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第12章 day4
莫澄秋抬起手,遮在面前挡了挡光,下一秒,手电筒的光柱移开,他仰起头,看到马背上的任驰宇。
任驰宇脸色不算好看,表情绷得紧紧的,语气也硬邦邦的,但朝他伸出手,道:“上来。”
莫澄秋不吭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干燥的、粗糙的、有力的。他这才确定不是幻觉。
他几乎被提上马,把双肩包抱到身前,想坐直身体,却不稳似地晃了晃。任驰宇“啧”了一声,道:“坐好。”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被带着骑马了。莫澄秋自暴自弃地,靠在身后宽阔温暖的胸膛上。
任驰宇的大功率手电筒照亮了前路,其实他再往前走二十分钟左右,就能走出森林了。虽然用了将近六小时才回来,比前台妹妹说的慢一点,但也在正常的时间区间里。
随着身体的放松,莫澄秋的精神也放松下来,问:“你怎么来了?”
任驰宇冷冷地反问:“你说呢?”
他胸腔的震动贴着莫澄秋的后背,莫澄秋敏感地察觉出一点不妙,于是不说话了,一路安静地回到了村庄里。
任驰宇直接把马骑到驿站边,当场还了。莫澄秋跟着下马,低着头站在一边,一副很顺从很听话的样子,但任驰宇知道并非如此。
任驰宇问他:“还走得动吗?”
莫澄秋连连点头,道:“可以。”
但他精疲力竭,走得很慢。任驰宇不得不跟着放慢脚步,忍不住就教训他道:“我昨天有没有说过,你想进山里玩的话,要跟我说?”
莫澄秋已经认识到了错误,很快道:“对不起。我看你有事,就想自己随便逛一下。他们都说神瀑很近很好走,而且,我还托前台妹妹给你留了消息。”
这话听起来,道歉和反省只占三成,剩下的都是狡辩。任驰宇不得不深呼吸平复心情,而莫澄秋说完这么长一段话,脑子又有点缺氧了,不得不停下脚步,道:“等等。”
莫澄秋站在原地休息了两分钟。村庄里亮起了一盏盏暖色的灯,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一片宁静安详的人间烟火。
任驰宇气他独来独往,毫无常识地单人进山,但又不能骂他,还得替他背着沉重的背包,心情不可谓不憋闷,不再说话,到了酒店门口,才问他:“先吃饭还是先回去?”
莫澄秋累过了头,一点胃口都没有,一进酒店就在大堂沙发上坐下了,道:“先休息会儿。”
他一坐下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后怕起来。任驰宇没陪他坐着,转身去酒店前台了。莫澄秋看着他走开,意识到他让任驰宇担心、生气了。
任驰宇去前台买了一个氧气瓶,拆了氧气瓶的塑封包装,安装上面罩,怼到他脸旁边,道:“吸一会儿。”
莫澄秋赶紧朝他笑笑,接过去,道:“谢谢驰哥。”
事实上,莫澄秋觉得这种面罩式一次性氧气瓶的效果不好,自己也没严重到需要吸氧的程度,但他此时可不敢拒绝任驰宇的好意,怕把人惹得更生气,于是很认真地坐在沙发上吸氧。
任驰宇坐在另一个沙发上,观察了会儿,看他状态还好,就说:“以后不准一个人进山。如果找不到搭档,宁可不进山。知道吗?”
莫澄秋仍在吸氧,说不出话,连连点头。
任驰宇心里莫名烦躁。这人看起来听话、配合、知错就改,但他知道,如果时间回到今天下午,他可能还是会选择独自进山。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这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什么事,不然没法跟方知交代。
任驰宇冷静下来,心知他独自进山的事,自己也有一定责任。如果他一直在酒店里呆着,等他起床,再一起行动,就不会有事了。他吸取经验教训,决定接下来几天都把这个人给看牢了,不给他单独行动的机会。
莫澄秋把一罐氧气吸完,站起来,道:“好了,我先回房间。”
任驰宇点头,道:“我先去餐厅,点个排骨锅,涮点蔬菜,吃清淡点,早点休息。”
莫澄秋无所谓吃什么,点了头,回房间放下背包,怕任驰宇久等,立刻去餐厅。两人相对而坐,等待火锅里的水烧开,氛围略显僵硬,莫澄秋有意缓和,主动分享道:“我刚才在森林里看到了松鼠。”
任驰宇故意道:“尼色牧场附近有熊。十年前森林里还有狼,天黑后专门进村偷村民的牛羊吃。”
莫澄秋不说话了,盯着锅子发呆。
当时天快黑了,他一个人在山里,任驰宇还联系不到他,难免生气,但任驰宇现在已经想通了,哪能真跟他计较,给他夹了块排骨,道:“吃吧,这可是正宗的藏香猪。”
排骨肉质紧实,肉香浓郁。但莫澄秋还是没胃口,吃了一块肉、几片蔬菜叶子,就不动筷子了。
食欲下降,是体力透支的症状。任驰宇看在眼里,也不劝他多吃点了。
莫澄秋虽然不吃,但还是坐在那里,陪任驰宇吃完了晚餐。两人离开餐厅时,莫澄秋抬手捂了捂肚子,又很快放下手,道:“我想回房间上厕所。”
“回呗。”任驰宇道。
莫澄秋走得很急,抿着嘴唇,脸色煞白,冒出了冷汗。任驰宇看他状态不对,在他刷卡开房门进门后抵了一下门,跟着进了他的房间。莫澄秋正竭力忍耐着不适,也没注意到后面跟了人,他一进门就直奔厕所。厕所里立刻传来呕吐的声音。
任驰宇站在房间中央,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人今天真是遭了罪了,真可怜。
莫澄秋几乎把山上喝的雪碧都吐完了,胃里空空的,但精神反而好了很多。他立刻冲掉马桶里的秽物,走出厕所,看到任驰宇正在吧台旁烧水,顿时又觉得不那么好了。
他其实吃饭的时候就有点想吐了,硬是忍到吃完一顿饭,就是想佯装正常,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得这么狼狈。
水烧开了,任驰宇倒了半杯在马克杯里,又往里面掺了半杯矿泉水,道:“喝点热水。”
“哦,谢谢。”莫澄秋又变得很局促,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像一个不太灵光的机器人。
任驰宇嘱咐道:“我去买点东西回来,你房间门先不要关。”
莫澄秋点头。他喝完半杯水,胃里舒服了,可还是没什么力气,很想躺下,又因为洁癖,不愿和衣而眠。他思索片刻,把房间门掩上,拿着睡衣,锁了浴室的门,快速冲了一个澡。
村里没有医院和药店,但小卖部里有卖血氧仪的。任驰宇跑着出去买了一个,又买了两瓶氧气、一盒葡萄糖、两瓶酸奶和一个牛奶面包。这牛奶面包的配料表很长,充满食品添加剂,但这里条件有限,有这个也算不错了。等他回到酒店,发现陈秋房间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
一个高反、透支、空腹、或许还脱水的人,竟然还敢洗澡。任驰宇真是没脾气了,敲了敲浴室门。
“马上。”莫澄秋本来就快洗好了,他应了一声,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出来。
任驰宇拆了血氧仪,直接夹到他手指上,两人低着头看血氧96,还算正常,不禁松了口气。
莫澄秋心里有了底,道:“我没事,现在已经恢复……百分之五十了。”
任驰宇“嗯”了一声,把酸奶、面包、葡萄糖放到他床头柜上,道:“你躺着休息一会儿吧。”
那个酸奶装在玻璃瓶子里,瓶身上冒出小水珠,看起来冰冰凉凉,上面写着“大理风情”的品牌名。莫澄秋开了酸奶,坐在床边喝,一口气几乎把一瓶喝完了。
莫澄秋抬头,发现任驰宇又皱着眉,欲言又止,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
莫澄秋心领神会道:“我有数的,不会再吐了。要怪就怪这个酸奶太好喝了。”
任驰宇道:“嗯,你有数就好。”
莫澄秋把无人机的内存卡插到电脑上,开始导入下午神瀑的视频。导完视频,他一抬头,发现任驰宇还在他的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那个沙发主要起到一个装饰的功能,久坐会不舒服的。莫澄秋犹豫了下,道:“驰哥,我真的缓过来了,不会有事了。你也回房间休息吧。”
有些人在晚上睡觉时,高反会更严重,血氧也会降低,很危险。任驰宇道:“今晚得看着你。你睡你的,别管我。”
莫澄秋想说不用这样,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要是换位思考,他是任驰宇,也不会放心一位有高原反应的朋友单独过夜,肯定会陪夜观察的。
莫澄秋说:“那你别坐那沙发上了,到床上来吧。”
这床还挺大的,睡两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
任驰宇也不扭捏,道:“行,我回去洗个澡。”
莫澄秋趁任驰宇回房间,把另外一瓶酸奶也喝完了,把两个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里,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感觉身体恢复了六七十。
任驰宇回到他房间,坐在他床边看了会儿手机,处理了几封邮件。等他回过神,发现陈秋还在玩电脑。
现在才晚上八点多,莫澄秋今天白天睡得太多,体力虽然透支,但大脑还很活跃。他没有手机可玩,又看到任驰宇在忙,不能和他说话,于是只能玩电脑小游戏消磨时间。
任驰宇同样觉得时间还早,长夜漫漫,于是提议道:“要不要看个电影?”
两人一拍即合。莫澄秋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就让任驰宇挑电影。任驰宇几乎只用了一秒就做出了决定,用手机搜到了卡瓦格博纪录片,投影到客房的电视上。
屏幕上出现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的峰顶,雪山折射着清晨柔和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粉色,伴随着藏人的诵经声,画面越拉越近。
莫澄秋合上电脑,认真地看纪录片,内心很期待,觉得在雨崩村里看卡瓦格博的纪录片,深入了解这座雪山,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13章 day4
“卡瓦格博,位于横断山脉的腹地,在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海拔6740米,是藏区最重要的神山。在当地文化里,他是神灵的寓所,不希望人类染指他的圣洁。”
“1990年,一次重大山难,打破了神山亘古的宁静,也展开了一场登山界前所未有的争论。”1
原来是关于梅里山难的纪录片。
山难发生在莫澄秋出生前,他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但印象不是很深,于是很认真地盯着屏幕,看事件的发展始末。
1990年11月,中日联合登山队的17名队员尝试攀爬卡瓦格博峰。遇难之前,中日双方队员花费了两天的时间争执三号营地的选址,最终冲顶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又一次推迟了登顶计划,错过了最后的好天气。
1991年1月3日晚,登山队与大本营进行了最后一次例行联络,此后,17名队员连同营地一夜之间彻底消失,通讯完全中断。大规模的搜救行动因恶劣天气受阻,一无所获,直到1月下旬,才发现营地位置下方有大型雪崩的痕迹,推测营地被巨大的雪崩掩埋。
1998年,明永冰川下游的牧民意外发现了部分遇难者的遗骸和衣物,这些遗物被冰川运动携带了十余公里才得以重见天日,证实了所有人的遇难。
1996年,日本登山队再一次发动了梅里雪山的征服之旅,当地藏民听说后,家家户户出动,将这些外来者堵在澜沧江大桥上,阻止登山队的进入。登山队排除阻挠,终于到达山下,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又遇到暴风雪预警,不得已只能撤回,这次登山又以失败而告终。
山难发生后,登山者的同伴与好友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梅里,寻找失落的遗物。登山者的家人们也来到德钦,在飞来寺遥望着梅里,面对埋葬了逝者的雪山,呼唤他们的名字。
据说,那是一个阴天,神山掩藏在厚厚的云层中,但当他听到逝者家属的哭声和呼喊时,遮住山巅的云短暂散开,如同有一只手温柔地拨开轻纱帘幕,登山者梦寐以求的山巅、他们的埋骨地、藏民心中神的领域,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的家人面前。
这部纪录片才一个多小时,但已经很全面地展示了登山者征服自然的野心与勇敢,藏民的信仰,自然的神秘无常。
任驰宇懒得说教,他相信陈秋是个聪明人,能自己看懂。
莫澄秋也确实明白任驰宇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人类渺小,命运无常,在自然绝对崇高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人对自然应当永远抱有敬畏之心,不能高估自己的能力,不能轻视自然的威力。
投屏结束了,任驰宇问他:“还想看什么?”
莫澄秋还是说:“都可以。”
他想了想,问:“你睡前一般看什么?”
任驰宇没有睡前看电影的习惯,如果要看,那也不是能拿出来聊的东西。他沉默了一瞬,有点想多了,但面上不显,道:“前两年,方知他们在市里拉了个项目,拍普洱的纪录片,看不看?”
莫澄秋隐约想起这件事,方知跟他炫耀过,据说是tv播放过。但他平时太忙了,根本没空看,于是很高兴地答应道:“好啊。”
卡瓦格博纪录片有浓厚的悲剧色彩和深刻的反思,挺严肃的,但这个纪录片很轻松,旁白声音悠扬,配乐轻快,偶尔还掺杂着当地野生动物的奇怪叫声。
莫澄秋原本看得很认真,但他不知不觉就从倚着床头的姿势,滑进被子里躺平了,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发现把眼睛闭起来听配音很舒服。
任驰宇看过这个纪录片,就一直低着头用手机,继续处理事情。等一集放完,片尾曲响起来,他抬头一看,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睡熟了。
歪打正着地,这片子起到了催眠的效果。
任驰宇乐了,他手比脑子快,拍了一张照。陈秋合着眼,半张脸埋在雪白松软的被子里,画面另一端是客房电视上纪录片的片尾。
任驰宇把照片发给方知,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趁人家睡觉,偷拍照片还传播出去的行为很不正派,如果此人醒着,恐怕又要受惊生气,于是立刻又撤回了照片。
方知正好在玩手机,眼疾手快地点开了照片,已经看到了,秒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任驰宇于是打字解释:你们那纪录片够催眠的,有人看睡着了。
方知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里:不是,你们为什么住一个房间?为什么在一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