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景岳把几个朋友送到村口,回来一看,惊讶道:“方知哥,任老板,你们还在呢?”


    方知道:“啊,我们两个喝酒了,在等代驾呢。”


    景岳道:“那干脆别走了,住一晚呗?家里房间多着呢。”


    方知瞥了任驰宇一眼,问:“住吗?”


    任驰宇道:“不用,再等等吧,加点小费,会有代驾司机接单的。”


    景岳挠了挠头,道:“诶,让我想想……”


    最后他找到一个正要回城里的亲戚,他家儿子没喝酒,能把任驰宇的车开回城里。


    任驰宇和方知去水池旁洗了洗手,就走了,莫澄秋也放下东西,去送他们。


    村里晚上没灯,他们各自开着手机手电筒,在地上晃出一个个白花花的灯圈,到了村口,莫澄秋停下脚步,对他们道:“开车小心,注意安全。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方知道:“知道啦,再见!”


    任驰宇道:“嗯,再见。”


    莫澄秋站在原地,黑色的越野车顺着山路慢慢往前,拐过一个弯,就看不到车尾灯了。


    年初七收假开工,可不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总觉得春节还没有过去,仍沉浸在轻松与喜悦里。


    医院里气氛散漫,领导开会安排工作时,底下没几个在听的,连莫澄秋都忍不住偷偷玩手机,刷朋友圈,看各种假期出游的照片。


    “……春节假期已经结束,今天这次会议,既是收心会,更是动员会。刚才几位分管领导对新一年的工作进行了具体部署,特别围绕节后培训、基层援助、科研任务等几项重点任务,都讲得很细致很实际,我完全同意。下面,我再简要强调三点……”


    孙院长终于开始做总结发言。胡医生已经把朋友圈小红书微博轮流刷过一遍,刷不出新东西,实在太无聊了,便在约饭群里发消息:月底我们去翁丁义诊,好耶!


    她刚才在网上搜索了翁丁,翁丁是沧源县深山中的佤族村寨,是佤语中“云雾缠绕的地方”,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


    她一连在群里发了两三个链接,都是关于翁丁的风光和文化介绍,这个小村落甚至上过国家地理杂志的封面。在许多的摄影作品中,干栏式茅草房充满原生态的少数风情,村落的老人们穿深色土布衣裤,戴着夸张的银饰,用长长的烟斗抽土烟,村寨旁的神林里有祭台,有牛头桩,数不清的牛头骨堆放在一起,很神秘很原始。


    他们之前义诊都是在镇子上,没有深入到村寨里,因此对这次的行程很期待。


    胡医生:这和旅游有什么区别呢,嘻嘻


    王医生:真是够偏的,这都快到缅北了吧


    张医生:“这里的人头祭在1958年才被废除,改用牛头祭祀”


    张医生:真的假的


    莫医生:真的,包真的


    张医生:救命……


    莫医生:@胡医生,胡医生下午几点有空?我们开个短会,讨论一下张女士的麻醉方案


    任驰宇:佤族的鸡肉烂饭美味,一定要吃


    王医生:ok。


    胡医生:好的莫医生,两点有空。


    胡医生:@莫医生,以后开会摸鱼的时候不准谈论工作哈~


    终于散会,大家鱼贯而出,走向食堂。


    张女士胎儿体重过大,头盆不称,顺产风险高,因此选择剖腹产。


    目前,大部分剖腹产手术都是用椎管内麻醉,也就是半麻。手术过程中产妇头脑清醒,胸部以下无痛觉,生产后可以立即进行母婴接触,对婴儿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只有在胎儿窘迫、脐带脱垂等,需要紧急抢救的情况下,才会用全身麻醉。


    不过,张女士还有一个很特殊的情况,她是rh阴性血型,即所谓的“熊猫血”,一千人中只有三至五人是这个血型,临沧本地血库存量为零,如果她在生产过程中大出血,那就很危险了。


    因此,即便剖腹产手术无需额外输血,莫澄秋还是向上级血库申请调配2个单位的血,但上级血库也表示没有rh阴性血型库存。莫澄秋只得安排张女士来医院采集400毫升自己的血液,并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剖腹产不是往肚子上划一刀,就能把胎儿取出来了,医生会依次划开皮肤、脂肪层、筋膜层、肌肉、腹膜。


    刀尖在子宫肌层划出一道弧形切口,吸引器迅速吸净涌出的羊水。莫医生伸手探入宫腔,轻轻托住胎头,小玉医生做助手,同时在宫底加压推送。随着一次轻柔而干脆的牵拉,新生儿被缓缓娩出,小玉医生立刻清理胎儿口鼻粘液,以便他呼吸顺畅。莫医生剪断脐带,把胎儿交给护士称重,护士道:“是个男孩儿,七斤八两,恭喜啊。”


    护士简单擦了擦婴儿,放到产妇胸前,让婴儿尽快接触到母亲的心跳与体温,以减少对这个陌生的新世界的恐惧。


    另一边,莫医生开始剥离胎盘。他用食指和中指沿着胎盘的基底面轻轻分离,动作很小心,既不能撕破、也不能残留。剥离面开始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腕部涌出,浸湿了纱布垫,小玉医生迅速吸引。


    莫医生加快动作,将胎盘完整地从子宫壁上分离。胎盘脱离宫壁的一瞬间,创面上密布的血管窦全部暴露在空气中。大量血液从张开的血管窦中涌出,颜色暗红至黑色,流速极快,迅速填满宫腔并溢入盆腔。麻醉师胡医生一直盯着监护仪,此时也声音发紧,道:“血压掉了。”


    莫医生道:“宫缩乏力,缩宫素20单位静脉泵入,卡贝缩宫素宫体注射。”


    药物用下去后,子宫确实收缩变硬,渗血却没有停止,莫医生同时用球囊填塞的方法,压迫创面止血并刺激宫缩,但血还是没有止住。


    难道是凝血功能障碍吗?


    产后大出血有很多可能性,包括宫缩乏力、胎盘残留或植入、产道损伤、凝血功能障碍等。面对这种紧急情况,医生需要一项项排查,并找到出血点,尽快止血。


    术野区域出现难以控制的弥漫性渗血,腹部皮肤出现大片瘀斑,穿刺点持续渗血。莫澄秋冷静道:“麻醉师做中心静脉置管,准备给药。护士联系通知输血科,备rh阴性浓缩红细胞6个单位、新鲜冰冻血浆400毫升、冷沉淀10个单位、血小板1个治疗量。”


    “静脉置管完成了。”胡医生道,又叫住急着往外跑的护士,道,“先等等!”


    她转向莫医生,提议道:“万一没有阴性血源的话,要不要用阳性血救救急?”


    rh阴性患者输入阳性血后,体内会产生d抗体,以后再接触到阳性血,就会发生很严重的溶血反应。因此rh阴性患者一生中有且仅有一次机会输阳性血。眼下情况紧急,如果用阳性血,他们的抢救就能从容许多。


    “不可以。”莫澄秋立刻否定,道,“我怀疑大出血就是急性溶血反应引起的,如果输阳性血,反而会加重出血。胡医生抽血查游离血红蛋白、血涂片、凝血功能全套,再加一个抗体筛查。小玉医生帮我看一下导尿管里流出的尿液颜色。”


    小玉答道:“……酱油色尿液。”


    这就意味着大量游离血红蛋白从破裂的红细胞中释放,经肾小球滤过后出现在尿液中,正是溶血症状的典型表现。


    小玉医生从前读书的时候听老师讲过溶血症,是非常危急的情况,如果没有血源,几乎可以说是必死的。她看着手术台上止不住的血,目测出血量已经超过800毫升了,实际的血量只会比目测更多。她有点慌了,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


    张女士也察觉到手术室里气氛不对。她觉得冷,又觉得有点困,但不敢睡过去,努力保持着清醒,问:“医生,这是怎么了?”


    小玉问她:“你从前是不是输过血?产检和术前谈话的时候我问过你,你怎么不说呢?”


    张女士迷茫道:“输血……什么输血?我没有输过血……”


    莫澄秋道:“不一定是输血。张女士,你从前有没有堕过胎?”


    这回张女士没吭声了,可沉默本身也能表达很多东西。


    莫澄秋其实并不需要她回答,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患者出于种种原因,在产检时隐瞒了流产史,反而将自己置于生死一线的危险境地。


    rh阴性血型的患者接触到阳性血的途径不只有输血一种,如果rh阴性的女性生育或者流产过rh阳性血型的胎儿,胎儿的红细胞可能通过胎盘进入母体,刺激母体产生抗d抗体。当母体第二次生育rh阳性血型的胎儿时,再次接触到rh阳性血,会引发严重溶血反应。


    就像现在这样。


    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现在的状况。


    产检时,医生一定会反复问孕妇,确认她过往有没有生育史或流产史。倘若她曾在上一个胎儿月份尚小时流产过,没有在身体内留下什么痕迹,面对询问时又刻意隐瞒,医生其实很难核实。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止住血、保住命才是最关键的。


    第87章


    无影灯的白光把手术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监护仪的滴滴声急促而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吸引器持续发出嘶嘶声,混着血液被抽进瓶中的黏稠声响。


    莫澄秋有条不紊道:“胡医生,静脉推注地塞米松20毫克,5%碳酸氢钠250毫升快速滴入,碱化尿液。”


    “血压多少?……去甲肾上腺素泵入,从0.5微克每公斤每分钟开始,维持平均动脉压在65以上。”


    “中心静脉通路再开一路,晶体液快速输注,注意别过量。”


    “护士准备b-lynch缝线,准备自体血回收机,能回多少是多少。”


    “准备插管全麻,进行b-lynch缝合术,如果缝合后仍无法控制,考虑切除子宫。”


    “玉医生出去通知家属……还有,通知儿科,那个新生儿很可能也有溶血症,立刻去查胆红素。”


    小玉正要出去,又被莫医生叫住,道:“玉医生,你和家属沟通时先别提流产。我们还没得到病人的确认。”


    小玉愣了一下,道:“好,我明白。”


    手术室里原本气氛很凝重,助手医生和护士们面对汪洋般的血泊,听到各种仪器的报警声,和麻醉医生报着不断下降的血压,都感到回天乏力。可随着主刀医生一条条清晰且专业的指令,他们各自紧迫地行动起来,做力所能及的事,丝毫不见慌乱,就像合力打一场艰难的仗,与看不见的死神搏斗,挽回产妇的性命。


    小玉简单向家属通报了手术室的情况,完成莫医生交代的事后,赶紧回手术室继续抢救。


    自体血回收机已经到位了,这个设备也是从上海带来的,还是第一次在当地的手术中投入使用。原理是通过离心和清晰,将红细胞分离出来,输回患者体内。但是,自体血回收机在处理已经发生溶血的血液时,效果就大打折扣,因为溶血的红细胞很脆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另外,机器很难把溶血产生的游离血红蛋白清洗干净,如果把含有高浓度游离血红蛋白的液体回输给患者,会加重肾脏损伤,反而对患者有害。


    但现在血库不一定有血,他们只有产妇术前自采的400毫升血,完全不够用的。目前出血速度又快,莫医生和胡医生决定先把机器开起来再说,能回收一个单位是一个单位,总比让血白白流掉强。


    胡医生会盯着收血的储血箱,如果血液看起来还算正常,就先化验回收血样的游离血红蛋白浓度,只要低于安全阀值,就能输回救急。


    无影灯下,莫医生开始缝合。他的手很稳,手腕微微转动持针器,针就不偏不倚地沿着预想的弧线走。每一次提针、每一道拉线,都非常精准。


    手术台上的光太亮了,莫医生额角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巡回护士走过来想替他擦,莫澄秋微微偏了一下头躲开,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指尖。


    这个时候,他的视线不能离开术野,哪怕只被挡住一秒都不行。汗珠沿着太阳穴慢慢滑下来,在下颌角悬了一瞬,滴落到手术衣的领口上,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缓慢、均匀地收紧缝线,注视着子宫从松软的布袋状一点点被压缩成形。鲜红的渗血逐渐转为暗红的细流,流速明显减慢。莫医生继续收紧,保持张力,迅速打结固定。


    情况不算最糟,缝合术对止血有效,不用进入下一步,切除子宫了。


    莫澄秋的手指从持针器上松开,指节有些僵硬。他慢慢握住拳,又松开,让血液重新流回指尖。


    一抬头,发现孙院长不知何时进了手术室,也穿着手术服,站在手术台边的人群外,对莫医生点了点头致意,道:“血站没有rh阴性血。不过,产妇的家人在网上联系到一位同血型的本地人,那个人已经赶来医院,在献血了。”


    “好。”莫澄秋此时终于能松一口气,又无意识重复了一遍,“好。”


    出血速度逐渐放缓,腹腔内的积血被吸净后,创面上终于不再有新的活动性出血,在输血和升压药的作用下,血压渐渐稳定。盯着监护仪的麻醉师报道:“血压回来了,90,60,心率110。”


    小玉医生心脏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闻言差点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莫澄秋低着头,缝合一层层的肌肉、脂肪、皮肤,一边道:“联系icu备床。”


    胎盘娩出,溶血的根源已被切断,但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可能会反复或加重,不仅仅是缝合的子宫有再次出血的可能性,皮下、牙龈、甚至颅内都出血风险。此外,由于她出现了酱油色尿液,肾功能或许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需要时刻监控,避免急性肾功能衰竭。至于贫血,已经算是比较轻微可控的后遗症了……


    活着下手术台只是她逃脱死亡的第一步,后面还有一关接着一关的危险。当她从麻醉中醒来,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icu,身上插满管子,身边没有家人,只有滴滴作响的仪器,不知她会不会后悔她的隐瞒。


    虽然保住了子宫,但她未来不可能再生育了。也不知产床上的生死一线会不会给她留下心理阴影,她会更加珍惜这个孩子,还是因此对他喜欢不起来,疏远他……


    缝线关腹后,胡医生把病人从麻醉中唤醒后,病人就被推去icu观察了。


    下了手术台,莫澄秋先摘掉手套冲手,再回更衣室淋浴,换上干净衣服,坐到长凳上时,才觉得格外累。


    手术台上他的神经一直绷着,脑子反而特别清楚。洗澡的时候又刻意放空,什么都不去想,现在缓过神来,才感到身心俱疲。


    他忍不住在脑内复盘了一遍刚才的手术,确认每一步都是正确的、甚至是侥幸的,这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情况了。


    为了照看张女士的情况,莫澄秋跟值班的医生换了班,在医院值了一晚夜班。好在患者的身体状况还算平稳,没有再出血。第二天早餐下班前,莫医生去icu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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