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任驰宇默了默,解释:他今天有点高反,我陪夜观察。


    方知很信得过任驰宇:哦哦,严重吗?


    任驰宇打了句“没事”,方知放心了,又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包,道:等他回来,我将监督他看完一整季,给每一集撰写观后感,发小红薯。


    任驰宇:好的,收到。


    方知也要睡了,跟他说了晚安。


    任驰宇把电视关了,把房间的灯光调到睡眠模式。他就着昏暗的光线又工作了会儿,也困了。


    陈秋卷着被子,侧身睡着,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倒是方便了任驰宇用血氧仪夹他的手指。他的血氧还是在96,很稳定,于是任驰宇把他的手臂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下睡觉了。


    莫澄秋被困在冗长繁杂的梦中。


    他回到下午那片原始森林里,独自背着沉重的行囊,穿行在窄窄的路上。


    四周古树的枝丫,像是一双双枯手,求救似地伸向他。


    树皮上有扭曲的眼睛与嘴巴,仿佛蒙克的油画《呐喊》。


    女人尖细哀戚的哭声从树林深处传来。莫澄秋越走越快,甚至奔跑起来,想要把她摆脱在身后,但脚步沉重,心跳混乱,肺部隐隐作痛,快要喘不上气。


    一只报丧的黑乌鸦落在他前方的道路上,大大地张开鸟喙,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莫澄秋猛地刹住脚步,转头又往树林深处跑。所有的树,嘴巴都吐出女人和婴儿的哭叫声,所有的树枝,都扭曲着伸向他。莫澄秋绝望地意识到他离不开这片树林,他将被困死在里面……


    澄秋。


    澄秋,醒醒。


    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呼吸心跳急促,全身忍不住地颤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抽气。


    任驰宇睡得浅,半夜起来又测过一次血氧,也是令人安心的96。可到了后半夜,他被陈秋惊醒,发现他脸色很痛苦,喉咙里发出哭一样的声音,显然是在做噩梦。


    一个人做噩梦的时候,最好不要叫醒他。任驰宇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陈秋脸色惨白,睫毛鸦黑,被冷汗浸湿,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地抖,带着睫毛也乱颤。他像一个溺毙者,竭力扬起脖子,颈线拉长,显得尤为脆弱,但还是无法从噩梦中浮出水面。他丝毫没有平复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惊恐,再这样下去就要喘不上气了。


    梦到什么了?怕成这样?


    任驰宇推了推他的肩膀,俯下身凑到他耳边,道:“陈秋。”


    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很轻,以免陈秋醒来时又受惊吓。但陈秋显然在噩梦里陷得很深,对外界的干扰毫无反应,任驰宇稍稍加了点力气,拍了拍他,道:“陈秋,醒醒。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的意识逐渐回笼,目光聚焦起来,他抱着被子坐起身,看到房间里的墙壁、沙发和电视机。


    他走出来了。他在雪山下的村庄里,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没有人在哭,没有人在求他救命。


    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慢慢呼出一口气,胸腔一点点陷下去。


    他转头,看到任驰宇抿着唇,深刻的五官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沉默而担忧地看着他。


    糟糕。莫澄秋心虚地移开视线。这么狼狈,又被看到了。


    任驰宇也暗道糟糕。他想起来睡前放了卡瓦格博山难的纪录片。这个人噩梦不醒……该不会是被纪录片吓的吧?


    两人各自心虚,一时无话,任驰宇又拍了拍他的背,不太自然地安慰人,道:“醒了?都多大了,还跟小孩似的。”


    莫澄秋回想起梦中的景象,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猛然抓住任驰宇的手臂,低着头道:“可不可以……”


    他声音太轻了,又说得很含糊,任驰宇没听清,凑过去靠近他,问道:“什么?”


    莫澄秋破罐子破摔,腆着脸皮道:“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1. 卡瓦格博纪录片


    第14章 day5


    陈秋垂着头,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任驰宇想起下午时在树林里见到他时,脸色差得要死,眼神空空洞洞,神情一派恍惚,想必现在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平时挺冷静挺独立,甚至有点生人勿近的一个人,怎么受了惊、做了噩梦,就像被夺舍了一样?


    任驰宇想不通,但看他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往他身边靠了靠,抬起手臂,道:“行啊,抱吧。”


    莫澄秋立刻伸手,环住他的后背,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像是个吸食活人生气的孤魂野鬼。但也没办法,他太害怕了。之前每次噩梦,他都急切地渴望有人能叫醒他,告诉他没事了,会过去的,如果有人能给他一个拥抱,那就更好不过了。


    任驰宇身上当睡衣穿的t恤半旧不新,带着洗涤剂的淡淡馨香,透出微热的体温,形成一股很令人安心的味道。莫澄秋紧紧闭着眼睛,心跳和呼吸一点一点缓和下来,脸上的温度却一点一点上升了。


    神志清楚了,他就觉得这太丢脸了,无颜面对啊!


    任驰宇也是一动都不敢动,心想自己是没对象的,随便抱也没关系。那陈秋呢?陈秋要是有对象,被对象知道了,这多不好啊。


    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眼下情况属于是严重超纲了。任驰宇硬着头皮,抬手摸了摸陈秋的后脑勺,但下手没轻没重,把他头发薅得乱七八糟的,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好点了吗?”


    陈秋放开他,道:“好了。”


    他声音有点哑,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谢谢驰哥。”


    任驰宇“啧”了一声,站起身,按了按他的脑袋,道:“我去烧点水。”


    两人各捧着一个马克杯,喝水安神。困意又涌上来,莫澄秋一边害怕再做噩梦,一边在焦虑中睡着了。任驰宇看他皱着眉毛,不太安稳的样子,在旁边守了会儿,等他睡熟了,神情放松下来,才默默舒了一口气,重新躺下。


    半夜这么一通折腾,两人都睡得很沉。


    任驰宇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摸到手机,凭着感觉挂断了电话,过了两秒,手机又响起来,很不识趣。任驰宇困得要死,接通电话,听到方知元气满满的声音:“任老板,早啊。莫莫怎么样?高反没事吧?”


    任驰宇眼睛都没睁开,半睡半醒道:“嗯,没事。”


    方知听出他声音不对,就问:“还没起床吗?这都十点半了!”


    任驰宇道:“嗯,再见。”


    他挂掉电话,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被压住了,动都动不了。


    陈秋睡觉太不老实了,像八爪鱼一样抱着他,一副很缺乏安全感的样子,脑袋靠在他肩下锁骨的位置,温热而平缓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


    然而,任驰宇发现自己也没有很老实,一只手按在陈秋凹陷的后腰上。婚礼那天,他见过陈秋穿衬衫的样子,窄窄的一截腰,可握在手里,发现比想象得更细,似乎只有盈盈一掌……


    任驰宇收住思绪,不再多想。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心里很清楚这是逾界的,于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抽回来,又挪开陈秋横在他身前的手臂,轻轻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好不容易站到地上,成功起床,身后传来的声音,陈秋还是被吵醒了,坐起来,模模糊糊地问:“几点了?要起床了吗?”


    不知为何,任驰宇心跳得很快,道:“还早,你接着睡。”


    “唔。”陈秋倒回床上。


    他似乎有抱着东西睡觉的习惯,在被子里沽涌了两下,把任驰宇睡过的枕头抱在胸前,才安心睡起回笼觉。


    任驰宇在房间里愣了好一会儿。他有点想走过去,把那个枕头抽出来,但陈秋连他本人都抱过了,现在抱个枕头,又怎么了呢?


    任驰宇觉得哪里怪怪的,总之不能在这个房间里继续呆下去了,于是匆匆回了隔壁房间,洗了个澡,走到阳台上透气,今天天气一般,云层较厚,把雪山整个地遮了起来。


    他吹着微凉的风,把脑子里的事情都理清楚了,给方知回电话,跳过了寒暄,直接问道:“方知,你朋友有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啊?”方知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你不是说他高反,已经没事了吗?现在又是怎么了?”


    任驰宇道:“他昨晚噩梦,很像是惊恐发作。他有没有抑郁、焦虑之类的毛病?”


    方知说道:“没有吧……现在生活压力大,谁没点抑郁焦虑啊什么的,任老板你想多了吧哈哈。”


    任驰宇对他东拉西扯的回答很不满意,严肃道:“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问题,你得提前告诉我,我才能关照他。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们都负不起责任。”


    方知有苦说不出,道:“好好好,我跟你保证,他没有精神问题,不会出事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直接找他确认。”


    任驰宇松了口气,道:“行。”


    方知道:“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了,方老板,等回来了,我请你吃饭。”


    任驰宇“嗯”了一声,他还有点想打听陈秋有没有对象,但方知太八卦了,肯定会多想,反而麻烦。


    “那就这样吧,没事了。”任驰宇道。


    方知道:“好。拜托了啊任老板,有事多联系!”


    任驰宇叹了口气,心累道:“好。”


    任驰宇放下一桩心事,立刻觉得肚子饿了,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从陈秋房间离开时,直接带走了他的房卡,此时光明正大地刷卡进了隔壁房间。陈秋还在睡,并且毫无醒来的迹象,整个房间的光线、气味、声音,都形成一种助眠的氛围。


    任驰宇径直走到窗前,“刷”的一下拉开窗帘,让房间里亮起来。但陈秋还是没醒,把脸往枕头里埋,只露出散乱的头发。


    任驰宇把枕头从他怀抱里抽走,拍了拍他的被子,说:“起来,吃饭。”


    莫澄秋被叫醒了也没有起床气,愣愣地在床上坐了两分钟,发呆,然后就掀开被子,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跟任驰宇去吃饭。


    酒店的早餐已经结束了,任驰宇不想吃炒菜,还是想吃点汤汤水水的,当作早餐,于是熟门熟路地去草坪正对面的店里吃沙县小吃。


    莫澄秋起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像是语言功能还没开启。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太丢人了,他很想假装失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昨晚的事,你都记得吧?”任驰宇点完单,坐下来就问道。


    “……”莫澄秋点了点头。


    任驰宇道:“说话。”


    莫澄秋无奈道:“记得的,昨晚麻烦驰哥了。”


    任驰宇道:“不麻烦。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莫澄秋摇了摇头,说:“没有,都好了。”


    任驰宇问:“那么昨晚是什么情况?你经常做噩梦?还是因为昨天爬山,和睡前的山难纪录片?”


    任驰宇连借口都给他找好了,莫澄秋顿了顿,很诚实道:“我最近经常做噩梦,不过回云南以后,昨晚是第一回。”


    任驰宇皱了皱眉,莫澄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别问我梦到了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情,醒过来就好,我已经习惯了,对日常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任驰宇看他不想多说,也不追问了,说:“行吧。”


    他补充道:“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想找人聊聊,可以跟我说。要是像昨晚那样,单纯想找个人抱着,解解压,我勉强也可以。”


    莫澄秋回想起昨晚的情景,羞愧难当,脸颊和耳朵都红了,咬着牙不说话。任驰宇存心逗他,笑着问道:“我都没脸红,你脸红什么。”


    莫澄秋干巴巴道:“昨晚是个意外,我不会再那样了。”


    任驰宇笑得更开心了,道:“瞧你这话说的,跟个渣男似的。”


    莫澄秋抿了抿嘴唇,不肯再吭声了。他心中羞恼,冲淡了难得表露脆弱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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