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莫澄秋的动作快过了脑子,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挤开了人群,半跪在那个人身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莫澄秋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只摸到一片冰凉平静的触感。没有搏动。耳朵贴近对方的口鼻,感受不到一丝气流,胸腔也同样没有起伏。
室外仍下着小雨,路上的小石子存在感十足地硌着莫澄秋的膝盖。他站起身,很镇定地下令道:“把人搬到前面川菜馆,准备心肺复苏。打120叫救护车,说雨崩下村有人心脏骤停。还有,村里有没有aed?”
陈嘉树和余安对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陈嘉树扶起他的上半身,余安抬脚,把人往川菜馆搬。
村民和旁边的游客面面相觑,问:“什么是aed?”
莫澄秋一边往川菜馆走,一边道:“aed是自动体外除颤器。你们去每家酒店问问,有没有装aed的。找到了就尽快带到川菜馆。”
“家属,”莫澄秋停顿了一下,连着说了太多话,这会儿有点缺氧,他喘了口气,接着问,“他晕倒前有什么症状?这几天有没有高原反应?”
女人看他非常镇定,不知不觉也跟着冷静下来,快速道:“没有高反。我们下午刚进村,他状态很好。以前走过虎跳峡,我们是有高原徒步经验的!”
莫澄秋问:“晕倒前没有呛咳、没有喘息?有没有喝过酒?”
“没有,”女人道,“都没有啊。”
说话间,陈嘉树和余安把昏迷的人搬进了川菜馆,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人。饭馆老板看到有人出事,赶紧关了煤气丢下锅铲,把店里的桌子往两边推,空出地方安置昏迷的人。
“让他平躺。”莫澄秋一边说,一边脱掉了冲锋衣外套,半跪在患者身侧,拉下他胸前的外套拉链。
他的头脑一阵阵发晕,但是双手不需要大脑的指挥,非常熟练地交叠,掌根精确地按在胸骨中下段,而后手臂撑直,利用上半身的力量,用力往下一按
任驰宇精心挑了一只西瓜,又大又圆,颜色翠绿,让老板娘切成两半,果然皮薄肉脆,一看就很好吃。
任驰宇打算带回酒店,放冰箱里冰镇一会儿,和陈秋一人半个,用勺子挖着吃。
他回川菜馆时,看到餐馆里桌椅乱糟糟的,他、陈秋和缘木求鱼的背包都堆在墙边的桌子上。餐馆里没人做饭也没人吃饭,六七个人面色凝重地围在一起,偏偏没人说话,安静得可怕。
任驰宇粗粗瞥了眼,看到了陈嘉树和余安,但没看到陈秋,于是向他们走过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地上躺了个昏迷不醒的人,陈秋跪在他身边,做心肺复苏。
他只穿着t恤,修长匀称的小臂上绷出浅浅的线条,肩背都很单薄,任驰宇想象不出他哪来的力气,每按一次,那人的胸膛就很明显地往下陷,随着他松开而回弹,再按下一次。
餐馆里太安静了,不知他按了几次,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嚓”声,从陈秋的掌根下传出来。
“怎么了?”他身边的女人颤抖着声音问,“他怎么了?你是不是把他肋骨按断了呀?”
那个女人要扑到男人身上保护他,余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和陈嘉树两人一起架着她,安慰道:“正常的,这是正常的!肋骨骨折才说明心肺复苏做得到位!”
不用解释,任驰宇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经过,他把西瓜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问:“有人去拿aed了吗?”
陈嘉树:“他们去酒店找了。还不清楚有没有,救护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唉。”
他有些发愁地看着陈秋。他们刚从神湖下来,体力所剩无几,这个年轻人能坚持多久呢?
任驰宇马上对川菜馆老板说:“给上村的村长打电话,上雨崩的帐篷营地有一台aed,我之前看到过。请他们马上开皮卡送下来。”
川菜馆老板不知道什么是aed,但他马上按照任驰宇说的,给上村打电话了。
任驰宇继续道:“救护车是从德钦县医院开过来的,到西当要一小时,到这里起码要一个半小时。上雨崩的aed最快也要二十分钟送来。有没有人会心肺复苏,能跟他轮换着做?”
房间里又是一片静悄悄,余安只得硬着头皮,举手道:“五年前,我大学军训的时候,在红十字营学过。”
一。
二。
三。
四。
五。
莫澄秋在心中默数着。
心脏骤停的最初几分钟,被称为黄金时间,血液中有剩余的氧气,只有通过持续的、高质量的胸外按压,将含氧的血液强制泵到大脑和心脏,才能给重要器官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存支持。每一次按压都要求胸廓下降五至六厘米,频率必须保持在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每分钟。
没按几下,骨骼断裂的错位感就通过他的手臂传来,让他胃部一阵抽搐。无论接受多少专业训练,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抢救,他都难以习惯这种感觉。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按压深度和频次不变,仿佛一个被写了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执行这项任务。
余安跪在他的对面,观察他的动作,也回忆起大学老师教授的心肺复苏要点。他看陈秋脸色惨白,汗顺着鼻梁,从鼻尖滴到患者的衣服上,似乎也要撑不住了,余安连忙道:“换我来吧!你休息会儿!”
莫澄秋也不逞强。他确实按不动了。他松开手,余安立刻接过他的动作,双手交叠,用力下压。
莫澄秋就地跪坐着,手臂脱力地发抖,一时连撑地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任驰宇挤进人群,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几乎把他架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任驰宇从墙边的包里翻出了葡萄糖口服液,撕了个口,怼到陈秋的唇边,陈秋低着头,就着他的手,把葡萄糖喝完了。
余安一边按着,也一边手抖。
他只按过塑料人,这还是第一次按活人啊!这人虽然半死不活,但还是温热的、柔软的,因为肋骨断了,每次往下按,都会有一种诡异的骨头摩擦的感觉。余安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生怕自己用力过猛,把断了的骨头戳进人家肺里,那可真是好事做到底,直接把人送到西了。
莫澄秋看出余安神色不安,动作变型,力道也松懈了,犹豫着不敢按,立刻道:“还是我来吧。”
不知是葡萄糖口服液疗效感人,还是心理作用的缘故,莫澄秋喝完葡萄糖,感觉好一些了,重新回到患者身边,继续做胸外按压。
“对不起啊。”余安也挺挫败的,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
川菜馆老板打完电话后,也没得到上雨崩村的回复。任驰宇不太放心当地人办事的效率,就对余安说:“你出去找一辆皮卡,让他送你到上村帐篷营地酒店,你去把aed带回来,行不行?”
“别折腾他了。”陈嘉树灵光一现,道,“我飞无人机上去,看看上面上面情况。”
他跑着出去飞无人机,在手机里录了一段音,又把手机绑在无人机上。过了一会儿,下村的人听到循环播放的语言:“aed,川菜馆急需自动体外除颤器。aed,请尽快送至川菜馆。aed……”
声音逐渐变轻,往上村的方向远去了。
莫澄秋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外界发生的事情。稀薄的空气让他自己的心跳也疯狂擂动,额角迅速渗出汗珠,沿着眉骨、鼻尖、下颚往下掉。
手臂开始发酸、发胀,肌肉几乎在尖叫抗议。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只能重复这枯燥疲惫却关乎生死的过程,简直就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斯。
莫澄秋有一点出窍的感觉。他的灵魂升至半空,看到地板上毫无生气的肉体,看到重复着机械按压动作的自己,看到周围一圈手足无措的、帮不上忙的围观者。
“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多年前大学讲台上,一向严谨苛刻的导师突然说了句无关课堂内容的话,莫澄秋感到很奇怪,从笔记本上抬起视线,不解地望向导师。
“死亡是无法战胜的,医生的工作就像西西弗斯推巨石,他没有办法改变推石头的命运与结局,但选择推石头是一种态度,是对死亡必然性的反抗,是自由的、有意义的。”
“所以,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当时的莫澄秋听得很茫然,现在的莫澄秋依旧茫然。
老师,我推不动石头了,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bgm:doudou《嗵嗵》
第19章 day7
“来了来了,我看到他们带着机器开车赶过来了!”
陈嘉树冲进餐馆,兴奋地宣布这个好消息。那个女人一下子就哭了出来,仿佛男人已经得救了一般。其他人也感到松了一口气,只有陈秋动作表情不变,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他的白色t恤被汗黏在了后背上,紧紧贴着脊柱,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时而撑开、时而凹下,像是蝴蝶的翅膀。
任驰宇抬起手腕看表。陈秋虽然喝过葡萄糖,但他已经持续按压十五分钟了。比起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他其实更担心陈秋的身体和精神。
死生有命,如果一个人注定要死,那就放任他安心地去死。不应当为了一个要死的人,让生者受到伤害。
如果不是陈嘉树进来说aed快到了,任驰宇已经在考虑强制带走陈秋了。陈秋的脸色不比地上的人好到哪里去,他看起来真的很需要休息。
帐篷营地是外地的老板投资的一家酒店,建的时候按照外面的标准,配套安装了aed机,但开业三年以来,还是第一次用到。酒店的经理坐着上村村长的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到了下村,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皮卡车在山路上快速行进时颠簸摇摆,晃得格外厉害,他觉得自己也要发心脏病了。
他刚打开车门,还没下车呢,抱在怀里的机器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他赶紧跳下车,跟在那年轻人身后,冲进川菜馆。
余安大叫道:“aed!来了!”
莫澄秋被唤回神,他停止按压,把患者的衣服往上卷,接过电极片,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机器里的女声自动道:“正在分析心律……建议电击。”
“退后,不要碰到他。”莫澄秋命令道,所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莫澄秋确认无人接触后,按下电击键。
“嘭!”的一声,患者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跳了一下,之后又重重落回地上。
“怎么样了?”女人失声问道。
莫澄秋没有回答她,他立刻重新开始胸外按压,一边按,一边盯着aed的屏幕,期待奇迹降临。
三十组按压后,aed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正在分析心律……建议电击。”
原来,并非等到了aed,就能性命无虞的。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女人低声啜泣起来,房间里的藏民不由自主地默默诵着经。
“嘭!”
患者身体再次痉挛,之后是更深的沉寂。
一。
二。
……
三十。
莫澄秋咬紧牙关。三次电击后,成功率会急剧下降。但只要机器还在建议电击,就意味着心脏的电活动还没有完全消失,意味着还有一丝希望。
“正在分析心律……建议电击。”
一。
二。
三。
四。
五。
在他手掌下,那具一直被他赋予起伏的身体,似乎微弱地、自主地、向上顶了一下。
莫澄秋猛地停住动作,手指颤抖着按在对方颈动脉上,屏住了呼吸。
……
一记搏动如同风中残烛般,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又一记,更清晰了。
虽然细弱,但他的脉搏竟顽强地持续了下去。
“有了。”莫澄秋轻声道,似乎怕惊扰了来之不易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