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梦见破烂的木门就是我自己
被透明的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
第25章 day9
日出之前,天色微启,是任驰宇最喜欢的时刻。晨曦尚在犹疑不定之时,天空、山脉、森林、河流、村庄都在蓝色的混沌的等待之中,直射的光线尚未刺破这一片领域,万物尚未苏醒,一切都清静安宁。
莫澄秋撑开眼皮,看到窗外天光还暗着,所谓的日照金山完全不见踪影,于是又阖起眼,偷偷睡一会儿。但任驰宇坏得很,发现他脑袋往下点,就捏住他的下巴尖,转过他的脸,在他的眼睛、鼻子、脸颊、鬓角一通乱亲,发出细碎亲昵的声音。这下莫澄秋是真醒了,不敢再睡了,老老实实睁着眼睛陪他看日出。
日出前的光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天空的灰蓝色被稀释,一丝微弱的淡粉,像羞赧的红晕,轻轻染上缅茨姆的山脊,并逐渐加深,成为确定的、并非幻觉的存在。
太阳终于从东面山脊后射出第一缕纯粹的光线,点在雪山顶峰,像熔金一般向下流淌,将雪山染成耀眼的明黄色。某一个时刻,整个雪峰仿佛在燃烧,连空气中细微的灰尘都被照亮,世界笼罩在一片辉煌的暖调里。
极致的美是极致的短暂,随着太阳升起,光线四溢,戏剧性的光芒被收敛起来,将圣洁遥远的白还给了雪山。
任驰宇在不同的地方看过不同的日照金山,每次都如同第一次那样震撼。
今天这样一个早晨,他少有得生出了一点细腻柔软的心思,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不辜负这样的良辰美景。
他动作亲昵地把下巴搁在陈秋的被子上,偏过脸蹭了蹭他的脸颊,问:“还好吗?”
莫澄秋的手臂在被子里,没法推开他,只能偏了偏脸,冷冰冰道:“不好。”
“……”任驰宇只得关切道,“哪里不好?哪里不舒服吗?”
他这么一问,莫澄秋觉得全身都不舒服起来,语气硬邦邦道:“别管。”
任驰宇收了收手臂,把人和被子搂得更紧,道:“什么别管?你昨晚敲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渣男。”
莫澄秋说不过他,只得抿着唇,不再理他。
长了嘴却不说话,那就干点别的。任驰宇凑过去亲他,莫澄秋紧紧闭着唇齿,任驰宇的吻就落在他的嘴角唇畔。
这吻像是山顶的新雪一般洁净纯洁,没有掺杂任何欲念,莫澄秋在困倦之际放松了防备,被任驰宇勾着,细细咂着唇舌,接了一个美好而漫长到接近永恒的吻。
接吻接得头脑缺氧,任驰宇安静地抱着他坐了会儿,发现怀抱中的人垂着脑袋,又睡着了。
任驰宇把人放回床上,拉起窗帘后,也回床上睡回笼觉。被窝馨香蓬松,他躺下不久,还没来得及入睡,身侧的人翻了个身,伸出温暖柔软的手臂,轻轻环抱住了他。
第26章 day9
两人一觉睡到中午,去冰湖的计划自然泡汤,只能大吃一顿午餐,下午照例去咖啡馆消磨时间。
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就往远处走,一路走到了上雨崩村,找了家有露台的店。
莫澄秋没带电脑,只拿了本昨晚没看完的诗集,坐在晒得到太阳的位置上翻看。
任驰宇几次试图提起话题,但陈秋态度敷衍,一副冷冷淡淡、懒得多说的样子,真像个下了床就变脸的渣男。
任驰宇摸了摸下巴,思绪飘远,回想昨晚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起初还能履行诺言,好好地对待陈秋,后来像是失了控,为所欲为地把人欺负得很可怜,泪水淌了满面。陈秋生气也是应当的,要是再给陈秋一次机会,站在那扇门前,在噩梦和任驰宇之间做选择,指不定他会选哪个呢。
直到陈嘉树和余安走到他们桌子边了,任驰宇才恍然回过神,神色自若地招呼道:“这么巧。”
陈嘉树解释道:“不是巧合,是我们特意找你们,听村里人说看到你们往这边走,猜你们在这里。”
余安说:“前天晚上,病人被接走的时候,我跟他旁边的朋友加了个微信。那个人今天给我发消息,说病人脱离危险期,一早醒过来了。我想,这个好消息一定要当面和你们分享才行!”
“嗯。”莫澄秋没什么惊喜的表情,淡淡道,“确实,太好了。”
任驰宇也不太关心那个倒霉的家伙,问他们道:“你们今天怎么呆在村里?”
陈嘉树无奈道:“晚上有一个不得不开的会,我要准备点东西。”
他并非全职拍视频,有另外的工作,不过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不用坐班,基本可以线上完成。
他们占了另一张桌子,一人一个电脑,各自工作、剪视频。
安静的空间内骤然响起一阵吵闹的铃声,看书的、工作的、剪视频的、发呆的、在柜台后打瞌睡的店长,都被吓得一哆嗦。
莫澄秋从口袋里摸出老年手机,匪夷所思道:“怎么在这里就接得到电话,在神瀑那边就没信号呢?”
任驰宇也很震惊:“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这玩意儿?还没扔掉啊?”
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学姐”。莫澄秋的手紧了紧,没立刻接,而是合上书,起身迈着大步,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走到室外去了。
可是那通电话只响了一会儿,好像对方并没有指望莫澄秋接到,等他走到户外能单独说话的地方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莫澄秋愣愣地握着手机,翻了翻未接来电,发现学姐每天下午的这个时候都会给他打一通电话,已经持续了三天。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莫澄秋心里一紧,转念一想,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了,难道还能更糟吗?
他有了这个念头,就不太想回电话了。雨崩村与世隔绝,连信号都断断续续,他是一个躲在世外桃源的人,贪恋清静,可这通电话就像一个警报,提醒他外面的世界运转如常,他没法一直躲在这里。
昨晚任驰宇说,他们再过三四天就能回普洱了。他就算想逃避,也逃不了几天。莫澄秋轻轻叹了口气,回拨了学姐的手机号码,等她接听。
“喂,您好。”学姐温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莫澄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林子衿顿了顿,问道:“是不是莫医生?”
莫澄秋“嗯”了一声,道:“学姐。你找我有事?”
林子衿先是舒了一口气,喃喃道:“老天,你终于接电话了。”
她情绪激动,忍不住道:“你怎么能这样子?微信不回、电话不接,请个假就一走了之。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我都怕你……”
莫澄秋不得不打断道:“好了好了,我没事的。这几天在山里,信号不好,才接不到电话。”
林子衿还是很担心,追问道:“哪座山里?你一个人吗?有没有人陪你?”
莫澄秋道:“我回云南了,在看雪山呢。不是一个人,有人陪我呢。等我晚上回去,邮件发你一点旅游照片,这样放心了吗?”
林子衿道:“好。”
她冷静下来,道:“说起邮件。我收到了bjog编辑部的通知,我们投的那篇文章通过外审了,主编终审提了一些问题,还有的要改。你最近有没有查看过邮箱?你是一作,他们肯定把修改意见也发给你了。”
“好。”莫澄秋应道,“我马上回去看。”
林子衿又说:“不急,你先安心旅游,好好放松,等回上海再改稿,也来得及。”
莫澄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学姐,我请假的时候交了离职申请,之后可能就呆在云南,不回上海了。”
林子衿傻了,问:“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莫澄秋道:“应该吧。医院领导肯定会通知她的。”
林子衿问:“所以你没给跟她说。”
莫澄秋:“嗯。”
林子衿和莫澄秋一样,读的都是八年制临床医学,博士毕业,又在医院经历三年规培,科研和临床工作两手抓,一边去医院上班,一边做实验写论文,获得足够出色的成果,经历重重的考核,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才能最终留在这家医院工作。而莫澄秋又格外优秀,仅仅用了一年,就从住院医师升为主治医师。
放弃这份工作,意味着放弃之前所有的努力。林子衿除了惋惜,更多的是心疼。
两人沉默片刻,林子衿猛地想起来,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
“对了。”她匆匆道,“前天,是卢婷的葬礼。”
莫澄秋“哦”了一声,又毫无必要地补充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
林子衿说:“事情总归会过去的。你没必要为了那样的人,赔掉自己的事业前途。”
一个月前,一名叫做卢婷的孕妇在二院妇产科顺产了一名五斤六两的健康女婴,顺产后发生无法克制的致命性大出血,血压骤降,生命体征迅速恶化,被从产房送进了手术室。
莫澄秋当日值班,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去抢救,尝试了药物、宫腔填塞、缝合等所有保守的止血方式,均以失败而告终。他判断孕妇是发生了羊水栓塞,再拖延会导致全身器官衰竭,决定摘掉子宫,保下了卢婷的性命。
莫澄秋进手术室前,就请助手向家属告知了病危情况,让家属签同意书,但因为种种原因,直到手术结束,卢婷被推出抢救室,家属都没有签下这份知情同意书。
羊水栓塞的致死率超高,能救回来是运气和医术缺一不可。总之,过程凶险,但母女平安。
卢婷在重症监护室里呆了三天,脱离危险后转入普通病房,终于抱到了新生的女儿。
又过了一周,她的创口恢复良好,各项指标稳定,可以安排出院了。
非常普通的一天,莫澄秋值夜班。
初夏七点半,夜幕初降,他匆匆路过病房楼下的花园。他听到楼上传来婴儿凄厉的啼哭声,心脏忽快地搏动了两记,他若有所感地抬头,就眼睁睁看着卢婷抱着女儿,从四楼的病房跳了下来。
第27章 day9
卢婷当场死亡,婴儿在母亲怀中得到缓冲,没有即时毙命,但也受了重伤,立刻送入新生儿科抢救。
警方赶来封锁现场,通过病房内的监控,确认卢婷跳楼时病房内没人,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
警察很快结束调查。但家属不满意,他们要追究医院的责任。
年轻健康的孕妇,产检时从没查出过任何问题,怎么送进你们医院生孩子,就被拿掉了子宫呢?肯定是因为没了子宫,才想不开。
莫澄秋写了情况说明、提交那场手术的视频、参加听证会,那一场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研究,技术层面上没有什么问题。尽管家属没有签知情同意书,但当时情况危急,任何一位训练有素、有责任感的医生,都会和莫澄秋做出一样的选择,行使紧急救治权,挽救患者的生命。
家属难以接受卢婷无缘无故的死,一定要讨个说法,如果讨不到这个说法,也要找到一个能为她的死负责的人,狠狠地惩罚这个混蛋,以告慰卢婷在天之灵。
莫澄秋正是这个倒霉的混蛋。
事态是一步步加重的,起初他们只是在医院里拉横幅,控诉医生害死孕妇,但很快被保安和警察带走。后来他们请了专业的医闹,确确实实影响到了莫澄秋的工作。
某天他去上班,路过医院大厅,发现围在医生简介栏下的人格外多,走近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照片被换成了黑白照,如同遗照一般,引得路过的人频频驻足围观。
又如他下班回家,总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也足够令人毛骨悚然。
不仅如此,他们还扬言要联系媒体,在网络上曝光这件事情。
按照院方的意思,医院赔给他们一点钱,莫澄秋出面道个歉,表达对逝者的惋惜,好好安抚一番家属,让这件事尽快过去。但莫澄秋不愿意这样,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要如何道歉?如今他受到威胁,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要是如此屈服,以后病人对医生不满意,产生医患矛盾,是不是都可以对医生屈打成招?
莫澄秋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他脱了白大褂,请掉这几年攒的全部假期,飞回云南,休养生息。
陈秋这通电话,讲得太久了。
任驰宇翻看着被他留在桌上的那本诗集,余光忍不住地瞥向露台。
陈秋面朝雪山的方向,坐在太阳伞下的藤编椅子上,从咖啡店里只看到他的背影。
余安粗剪了一点素材,不想干活了,捧着杯子挪过来找任驰宇聊天,也瞥了一眼露台的方向,问:“陈秋今天怎么了?他是不是不开心?”
任驰宇心想,关你什么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任驰宇不答,余安又问:“明天天晴,我们计划去冰湖,你们要不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