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陈嘉树和余安吃了人家辛苦摘的野生菌子,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买单,把钱付了,就在饭店门口分开,各自回酒店。


    进雨崩的人大多是奔着那几条徒步线路来的,除了已经被封禁的虫草线,神湖是最危险,也最美丽的。


    有人在网上看到了雪山、草甸、森林的照片,头脑一热就来了,即使从来没有过高海拔徒步、甚至徒步的经验,也敢冲神湖。运气好的人,颤颤巍巍地走下来,平安回到村子里;运气不好的人,可能天黑了还在山上,得靠村民救援,救下来时是死是活,就要听天由命了。


    任驰宇带陈秋玩了这些天,也大概清楚了他的体能和性格,觉得现在带他去走冰湖线,问题不大。但以免陈秋低估神湖线的难度,任驰宇跟他大致说了说路线上可能遇到的难点和以前出过的事故。


    从村口的小桥边进树林,就开始了地狱模式的上坡,耗费了三个多小时,前进四公里,爬升1000米,是真正的“绝望坡”。一出发就是这么高强度拉练一般的爬升,四个人都不怎么开口说话,默默地节省体力和氧气。


    莫澄秋一开始能和陈嘉树、余安他们保持相同的速度,后来爬着爬着就跟不上了。他们也不在意,说好了在前面等他们,就先往前走了。


    海拔上升至4000米,一路上经过高大的松树林、漫长的竹林、挂满松萝的冷杉林,最后是低矮的灌木和高山杜鹃。


    大簇大簇的杜鹃花球绽放在冷杉林的边缘,像是森林送出的新娘手中的花束。这种花的花瓣就像江南最薄的绢,和灰褐色的岩壁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展现出与娇嫩外表不相符的顽强生命力,静默地开在通往神湖的苦行路上,像是诸神为虔诚的朝圣者所铺设的华毯。


    六月是高山杜鹃花期的尾巴,等到七月,成千上万的杜鹃会在某一场暴雨后骤然凋谢。


    莫澄秋和任驰宇抵达一个小平台,视野开阔,晶晶亮的雪山在眼前铺陈开。曾经在谷底仰望的神女峰和五冠峰,现在几乎同他们在水平的位置,以其巨大的身姿,填满他们的视野。回头俯瞰油画般静谧的雨崩村,村庄在山谷环绕中,仿佛一座聚宝盆。


    这里,他们又和“缘木求鱼”组合汇合了。陈嘉树和余安在这里拍摄素材,莫澄秋坐在石头上休息。


    接下来是一段比较平缓的横切线,沿着山脊走,左边是悬崖,脚下是不断滑落的碎石,虽然危险,但是景色很美。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近处弯弯曲曲的路,宽阔的高原草甸后是壮美的雪山,很快到了神湖的补给点。


    然而这个补给点里并没有补给。他们休息了会儿,吃背包里带的干粮路餐。任驰宇背了一个1l容量的保温壶,四个人就着热茶,吃饼、牦牛肉干和奶酪。吃完后收拾了垃圾,又休息了会儿,继续往上。最后一段通往神湖的路是碎石滩,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就在体能即将耗尽之际,碧玉一样的神湖,出现在雪山和苍穹之间。


    神湖不是清澈见底的高山海子,而是一种深邃的绿色,像是冰川粉末融入水中,也有传说是缅茨姆脂粉的颜色倒进了水中。


    莫澄秋用登山杖驻着地,站在湖边喘气,竭力汲取4000米海拔处稀薄的氧气,低下头看到湖面上映着雪山与蓝天的倒影。


    任驰宇和另外两人沿着湖边,顺时针绕了三圈,回到莫澄秋身边,问道:“还好?”


    莫澄秋喘过气了,点头道:“好。”


    任驰宇在湖边蹲下,双手浸在冰冷的湖水中,湖面上的波纹一圈圈荡开。


    他起身,湿漉漉的手掌贴到了陈秋的额头上。他刻意鞠着水,掌心的一小捧水顺着他的手腕,和陈秋的额角往下滚,在陈秋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清冽的水痕。


    莫澄秋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只感到一片冰凉,很像童年发烧时额头上贴降温贴,灵台顿感清明通透。


    任驰宇解释,说:“朝圣者绕湖三圈做祷告,用手碰水触额,会得到神山的加持和祝福。”


    莫澄秋睁开眼时,阳光正打在冰川上,炫目而强烈的光线一下子打入他的眼底,眼前仿佛流星坠落,只见到一片茫茫白光。莫澄秋晃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过了几秒才看清任驰宇,背光,身影高大挺拔,面容不清,在他的身后,是璀璨的雪山与飘忽的流云,是永恒与瞬间的统一。


    这一刻,心脏跳得格外强烈,呼吸也变得沉重,莫澄秋分不清是高原反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对任驰宇说声“谢谢”,谢谢他带他来这里,谢谢一路关照,谢谢他把神山的祝福带给他,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一句感谢太轻了,不是他想表达的,而且任驰宇也不爱听他道谢。


    任驰宇见陈秋呆呆地站着不动,有点担心,问:“还好?”


    “嗯。”陈秋点头,轻轻道,“好。”


    任驰宇说:“我包里有氧气瓶,需要吗?”


    陈秋又点头,说:“好。”


    陈嘉树和余安在湖边拍了些风光素材,走过来问任驰宇:“要给你们合张影吗?”


    任驰宇问陈秋:“合影吗?”


    陈秋握着氧气瓶,呼吸面罩挡着半张脸,一边吸氧一边道:“合。”


    余安往后退了几步,找好角度,任驰宇说:“等等啊,我们有胶片相机呢,用我们的相机拍吧。”


    他从陈秋的背包里摸出相机,交给余安,道:“麻烦了,拍帅点啊。”


    余安道:“包的兄弟,包帅的。三二一”


    阳光、海拔、风速、温度,含糊不明的心声,全都被定格在这一秒。


    作者有话说:


    官方盖章:momo动心了。


    第17章 day7


    胶片相机拍完后不能即时看到照片,余安怕这张拍糊了,硬是问任驰宇要了手机,又用手机拍了几张,保底。


    陈嘉树问:“我们想去走plus,你们去吗?”


    神湖的plus路线有一公里左右,得再爬一个陡峭的碎石坡,但能够直面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是雨崩村少有的、能看到卡瓦格博的视角。任驰宇看了眼时间,他们必须在下午三点前下撤,而现在才一点多,爬个plus倒是绰绰有余。


    他问陈秋:“怎么样?还爬得动吗?”


    来都来了,不爬上去看看太可惜了。但莫澄秋看着那接近70度的斜坡,实在是犯怵,一时踟蹰。


    犹豫只会浪费时间。任驰宇替他做了决定,道:“走吧。我觉得你上得去。”


    莫澄秋就点头,说:“走。”


    陈嘉树和余安走在前面,任驰宇跟在莫澄秋后面,一边笑一边说:“我发现你上了4000米以后,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惜字如金啊。”


    莫澄秋没法反驳,道:“说多了,累。”


    “对,好,保持。”任驰宇连忙道。


    他没有嘲笑陈秋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玩儿,笑过后又正经道:“少说话,呼吸,看路。”


    正如任驰宇所说的,海拔逼近4500米后,莫澄秋能做的只有呼吸、看路与走路。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他的脚步沉重而蹒跚,周边是冷峻的灰色岩石和零星的残雪,世界仿佛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凛冽的风声,大脑里除了下一步落脚的位置,已经别无他想。


    前方传来余安的惊呼,莫澄秋一抬头,卡瓦格博,藏民心中至高无上的保护神,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矗立于眼前。


    此前在神瀑、在尼色、甚至在神湖见到的视角,都成为此刻的陪衬。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金字塔形的巨大山体上,万年的冰川折射出比钻石更加耀眼、更纯净的光芒。


    历经肉体的磨砺,终于抵达精神的圣地,一瞥神明的真颜。


    到了最高处的平地,莫澄秋席地而坐,说不出任何话。


    有人说,人活着是为了几个瞬间。那么此刻,一定是莫澄秋人生中的一个瞬间,卡瓦格博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将来他在临死前的走马灯中,一定能看到此情此景。


    下午两点多,他们开始下撤。


    陈嘉树和余安在上山路上就标记了户外垃圾的位置。走神湖线的人不多,被丢弃的垃圾主要集中在补给点,他们中午吃完饭后,花了点时间完成打包,下山时直接带走就行。


    虽然村民会定期上山清理垃圾,但是村民的日常劳作已经很繁重辛苦,要放牧、种地、进山捡菌子,或者做些小生意,才能维持家庭的生计,不可能常常为了无偿搬运垃圾而上山。


    那些垃圾大多是饮料瓶、泡面桶、零食包装袋、果壳等,一样样、一件件地并不算重,可堆在一起,就显得规模庞大。


    陈嘉树和余安把垃圾袋系在腰带上,左右一边一个,走过了山脊线,进入树林下坡路段时,却发觉腿侧的袋子会被灌木丛勾住,不仅减慢速度,更有风险把人带倒,导致受伤。


    他们事先预料到了这种情况,非常冷静地把腿上的袋子解下来,一部分垃圾装进包里,装不下的就挂在包上。


    莫澄秋掂了掂背后的包,他出门背的东西少,中午的食物又吃掉了一大半,现在背包其实很空也很轻,如果他们两个背不了,他也可以帮忙装点。既然一起结伴出门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不过任驰宇没给他这个展现热心的机会,按了按他的肩膀,道:“你管好自己就行。”


    任驰宇背的包容量大,那些塑料瓶加起来分量也不算重,陈嘉树和余安用垃圾袋仔细地包了三层,确定袋子不会破损漏了,任驰宇就把剩下的那些装包里,背着走了。


    到了松树林,天气突然变化,飘起了雨。林子里到处都是虬结的树根,起伏不平,雨虽然不大,但令泥路和树根都变得更加湿滑。莫澄秋害怕滑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看准了位置才敢踩,速度慢下来许多。


    可是,走得越慢,就意味着要在下雨的林子里呆得越久。陈嘉树和余安始终走在他们前面五十到一百米的地方,走走停停地等他们,显然是被他们拖累了速度。任驰宇觉得这是没必要的,就道:“你们先走吧,我带他慢慢下去,可以的。”


    这里到村庄只有最后两公里,而且任驰宇一看就是老手,对路线很熟悉,陈嘉树他们也不客气。而且他们俩的负重大,确实累了,就道:“好,我们直接去川菜馆点菜了,一会儿见!”


    乌云遮住光线,天色变暗,像是天黑了一样,任驰宇带了手电筒,此时派上了用场。莫澄秋走得慢,但很焦虑,呼吸变得急促混乱,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消耗。


    任驰宇看他有点乱了阵脚,就决定在原地休整五分钟,对他道:“你要是相信我,一会儿我拉着你走,我踩那里,你就跟着踩哪里,别动脑子想,把身体交给直觉。就算你要摔倒了,也还有我,能拉得住你,不会让你受伤的。行不行?”


    莫澄秋当然信他,毫不犹豫道:“行。”


    任驰宇的力气很大,牢牢地钳着他的小臂。莫澄秋感觉自己像是被拖着、拽着下山的。其实他的核心、臀腿、脚踝的力量都不弱,偶尔重心乱了,他自己就能稳住,尽管走得有些狼狈,倒也没有真的摔倒。


    但要跟上任驰宇的步伐可不容易,需要很专注才行。莫澄秋只看得到眼前手电筒晃动的光柱,脑子里只能想着呼吸的节奏,就这么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走出了树林。


    任驰宇走得也有些气喘了,在森林的入口处停下来,惊异道:“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会喊停,或者求我慢点呢。”


    莫澄秋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息,肾上腺素与多巴胺疯狂分泌,令他莫名其妙地快乐起来,闷闷地笑了两声,像咳嗽一样,反而吓了任驰宇一跳,走过去顺了顺他的背,道:“没事吧?”


    “没事,”莫澄秋忍着傻笑的冲动,直起身,道,“没事,感觉挺爽的。”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徒步,爬山虽然累,但登顶后有绝美的景色,旅途中也有偶遇的惊喜。下山后更有重返人间的轻松和巨大的成就感。


    陈秋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很纯粹的快乐,顾盼生辉,难得是一副无忧无虑、没有心事的样子,任驰宇看在眼里,心情也莫名好起来,笑道:“这个时候喝瓶冰啤酒,那就更爽了。”


    莫澄秋不想喝酒,但馋可乐了,道:“走,去吃饭!”


    他们到川菜馆时,老板也是刚开门营业,陈嘉树和余安点完菜了,坐在桌边,各自玩手机。任驰宇走到桌边放下东西,立刻道:“我去买西瓜。”


    莫澄秋没想到他还想着吃那个西瓜呢,真是够心心念念的。他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对任驰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就不去了。


    “咦。”余安小小地吃了一惊,抬头道,“你们还挺快的嘛。我还担心等到菜凉了,你们还没下来呢。”


    莫澄秋笑笑,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怎么被拖下来的。


    下午在plus线上,陈嘉树放无人机飞了个卡瓦格博峰的旱地拔葱视角。他已经把视频导进手机里了,展示给莫澄秋看,很体贴道:“这个视频拍到了你的正面。你看这样可以吗?”


    视频开头,只见四个人影站在碎石坡上,随着视角往上拉,卡瓦格博在他们背后出现。因为无人机有长焦的功能,把雪山拍得格外宏大,效果很震撼。


    陈嘉树的拍摄主体是雪山,所以把镜头拉得远,人物很小,又是背光的,根本看不清脸。莫澄秋把手机还给他,道:“可以的。你拍得真好。”


    陈嘉树心想,要是这小帅哥愿意露脸,他们可以拍得更好。但各人有各人的脾气,也不好强求,陈嘉树笑笑,没说什么。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喂!你怎么了?”


    “醒醒,快醒醒!”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其他人也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讨论道:“怎么晕了呢?”


    “刚才还好好的。”


    “是不是高反?”


    陈嘉树和余安对视一眼,立刻跑出去查看,莫澄秋也硬是提起一口气,跟着他们出去。


    只见离饭馆不远的村路上,几个人围成不规则的半圆,透过人缝,一个穿冲锋衣的身影蜷缩着,倒在地上,生死难辨。


    第18章 day7


    “医生,叫医生!”一个女人跪在那人边上,崩溃道,“他是不是没有心跳了!救命啊,救救他啊!”


    路边的村民道:“村里没有医生,只有到德钦县里才有医院……”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