,但还是很诚实道:“我吃过饭了。”
任驰宇道:“那再陪我吃点儿,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任驰宇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东西,莫澄秋不是很饿,只吃了一半,便把剩下的半碗也给任驰宇吃了。解决完晚饭,趁着天还亮着,他带莫澄秋走进林子里。
白天时任驰宇跟着村民去取水,记住了小溪的位置。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一段,有一道瀑布,因为此时正值枯水季,白色的水流细细地挂在岩石上。瀑布下有一个深深的水潭,水质清澈、水面平静,如同镜子一般。莫澄秋走到水边,一低头,便映出他灰头土脸的样子。
任驰宇挽起衬衫袖子,蹲在地上,用双手捧水洗了把脸。他听到身边没动静,一转头看到莫澄秋仍站得笔直,这才反应过来他背部受伤,行动受限,大概弯不了腰、也蹲不下身,只能眼巴巴看着他。
任驰宇:“……你等一下。”
他用手掬起慢慢一捧水,站起身时水从指缝里漏了一些,剩下的在他掌心里晃荡。他小心翼翼地把水捧到莫澄秋面前,手掌中间分开一道细缝,控制着水慢慢地流下来。
莫澄秋愣了一下,领会到他的意思,伸手去接那水,让水流过他的手背、指缝、掌心,洗掉粘在手上的尘土和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