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莫澄秋轻轻“嗯”了一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踟蹰,没有立刻开门进去,于是任驰宇也站着,看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今晚没有喝酒、没有高反,连当下最忧心的事,都被解决了大半。


    那么,今晚还需要任驰宇陪着睡觉吗?


    任驰宇见他久久开不了口,体贴地问:“今晚要陪吗?”


    “要吧。”莫澄秋很诚实地做出选择,又补充道,“但是明天要早起,还要进山。可不可以只睡觉?”


    “好。”任驰宇答应道,“我洗个澡,等下去你房间。”


    任驰宇心想,他又不是什么欲求不满的淫/魔,就算陈秋不说,他今晚也没打算怎么样。


    莫澄秋刚洗完澡,任驰宇就过来了。莫澄秋想着下午的事,问道:“驰哥,能不能把你手机里的照片用邮箱发给我?我答应了要发照片给朋友看。”


    “行。”任驰宇把手机解锁,递给他,道,“你选一下照片吧。”


    莫澄秋选了几张,把手机还给任驰宇。任驰宇登陆了自己的邮箱,再把手机递给莫澄秋,让他在收件人处填上他的邮箱地址。两人凑在一块儿,轮流操作着一个手机,总算把照片发到莫澄秋的电脑上。莫澄秋直接把任驰宇的那封邮件转发给学姐,在开头和结尾附上例行的问候和祝福语。


    任驰宇连手机都能交给他玩,他用电脑发邮件时也没避开任驰宇。任驰宇看着他点了发送键,突然问道:“陈秋,你平时……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啊?”莫澄秋一愣,余光看到电脑屏幕,明白任驰宇可能是误会了,解释道,“林学姐已经结婚生宝宝了。”


    任驰宇挑了挑眉,仍看着他。


    莫澄秋反问道:“这个问题,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昨晚怎么不问呢?”


    任驰宇笑了,道:“昨晚很明显不用问啊。我只是确认一下,你不想说就算了。”


    莫澄秋从青春期就明白自己的取向,当时或许有过迷茫,但现在已经很坦诚了。他道:“喜欢男的,行了吧?”


    任驰宇欣然道:“行啊,太行了。”


    明天要早起,两人早早坐到床上,莫澄秋终于翻完了那本诗集,心满意足地关灯睡觉,一躺下,就被人从背后搭住了腰,宽大的手掌正好松松罩着他的小腹。


    这个姿势勾起了他不太妙的回忆,莫澄秋动了动胳膊,结果被搂得更紧了,只得作罢。


    反正睡着以后也会抱到一起去,那么睡前被抱着,似乎没什么大不了。


    莫澄秋放宽心,闭起眼睛,酝酿睡意。


    房间内没有光线,被子里浮动着温暖馨香的味道,氛围非常宁静安逸,白天时难以启齿的话,就该在夜里、在被窝里,窃窃私语地讲。


    “抱歉。”任驰宇贴着莫澄秋的耳朵,小声问,“是不是昨晚太凶了,弄得你不舒服了?”


    莫澄秋不想回答,把下巴往被子里埋了埋,假装已经睡着。


    任驰宇接着轻轻问:“你今天不开心,是因为我吗?”


    莫澄秋不得不开口解释,道:“不是,是因为工作,有点烦。”


    他补充了一句:“也没有不开心。”


    任驰宇慢吞吞“哦”了一声,断章取义道:“那么昨晚,是开心的。”


    莫澄秋耳朵在黑暗中变红,呼吸也轻轻地变快。他不说话,是默认的意思。


    任驰宇凑上去一点,嘴唇贴了贴他的颈侧,愉快道:“我知道了。晚安。”


    第29章 day10


    早晨八点不到,五人在村口汇合,经过白塔进山。


    刚开始的一段路和去尼色牧场采蘑菇的路线重合,莫澄秋走过一遍,今天再走就熟练轻松得多。穿过高大的沙棘林和覆满苔藓的原始森林,再经过一座小桥,爬升就开始了。地面泥泞崎岖,不仅有巨大的树木伏倒在路中间,还要水穿过从高山流下的溪流,途径梅朵崩顶,传说是卡瓦格博神的锅庄舞场。到了第一个休息点,是一个木头亭子,几人进去休息,吃巧克力补充能量。


    再往前走,到达笑农垭口,视野陡然开阔,将森林与雪山尽收眼底。巨大的冰川迎面而来,融水声震耳欲聋,令旅人暂时忘却疲惫,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从这里往前,走一段落差巨大且泥泞非常的下坡路,在森林中溯溪而上,走到笑农大本营。


    莫澄秋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随后想起来前几天的卡瓦格博纪录片里提到了这里。笑农大本营原本是笑农牧场,因为1990年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卡瓦格博时将此地作为大本营,如今才被称作笑农大本营。


    大本营在一片宽阔的草甸之上,有几座小木屋,屋外堆着大大小小的柴火,马和骡子在牧场上吃草。走进小木屋,原来是一家小饭店,老板颠着铁锅框框炒饭。


    严格意义上,这木屋只是个有屋顶的棚子,四周镂空,由吃光的泡面桶垒成墙,处处透风,光线也透过泡面墙照射进来,屋外雪山若隐若现。


    陈嘉树和余安放下背包,就在周围游逛拍摄,云登兴致勃勃地给他们做向导。莫澄秋暂时逛不动了,坐在屋子里休息,等着吃炒饭。


    菜籽油在锅里被高温逼出香味,而后加入腊肉丁爆香,放入鸡蛋和米饭后不断翻炒,再加一点点酱油,最后撒葱花,出锅,盛在白盘子里到了莫澄秋手上。


    炒饭的卖相一般,高原米质感粘糯,米粒也不是粒粒分明的,但很好地挂住了味道,深红的腊肉丁、焦香的鸡蛋碎和零星翠绿的葱花,所有食材都质朴而好吃,慰藉了一路跋涉的疲惫。


    他们吃完时,另外三人才回来,于是换成他们吃饭、看包,任驰宇和莫澄秋出去透气。


    他们踩着柔软的草甸,沿着河水的方向走,很快把木屋抛在身后。有骡马在河边喝水,颈间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当”声。正前方是将军峰巨大的冰川,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莫澄秋驻足凝视,心中很平静,不再像第一次见到时那么震撼。


    任驰宇带他穿过河,突然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河边泥泞的草地,对莫澄秋道:“你看,熊的脚印。”


    “真的假的?”莫澄秋蹲下身,仔细研究那个掌印,有四道深刻的爪痕,清晰可辨,确实不像是狗。


    任驰宇道:“你不相信我,等一下问问云登。”


    莫澄秋问任驰宇要了手机,给这个脚印拍了照,任驰宇突然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把握住莫澄秋的小臂,拉着他快步绕到牧场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


    莫澄秋不明所以,顺着任驰宇视线的方向,看到一头牦牛,孤独地站着,一动不动。


    那牦牛的肚子大得异常,像是得了什么病。莫澄秋疑惑道:“这是?”


    虽然离那牦牛有一大段距离,但任驰宇还是下意识地放轻声音,道:“她在分娩。”


    “哦……”莫澄秋恍然。作为妇产科医生,他见惯了孕妇分娩,还是第一次旁观一头牛分娩。


    母牦牛侧头,看到了他们,但没动,于是他们两人也不敢动,害怕惊扰了它。


    母牛弓着背,默默用力,后腿微微分开,过了几分钟,裹着胎衣的牛犊顺利滑出产道,带着一小团热气,落在草地上。


    小牛微弱地挣扎着,母牛立刻回过头,用粗糙的舌头一遍遍地舔舐牛犊。胎衣被清理干净后,那团深色显出毛茸茸的质感,四条纤细的腿颤抖着开始尝试站立,但一次又一次地跌倒,怎么也站不起来,很令人揪心。


    莫澄秋恨不得上前去帮它,但他明白这是不可以的,物择天竞,适者生存,应当遵循自然界的法则。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替它们焦心,却发现任驰宇握着他小臂的手不知何时往下滑,正好松松牵着他的手,他一用力,就握到了任驰宇的手掌。


    莫澄秋不清楚他有没有弄痛人家,低声说了句抱歉,正想抽开手,就被任驰宇捉住了。


    任驰宇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牛,似乎没在意他们的动作。莫澄秋也就不再挣动,任由他牵着。


    那小牛失败了好多次,终于在力竭之前,摇摇晃晃地站住了,四条腿颤颤巍巍地叉开,本能地寻找母牛的乳汁。


    “太好了。”莫澄秋真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忧心道,“这附近有熊,它们不会被吃掉吧?”


    任驰宇拉着人往回走,道:“上天自有安排。走吧,我们得回去了。”


    弱肉强食,也是自然的法则。莫澄秋收起多余的同情心,但仍感到莫名的悲哀。作为为直立行走付出的代价,人类女性的生育比动物艰难痛苦得多,不仅身体损伤不可逆转,精神上也有可能产生巨大的创伤。尽管现代医术不断发展,孕妇的死亡率也在降低,但总有像卢婷一样的人,就算被医治好了身体,也感到生不如死的痛苦,在极端情况下走上自我了断的道路。


    明明见证了代表新生与希望的一幕,陈秋情绪却低落起来。任驰宇以为他还在担心熊的事情,指了指另一边,与他们相隔百米的木屋子,道:“看到了吗?那是牧人的房子,他会保护好自己的动物。”


    那木屋子破得摇摇欲坠,莫澄秋还以为是废弃的。


    他回过神,发现两个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就这么回去,被别人看到也不好,莫澄秋轻轻挣了挣,这次任驰宇放开了他。


    任驰宇若无其事道:“等一下别跟陈嘉树和余安他们说我们看到牦牛生崽,这么好的素材他们没拍上,肯定要遗憾,说不定还嫉妒我们运气好。”


    不知为何,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莫澄秋道:“好。”


    等两人走进木屋,其他人已经吃完饭,休息过一会儿了。


    从大本营出发,爬升一小段,走木桥过河,最后一段是陡峭的绝望坡,莫澄秋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后登顶,站上坡顶的巨大岩石,终于见到卡瓦格博的心脏冰湖。


    冰湖是周围山体上的冰川融水汇聚而成。每天,阳光升起的瞬间,透明的水滴就开始从山巅的冰川滴落,形成高山湖泊,或在草甸森林间汇聚成溪流,涓涓流淌在山间,从雪线之上速降,汇入大江,一路远去,直到南方海洋。再由每年的西南季风带回高山之上,完成雨、雪、水的循环。


    走了这么些天,莫澄秋觉得自己体能变好了,只在顶上喘了一会儿,就又可以了,往下走,到湖边。


    湖边有许多玛尼堆。莫澄秋心念一动,也蹲下来堆石头。


    上次走神瀑线时,他在河边堆玛尼堆,只是抱着入乡随俗、来都来了的心态。可今天,他心中浮现出一个愿望,他对神山圣湖有所求。


    他一边挑选形状扁平的石头,一边想着,要是卢婷的女儿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就好了。


    虽然她一出生就历经波折,但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未来的人生一帆风顺也说不准。不一定要有什么很大的成就,平安健康就好。除了痛苦,也感受一下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


    任驰宇捡到了完美平整的石头,递给他,莫澄秋觉得用自己捡的石头比较虔诚,抱歉地谢绝了。


    任驰宇也蹲下,在旁边堆自己的玛尼堆,等他堆完了,陈秋还在找小块的石头,放在上层。他心很静、手又很稳,一脸认真的神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从事什么严肃的工作,而不是堆石头。等他垒完,直起腰来,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拍照吗?”任驰宇把手机递给他,莫澄秋心想石头堆有什么好拍的?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用胶片相机拍湖泊和雪山。


    你不拍,那我拍。任驰宇弯下腰,给平平无奇的玛尼堆留了影,抬起头,看到陈秋踩着碎石滩,沿着湖边慢慢走远。


    “陈秋。”任驰宇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在高海拔上,人的反应特别慢,莫澄秋走得慢,听到声音后转身回头的动作也慢。


    任驰宇看他回过身,就朝他举了举手机,问:“给拍吗?想拍你。”


    前段时间被跟踪、被偷拍的经历让莫澄秋一度非常厌恶镜头,即便像任驰宇这样提前征求意见,他面对镜头时,还是不太自在。


    莫澄秋不想扫了任驰宇的兴致,点头答应,下意识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任驰宇找好了角度,却没立刻拍,闲聊一般,问道:“陈秋,这次出来玩儿,开心吗?”


    莫澄秋毫不犹豫地答道:“开心。”


    任驰宇趁他话音未落,神情温和自然时按了快门。他收起手机走过去,明知故问:“真的假的?”


    莫澄秋点了点头,又觉得这样太敷衍,于是郑重道:“真的。近十年来,最开心的,十天。”


    因为在高海拔上,一边走路一边说话,莫澄秋把一句话断句断得支离破碎,声音也很轻很弱,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没关系,任驰宇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第一次来看雪山时,任驰宇被其冷峻美丽的身姿震慑,眼里只看得到雪山。后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花、树、苔藓和地衣,看到马、骡子、牦牛,看到雪山下艰难谋求生计的村民。


    而今,他在雪山下看到陈秋。恐怕以后再看雪山,都要想起这个人了。


    第30章 day10


    陈嘉树和余安完成拍摄后,看时间还早,想切尼色线下撤,去那边的牧场逛一圈,云登陪着他们走尼色线,而任驰宇和莫澄秋选择直接回村子里。


    明天就要出村了,可胶卷还有一小半没拍完。下山的一路上,莫澄秋看到什么都想拍、笑农大本营的破木屋、柴火堆、牦牛母子、溪流和木桥……


    再往下走,回到森林,布满树根和石头块的下坡路又湿又滑,比上坡路难走,他自顾不暇,没有闲工夫拍照了,只能把相机放回包里。好在这种路走得多了,也有了经验,任驰宇一直搭着他的小臂,给他借力,两人都走得不算费劲。下午四点前,顺利到达村庄。


    他们路过咖啡店,走不动道了,进去点了两杯奶茶,又点了一份小吃拼盘,吃吃喝喝,发呆休息。


    任驰宇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和体力,看时间还早,就问:“要不要去泡温泉?在神瀑线上的森林里,有一处野温泉。本来想顺路带你去玩的,谁知道你擅自行动,一个人去走神瀑,把我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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