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任驰宇兴致一般,道:“再说。看情况。”


    莫澄秋跟学姐聊了半个多小时,学姐要上手术了,才不得不挂断电话。莫澄秋一个人坐在外面,握着手机发呆。


    余安跟任驰宇聊不下去,见陈秋打完电话,就也起身,去露台找他。


    “嗨。”余安道,他看到陈秋手里的手机,心直口快地问道,“陈医生,你怎么还用老年手机呢?”


    莫澄秋道:“我不是陈医生……你叫我陈秋就好了。”


    他接着道:“最近休假,不是很想和熟人联系。”


    “唉,理解理解。”余安感慨道,“通讯工具太发达了,也有坏处,一天到晚消息不断。有时候真恨不得回到通信的年代。”


    莫澄秋客观道:“通信太慢了,发邮件刚刚好。”


    这室外温度适宜、清风拂面,要是能抽支烟,就更惬意了。余安问道:“陈医生,你不介意的话,我抽支烟?”


    莫澄秋倒是不介意,道:“可以。”


    余安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细细的薄荷烟,顺便客套了一下,问:“陈医生,你抽不抽?”


    出乎他意外的,陈秋顿了顿,竟接过他指间的烟,点头道:“谢谢。”


    “来来来。”余安立刻探过身,给他点上火。陈秋微微低着头,一手拢着火,姿态熟练漂亮。


    “看不出来啊陈医生。”余安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特别健康特别自律,没有不良嗜好的人。”


    莫澄秋吐槽,道:“怎么可能。现在大家压力都很大,不来点不良嗜好,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他打完电话,心里很烦,像是有一团纠缠的毛线,怎么理都是错的。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学姐一件事


    既然卢婷的葬礼办了,那她的女儿怎样了呢?


    卢婷产后羊水栓塞,从产房送进手术室,莫澄秋进行抢救时,婴儿已经被产科护士抱走了。后来卢婷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有一天早晨莫澄秋查房时,见到了那个婴儿。


    医生查房时,家属都在病房外等待。莫澄秋照例做了一些询问,忽然小床上的婴儿醒了,哭起来。卢婷初为人母,非常紧张,不知如何是好。莫澄秋弯腰把婴儿从小床里抱起来,轻轻捧着拍了两记背,再放到病床上卢婷略显僵硬的臂弯中,婴儿就渐渐止住了啼哭。


    莫澄秋忍不住就开始想,婴儿死了吗?她还那么小那么柔弱,没来得及看世界呢,死了的话太可怜,白白来这世上遭这一趟罪。


    可如果没死,她未来漫长的一生,要如何与这件事和解?


    莫澄秋越想越低落。他又问余安讨了一支烟,打算再抽一支,然后趁着这里有信号,给老师打个电话,问一下女婴的情况,顺便说一下自己辞职的打算,并感谢她多年的栽培。


    学姐刚才还告诉他,前天卢婷葬礼,老师代表院方出席,给卢婷及其家属鞠躬道歉。


    一口烟梗在喉间,舌根泛出淡淡的苦涩,莫澄秋心生后悔,甚至对这些天的轻松快乐,都生出了内疚之情,仿佛是偷来的。


    事后反思,这么一走了之太不负责了。悲剧已经发生,总需要有人承担并善后。他清高固执,不愿意妥协,最后却连累了德高望重的老师。他是清白无辜的,可老师难道不是更无辜吗?早知道这样……


    老师肯定对我很失望吧。莫澄秋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心中忐忑,陡然没了给她打电话的底气。


    任驰宇快把那本诗集翻完了,见露台上的两人没有回来的打算,甚至悠闲地抽起了烟,于是他带上陈秋的饮料,干脆也坐到露台上去了。


    “喝点水。”任驰宇把杯子放下,在一旁坐下,给自己点了支烟。


    “哦对。”余安想起来了,对陈秋道,“我们明天去冰湖,我问了驰哥要不要一起,他说看你。”


    “好。”莫澄秋回过神,道,“那就一起吧。”


    他想起昨晚任驰宇说的行程,道:“我们明天去冰湖,后天就出村回家了。”


    “啊,不多休息一天吗?”余安问,“走冰湖也是很累的。”


    “没事,我们已经玩了挺久了,是该回去了。”莫澄秋道。


    任驰宇在一旁欲言又止。


    昨晚他想赶紧回去,是担心再和陈秋多呆几天,忍不住要越过雷池。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他倒是不用那么赶着回去了。


    可有外人在场,任驰宇也没法开口解释,只得含蓄道:“我都行,看陈秋安排。”


    莫澄秋想着医院和工作的事情,有点心不在焉,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也没心思发呆看风景了。他掐掉烟后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干脆地起身道:“我有事,先回酒店了。明天见。”


    莫澄秋回去,登陆工作邮箱,积压了小半个月的未读邮件如同雪花般纷沓而至。他在里面找出最重要的、来自期刊编辑的那一封,读完后措辞回复,表达感谢,接着就开始清理邮箱,一封封地点开未读邮件。


    出乎他意料的是,好几位同行听说了他的事情,又联系不上他的手机和微信,就通过更正式和官方的邮件,表达了理解和支持。其中一位前辈已经退休好多年了,莫澄秋本科时听过他的讲座,他都不知前辈是从哪里得到他的邮箱的。


    总之,他逐一回复同僚的关切,并新拟了一封邮件,想给学姐发照片,并且询问卢婷女儿的生死近况。


    然而,他突然发现手边并没有照片,都在任驰宇的手机里。


    他一抬头,发现天都要黑了,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他赶紧合上电脑,出门去找任驰宇。


    他先去隔壁敲门,但无人回应。


    这下,莫澄秋反应过来,他的老年手机用不了,联系不到任驰宇,能不能找到人,就得看缘分了。


    村里夜幕低垂,牛羊和马都回到了各自的圈棚里,进山远足的旅人们也已归来,围坐在温暖的火炉与餐桌前,又困又累。村庄弥漫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神圣的雪山隐藏在云后,这一刻完全属于人间。


    可是人呢?人去哪了?要往哪去找?


    莫澄秋迷茫了一刻,举步往上雨崩村的咖啡店走,不巧咖啡店关门了,他只能再返回酒店,回程走了不远,就看到路的尽头有人举着手电筒,像是任驰宇。


    莫澄秋连忙加快脚步,走近一看,果然是任驰宇,一手握着大功率手电筒,把村道照得亮如白昼,等莫澄秋走到他身前,他就把灯光调暗了些,免得刺到他的眼睛。


    傍晚时,任驰宇离开咖啡店,去川菜馆点了菜,再回房间叫陈秋出来吃晚饭,结果房间里没人,他去问前台妹妹,得知他刚刚出门,不知去了哪。


    这一整个下午,任驰宇都感到若即若离的冷淡。陈秋先是避着人接电话,接着和余安抽烟聊天、交谈甚欢,后来独自回酒店,等到了晚餐时间,却又不在房间,离奇失踪。


    这算是什么?


    任驰宇自认为成熟洒脱,不会拈酸吃醋,不会患得患失,可心里仍是不舒服的。


    莫澄秋倒是挺高兴,回到任驰宇身边后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我还在想,要去哪找你呢。”


    任驰宇堵在心口的闷气散了些,不咸不淡道:“你倒还知道要找我。”


    话说出口,任驰宇才惊觉这埋怨的腔调太腻人了,简直不像自己说的话,可又收不回去,只得掩饰一般,接着道:“你找不到我,不知道问前台借电话,打给我吗?”


    莫澄秋愣了愣,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刚才没想到?这几天脱离了手机和现代社会,真是过得糊里糊涂的。


    这时,莫澄秋的老年手机又响起嘈杂难听的音乐。


    任驰宇真是服了,为什么村外的人都能凑巧打通他的电话,自己找人时却永远打不通?


    莫澄秋拿出手机,没立刻接起来,对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发呆。任驰宇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需要单独的空间接听电话,于是把手电筒塞给他,很识相地说:“我先去川菜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道:“你快点过来,不然菜都凉了。”


    “嗯,好的。”莫澄秋应道,还挺体贴地补充了一句,“你先吃,不用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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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day9


    莫澄秋下午时想给老师打电话,但没下定决心打过去。现在,倒是老师给他打来了电话。


    铃声响了一阵,莫澄秋按下接听,道:“老师。”


    吴念清声音轻松愉快,道:“小莫,你好。子衿说她下午时跟你通了电话,我也想来碰碰运气,看来我运气不错。”


    莫澄秋连忙解释,道:“不好意思啊老师,我最近在山里,前几天手机信号不好,今天才找到了有信号的地方。”


    吴念清道:“没事的,休假嘛,不接电话也正常。子衿说你在云南,是在旅游还是回老家了?”


    莫澄秋答道:“我先旅游,过几天就回家了。”


    吴念清道:“嗯,挺好。前几年你都不请假,逢年过节都留在医院值班,这次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陪陪家里人。”


    莫澄秋道:“好,谢谢老师。”


    寒暄完毕,吴念清进入正题,道:“人事部告知了我你递交离职申请的事。你的辞呈现在在我这边,我先放着。你这段时间压力太大,等你休假回来,我们再聊一聊。”


    老师对他越是温柔照顾,莫澄秋反而越羞愧,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只能答应下来。


    莫澄秋愧疚道:“老师,学姐说您替我去参加了卢婷的葬礼。抱歉,我的事连累您了。”


    “哦,没事。”吴念清解释道,“你过几年带了学生就知道了,保护学生也是做老师的职责。”


    她语气中带了些轻慢,道:“再说,那些家属敢在你面前威胁撒泼,但不一定敢在更权威的人面前闹事。我替你敷衍一下,事情也就过去了,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莫澄秋觉得语言很苍白,只有不断道谢。


    莫澄秋抓紧机会,问道:“对了,卢婷的女儿怎么样?救回来了吗?”


    吴念清道:“算是吧,但状态不好,一直呆在icu呢。”


    吴念清正色道:“我们怀疑卢婷遭受家人虐待,她生下女儿又失去子宫,失去了所谓传宗接代的生育能力,被丈夫和家人羞辱乃至苛责,才会跳楼。医院也请了律师,报了警,请同病房的产妇和家人提供证词,警方正在调查这件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孩子就算被送到福利院,也不会再交给卢婷的家人抚养。”


    莫澄秋呆了,说道:“我查房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家属对卢婷有什么不好。”


    如果他敏锐一点,是不是能保护卢婷,避免悲剧发生?


    吴念清道:“医生要照看那么多病人,保障他们身体健康就不错了,哪能明察秋毫?你就是最近运气太差,在这么年轻的时候遇到这么难搞的医闹。别想那么多了,你看看你们云南那里有什么灵验的庙,去烧烧香,去去晦气。”


    莫澄秋乖乖“哦”了一声,心想他来了云南之后,运气已经变得好多了。


    他想起来还有人在等他吃饭,没再多问什么,结束了通话,脚步轻快地走向川菜馆。


    村里的藏族人不捕鱼、也不吃鱼,不过今天川菜馆老板进货时,村外的供货商给了他几条鲜鱼,他跟任驰宇一说,任驰宇立刻决定点一份沸腾鱼片。


    他记得陈秋吃不了太辣的,牛肉面加两勺辣油就被呛得咳嗽,于是嘱咐老板做微辣的,等人到了再做。


    陈秋虽然答应了尽快讲完电话过来吃饭,实际上任驰宇还是等了许久,点了份凉拌牛肉垫肚子,吃掉一大半,陈秋才匆匆赶到,道:“抱歉。”


    老板很快端上来一大锅沸腾鱼,红油鲜亮,鱼肉雪白细嫩,底下还有豆芽、莴笋、木耳、豆腐皮、红薯粉等配菜。任驰宇和莫澄秋都好几天没吃到鱼了,此时更加觉得鱼肉滋味鲜美,各自闷头吃饭,夹菜时筷子都差点打架。


    吃饱饭,莫澄秋靠在椅背上发呆,任驰宇去买了单,把人带回酒店,路上还买了两瓶酸奶,一人一瓶。


    莫澄秋很遗憾,把玻璃瓶子握在掌心,道:“吃得太饱了,喝不下酸奶。”


    任驰宇倒是很快地喝完了自己的那瓶,向他摊开手掌,道:“那给我喝。”


    莫澄秋立刻把酸奶塞进外套口袋里,摇头道:“不给。”


    任驰宇收回手,道:“小气。”


    莫澄秋不甘示弱道:“幼稚。”


    两人回到酒店,任驰宇道:“明天早上八点,和陈嘉树余安他们一起进山,去走冰湖。”


    任驰宇补充道:“还有云登。我出去找你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他,他问了我行程安排,说明天陪我们一起去冰湖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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